
《拉纤那年十七岁》
一九七六年夏天,我十七岁,在乡下一个文教局家属知青点。
我们那里河多。大河套着小河,小河连着沟,沟一直通到村庄。那时农村运东西,多半靠船。生产队有一条水泥农船,大约十米长、三米宽,船头船尾各有一个小舱。舱口是圆的,不到一米。进去的时候,脚先伸进去,再把身子钻进去;出来的时候,头先出来,两只手撑住洞口,再把身子爬出来。里面可以挤着睡几个人,也放米、油、盐、咸菜。船头还有一个简易的灶,我们那里叫锅腔,几块砖砌起来,上面架口铁锅,锅盖是木头的。
这次进城,不是运粮,也不是运砖,是拉粪。
那时大粪是肥料,是好东西。农村种田缺肥,城里的大粪要花钱买。我们是文教局家属知青点,文教局替我们联系了瓢城中学,学校厕所里的粪不要钱,给我们拉走。
瓢城中学恰好是我的母校。
一年前,我还在那里念书。
去的一共七个人,四个男知青,三个农民,其中一个是生产队长。出发前就说好了,这趟算双工分。
船没有机器。顺风的时候,在船中间竖起一根竹竿,挂一块布。我们不叫帆,叫“小蓬子”。两根细绳牵着,风向对了,小蓬子鼓起来,帮着带船。人还是要拉纤,不过能省一点力气。
风不对,就把小蓬子收起来。
拉纤。
拉纤有时用纤板。纤板是一块木板,大约半米长、十厘米宽,两头有孔,穿上绳子,斜勒在胸前。没有纤板,就用绳套,勒人的地方垫些破衣服、破布。
人在岸上走,船在河里跟着。
身体不能直,要往前倾。绳子绷紧以后,整个身子都压在上面,一步一步往前走,船才一点一点往前挪。拉久了,肩上勒出一道一道的印子。一边勒疼了,就换到另一边。两边轮着换,最后两边都有。
我们常常光脚。
河边的路不好走,而且一路总要下水,穿鞋反倒麻烦。堤上有碎石,有碎壳,也有碎玻璃。脚划破了,流血了,就在河水里洗一下,继续拉。
刚破的时候疼。第二天早晨再踩到地上,更疼。走几个小时以后,就不大觉得了。
不是好了。
是疼麻了。
水乡拉纤最麻烦的是河口。走不了多远,就会碰见一个丁字河。小一点的支河,直接趟过去。大一点的,有桥,就先把纤绳送回船上,人从桥上过去,再接起来继续拉。没有桥,只好上船。船又不能总靠到岸边,人得先趟水,抓住船帮爬上去。船过了河口,再下船,趟水上岸,接着拉。
一天不知道这样多少回。
到了新兴场小镇,船靠岸。岸边有一家“向阳”小饭馆。
住旅店是不会想的。真有那个钱,也就不必跑这么远来拉大粪了。
大家上岸进了向阳小饭馆。炒菜吃不起,只吃阳春面。
瓢城靠海,有一种虾糠。海虾晒干以后,把虾肉,也就是虾米剥出来,剩下的虾皮、虾头叫虾糠。熬汤的时候,虾糠装在布袋里,放进锅里煮,熬出来的是清汤,很鲜。那天吃的就是虾糠汤阳春面,一碗一毛一分钱,还要二两粮票。
拉了一天船,十七八岁的男孩子,一碗哪里够。三碗四碗也吃得下。
可我们只吃了一碗。
吃完回船,再吃红薯、玉米粥、咸菜。晚上钻进船舱,倒下就睡。洗脸刷牙都顾不上。第二天天还没大亮就起来。早晨凉快,要趁太阳没出来多拉一点。
后来船进了瓢城。
瓢城中学周边都是河,只有一个大门,在西边。进学校,要先过河上的一座桥。校园很漂亮。我父亲从五七干校回城以后,就在这所中学工作。
一年前,我每天过那座桥进去,是学生。
这一年,我拉着一条水泥船回来,是来拉学校的大粪。
船停在学校旁边的河里。那天晚上,父亲把同行的三个农民请到家里吃饭。
桌上有烩土膘,有斩肉。
瓢城人过去办席,有句话叫“无膘不成席”。土膘是猪皮做的,发起来以后里面有许多小孔,放进汤里一烩,吸足了汤,很好吃。我到现在还喜欢这一口。
“斩肉”是我奶奶的叫法,就是肉圆、肉坨子一类的东西。
父亲还买了一瓶洋河大曲。那时候洋河大曲还没有后来那么大的名气。
吃完晚饭,我就留在家里睡了。
第二天开始装船。
瓢城中学不止一个厕所。厕所后面的粪坑很深,普通粪勺够不到,要用长竹竿做的粪舀子。竹竿下面装一个木头做的小桶,直径一尺多。把它伸进粪坑里,舀上来,再倒进木粪桶。
两只木粪桶,一根扁担。
桶不能装满。
装满了,农民挑得动,我们知青不行。
一头半桶,一头半桶,已经很重。
扁担压在肩上,一趟一趟挑,两个肩膀都磨破了。疼了就换肩,换过来还是疼。
队长比我们会挑。他夏天不穿上衣,皮肤晒得又黑又亮。我们那里有句话,这样的皮肤,雨水都不沾。
从厕所到河边还有一段距离。到了河边,要下一个土坡。
那里本来没有路。
人挑着粪一趟一趟走,慢慢踩出一条路。
船停在坡下的河边。从岸上到船上搭了一块木板,大约四米长、四十厘米宽,一头搭岸,一头搭船。
挑着两桶粪走上去,木板会弹。
船也会晃。
一个人挑着担子从一边上去,船就往那边歪,扁担下面的两只粪桶也跟着晃。
船中间有两个粪仓,上面铺几块木板,人就在木板上走,再把粪倒下去。
三个农民有经验,走得稳。我们几个知青就差多了。
姜跃进有一次没站稳,连人带桶掉进了粪仓。
姜跃进家里排行老七,我们平时叫他小七子。
没人笑。
小七子自己从粪仓里爬出来,跳进河里洗了洗,后来回家洗澡换衣服去了。
我们接着装。
崔来顺也摔了一跤。
他挑着粪往坡下走,脚下一滑,人摔倒了,一只木粪桶也摔坏了。粪全洒在刚踩出来的那条路上。
那条路没法再走。
可本来就没有别的路。
我们只好往前一点,重新踩。
船也往前挪了一点。
走的人多了,又踩出一条路。
继续挑。
就这样,一担一担,从厕所挑到河边,再一担一担走过跳板,把瓢城中学厕所里的粪装进船中间两个粪仓。
学校正在放暑假。担子还在肩上,继续挑。
船装满以后,我们准备回去。
瓢城还有一些知青的父母,知道我们的船要回知青点,就托我们带些东西给自己的孩子。也没有什么好东西,无非是挂面、猪油、炒面。
十七八岁的孩子正是能吃的时候,又天天干重活,肚子里缺油水。一碗白水煮挂面,里面放一小勺猪油,猪油一化,汤面上浮起几点油花,就已经很好吃。
谁家带来的,回去大家一起吃。
离开瓢城的时候,船比来的时候沉多了。中间两个粪仓装满了,船吃水深了。
有顺风,就扯起小蓬子。人还是拉纤,能省一点力。
没有合适的风,就收起小蓬子,照样拉。
纤板重新勒到胸前,光脚重新踩上河堤。拉纤,遇到河口就上船。过了河,再下来接着拉。
脚上的伤已经红肿。刚开始走的时候疼,走久了,又麻了。
有时就在河水里洗一下。
继续拉。
终于把船拉回知青点。
船一靠岸,其他知青和农民过来卸粪。我们四个不用卸。
带队干部让我们休息一天。
那一天不用出工。
工分照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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