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药物有不同的服用间隔时间,所以每两小时我会给她喂药,晚上11点那次,我走进她房间,她艰难地喘息着,胸前全是呕吐物。
我拿起电话,对方问我针剂是否备好,我说是。
´你可以注射了。’对方说。
针管空了,喘息停止,她的呼吸变得平静,五分钟后,呼吸停止。”
这是老马的三哥在前天聚会上的回答,针对老马的提问:“我不知道她的具体情况,也不知道该不该问。”
“没事,过去六年了……最后那段时间,她每天写日记,那天我做饭比平常晚了半小时,她的日记是’今天我吃了一顿迟到的饭’……那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以前她老怪我忘记,现在我记住了。”三哥笑了笑,不远处,他的新女友正和其他家人热聊着。我很喜欢三哥的新女友,无论我说什么,她的两道眉毛都惊讶地看着我。
三嫂子是肺癌,化疗无效,癌细胞迅速扩散全身。她不想死,希望继续得到治疗,但医生放弃了,给了一管特殊针剂,说出现呕吐时,就是时候到了。
“三嫂子算是安乐死吗?”这是昨天我在三姐夫饭桌上的提问,老马和我还要在他家后院呆几天,帮他清洗房子的外墙。
“是吧,她也是注射后死亡的。”三姐说,她见过五次安乐死:老马的妈妈、老马的大哥、二姐,三姐夫的父母。
“我挺纳闷的,按法律,只有医生有决定权,但那天是护士说可以注射了。也许那种药不是百分百的致命药?”老马说。
“Bon,”三姐夫开始转悠玻璃弹球一样的眼珠,此时的“Bon”没有寓意,只是长篇大论之前的清嗓子。
“看看我每天的生活,”三姐夫面前有一个塑料盒,盒子被分成很多小格,他指着其中一格的药片说:“这些是我早饭……”
“冲上牛奶?”老马问。
“我蘸番茄酱!”三姐夫眼皮一合,两颗玻璃弹球下到口腔顶端,百元一粒的药丸被推入喉咙后,三姐夫抬起眼皮:“以前我又帅又勇敢,现在我连镜子都没胆量看!”
“闭嘴吧,猎人、情人、生意人,渔夫、丈夫、鳏夫,你活了六次!”老马叫起来。
“你的头发真好看!是假发?”三姐夫指指我的头发,没等我发出笑声,他极象人类的手指开始梳理头上稀薄的白发:“你看我的,再过两天,连白的都没有了。”
“但是你戴着一顶生命的王冠!”我大声地说。
三姐夫的眉毛没有惊讶地看着我,但两只玻璃弹球变成两个铜铃……见证生命的给予是一种感恩形式,赞美也是,即使对方感到震惊。
昨天洗门廊的墙面,今天洗屋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