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小时候,去饭店吃饭是一件等同于过年的大事。不讲究环境,更没有仪式,目的纯粹,就为了吃一口好的。
每次外出吃饭,进门前,一家人得先分工:找座的、等座的、交钱开票的,负责端菜的。我和我表弟,按照我姐说法,那时瘦得像《包身工》里的两根芦柴棒。尤其是我,刘胡兰的故事看多了,小脸绷的,成天大义凛然的,自带“道德绑架力”。于是我俩负责盯座。
一进门,要先巡视全场,跟老鹰捉小鸡似的,在那些个只顾埋头苦干的后脑勺里,揪出目标来:谁的碗里见底了,谁的筷子撒手了。然后快步上前,往人家身后一戳,盯着他吃。最好盯得那桌个个脊梁骨发毛,赶紧抹嘴走人。有时不能盯太紧,也要兼顾周围,让其他等座人注意到:有主了,别过来搞恶性竞争。
表弟比我机灵,对方屁股刚抬起一寸,他就能侧身泥鳅似地钻过去,半个屁股先占上椅边,同时脚勾住一个,手拉住另一个,把全套“防御工事”布置好。但现实往往残酷,等了半天,常有不讲理的大人直接无视我们,把刚空下来的椅子,“嗖”一下抽走。
等菜上齐,一家人终于可以坐庄,反而变成弱势团体,因为等座的人围过来了。有人等得无聊,习惯把脚搁在椅子横梁上,抖抖抖。我这边夹个菜,一筷子下去也跟着抖三抖。人家不知道的,还奇怪呢——没想到小孩也有得帕金森的。偏偏爱这么抖的,通常还是那种五大三粗、看着就不好惹的大汉……
在这种被环伺的情况下,家常话是说不成的,只能点评菜品咸淡。有时社牛大哥还参与讨论,“这肉炸的,瞧着就不咋地。”双手抱胸,满脸不屑。我并不讨厌他质疑我家的品味,因为他一开口,脚就停了。
我记忆中的第一次吃饭店,是十岁的时候随我爸从下放的地方回北京。先坐长途汽车,再换两次火车,不得不在车站吃顿饭。我爸带着大包行李,还有我和我表弟,走进的那家小饭馆,酷似电影《满意不满意》里的场景,黑白底色,油污的木桌,长条板凳。好像吃了盖浇饭之类,适合抱着饭碗大口吞咽的那种,那是我毕生最美味的一顿。
在七、八十年代,家里条件拮据,父母的工资月月光不说,90%以上都喂饱一家人,哪有余钱去饭店,平时加个餐就是打牙祭了。我妈一直想买件大衣,可往往刚攒点钱,就贴在一家人伙食上了。比如,从食堂打份回锅肉回来。我妈善于自嘲:“得,今天把半只袖子给吃了。”有一年夏天发洪水,水退后有农民卖鱼,我爸背回一条十斤重的大鱼,全家欢天喜地。我妈叹口气,又少了一个袖子。那件大衣终究是个念想,没能穿上。
我先生他们那里称外食为“下馆子”,只有出远门才可能发生的。他的第一次,也是在县城车站,辗转准备去大学报到。简简单单一碗面条,也美味得不得了,肚里没油水得时候什么都好吃。吃完了舍不得走,看路边摊贩包馄饨:拿一根小木棍,在肉馅里戳一下,再往面皮上一擦,让面皮“闻”一下肉味,卷起来,一个就好了。

这几年,流行大年三十全家去饭店吃年夜饭。听说不少大酒店生意爆棚,得提前好几周才能订到席位。有的人家早上开席,有的人家半夜开席,啥时候吃年夜饭,饭店排班表说了算。
等到了点儿,大家伙儿齐齐地来了,客客气气地坐着,谁也不用盯着谁的后脑勺,谁也不用担心椅子被抽走。服务到位,菜上得快,菜色和花样更不用提,吃得也快。互祝万事如意后,各自散去,暗叹一声,年就这样过了,没什么年味。
过年的关键词,是“忙”,不是“吃”。以前能从腊八一路到除夕,洗洗刷刷,剁肉蒸馒头,贴春联、守炉火。年味就在这好几个星期的忙碌里,慢慢酝酿,越等越香。鲁迅写过鲁镇年终大典,女人的胳膊泡在水里通红。那种郑重其事的忙乱,才是仪式本身。
年味,从来端不上桌。它是折腾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