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烟从参军后就开始接受思想改造,可一直没有彻底改造好,否则也不会发往北大荒。而我到入学时,思想已经完全符合社会对同龄人的要求。这应了毛主席的一句话:“一张白纸,没有负担,好写最新最美的文字,好画最新最美的画图”。我就是这样一张白纸,而社会则是握笔者,可以决定在上面怎么写、怎么画。我来西安后的头三年处于开智阶段,容易接受新鲜事物。社会对我的基本教化,正是在那个期间、通过三个主要渠道完成的,其过程堪称“润物细无声”。
第一个渠道是电影。对学龄前儿童来说,电影代入感很强,易于植入意识形态。那个年代的不少片子,主题突出、人物鲜明(一眼能分出好坏)、富于戏剧性,因此很适合孩子观看。诸如《小兵张嘎》、《平原游击队》、《地道战》、《地雷战》,都是我耳熟能详的。里面不少台词我都会说,像什么“别看今天蹦得欢,小心明天拉清单”、“看到眼睛里就拔不出来了”、“不见鬼子不挂弦”、“高!实在是高!”。鬼子进村那段经典音乐也加的有词:“李向阳在李庄,在李庄,duang,duang!”
由于爸爸当过志愿军,我对《奇袭》特别喜欢。张勇手的英俊带有一种匕首般的锐利,就算是《侦察兵》里的王心刚也比不了。后面那部片子剧情巧合太多,对成年人来说可能经不起推敲,但小孩爱看。尤其里面的王德标,简直太滑稽了。他中枪倒毙之前有一连串夸张动作,我都学得来。
除了故事片之外,还有两个动画片也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一个是《小号手》,里面的红小鬼和地主都画得活灵活现,在大山里骑马追逐时,景色变换极富层次感,有如一幅徐徐展开的瑰丽图卷。主题歌也好听:“军号哒哒吹,来了游击队。革命的红旗迎风舞呀,奋勇杀白匪。”另一个就是《草原英雄小姐妹》,龙梅和玉荣这两个如今杳无声息的名字,在那时的孩子当中如雷贯耳。我对她俩的感情一直留存到现在。在写这一章的过程中我查阅资料,得知她俩当年因为保护公社羊群而遭受不同程度的残疾,心里还是感到难过。电影拍得唯美,尽管暴风雪肆虐,也不可能让儿时的我猜到现实中的残酷——那样有损教育效果,会让孩子更加在意躲避危险,而非保护公有财产。
第二个渠道是小人书。中国的小人书,不同于西方的动漫书,内容多以成人为主,其实是给小孩看的成人书。就算小孩在故事中扮演主角,游戏规则仍然是成人的,这明显有别于童话——童话题材的小人书也有,但数量不多,未对我的三观形成产生什么影响。
由于小人书在培养教育革命下一代方面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那时的政府实际上是在用举国体制来搞这个“小事业”,其规模之大,古今中外都少见,许多顶尖高手甘愿塌下心来为孩子作画。有本小人书叫《一支驳壳枪》,虽然不是什么名著,但我很喜欢。里面的老地主临死前告诉儿子,家里藏着一支驳壳枪,裹在油布包里;儿子把枪取出来,交给老地主;老地主刚接过去就断了气,枪当啷掉在地上。这几个镜头至今历历在目,足见画家功力。刚才我在网上查了一下,居然是戴敦邦画的,所以说小孩子未必不识货。
好的小人书总是细节满满,就像古董一样,可以反复把玩。张品操所绘的《小兵张嘎》就有这个特点,大到村郭院落、小到人物衣着,每个细节都很到位,生动传神。这本书我小时候翻看过不知多少遍,每遍都别有滋味,看着看着就入了画,和嘎子一起去历险。那种感受与看电影大不一样。电影总体上是欢快的,小人书则让我体会到战争年代一个孩子的艰难苦恨。嘎子奶奶在电影里被鬼子一枪打死,镜头只在她脸上停留了五秒钟,并没有嘎子出现。小人书里则足足画了三页:嘎子进屋见奶奶倒在地上,奶奶说自己被鬼子砍了一刀,嘎子让奶奶歇歇,要给她唱支好听的歌,奶奶却咽了气。我看到这里总会落泪,因为画中每个细节都那么真实,让我感受到嘎子有多么可怜。一个好的画家会利用所有笔触来表达自己的情感,而一个关注细节的孩子是能够接收到这些情感的。
还有一本小人书叫《一块银元》,也令我终生难忘。它是黑白木刻,看着非常压抑,很适合表现旧社会。里面那个小女孩被财主家抢去后,活活地灌入水银毒死,作为童女殉葬。这个情节本身就非常“炸裂”,画出来则更加触目惊心。记得我是坐在隔壁于家的床上、背靠着墙,和一个大孩子一起看的书。当手持纱灯、端坐在莲花上的童女出现时,我浑身都僵硬了,几乎背过气去。狗看到狗标本时,会战栗得走不动道。一个孩子看到另一个孩子被制成这样的标本时,内心会有多么恐惧,就可想而知了。我小时候对地主的刻骨仇恨,可以说与这本小人书有着莫大关系。
第三个渠道是广播。来西安以后,爸爸买了一台海燕牌半导体收音机,只有砖头大小,罩在一只黑色皮套中。每天早上,他要收听“新闻和报纸摘要”,到了晚上,他要收听“各地人民广播电台联播”。其他时间收音机也经常开着,所以我的耳朵接收了大量信息,有些信息至今留在脑中。比如“阿沛·阿旺晋美、周建人、许德珩、胡厥文”这几个名字,时不常就会莫名其妙地冒出来。我从网上查了一下,他们在1975年1月召开的第四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上,当选为常务委员会副委员长。会议公报曾被反复播报,不知不觉间我就把他们给记住了(后三个名字押韵,听起来像一首诗,有助于记忆)。还有两个名字也老是连在一起:倪志福、赛福鼎·艾则孜。他们在1973年8月召开的中国共产党第十次全国代表大会上,当选为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看来少数民族的名字容易吸引我的注意)。所以至少在5岁之前,我的听觉已经能够保存永久性记忆。
除却这些“垃圾信息”,收音机还是给我提供了不少有用信息,其中就有“小说连续广播”。那几年我听过两部书:《敌后武工队》和《烈火金刚》,都是袁阔成讲的。袁一口京片,嘴皮子非常利落,说起书来忽疾忽徐,扣人心弦,当中夹杂着大量俗语和俏皮话。我至今还记得刁世贵的一句话:“你拎着二两棉花,四处访访(纺纺)。”——那时候我对“保定府的狗腿子”实在太熟悉了!
不过广播对我的思想改造,主要还是通过革命歌曲完成的。每天早一遍《东方红》,晚一遍《国际歌》,雷打不动。中间则是几十首“红歌”,年复一年地以极高的频率播放。我连那些毫无关联的人名都能记得住,别说歌了。大脑皮层就像唱片一样被刻上音轨,这些歌藏在里面,永远也抹不去。90年代初,出了一盘磁带叫《红太阳》,里面全是毛泽东的颂歌,满大街都在放。听了几圈下来,没有哪首我不知道。
但我也不是所有革命歌曲都(完整)听过。比如有一首《不忘阶级苦》,曾经听同学哼唱,非常动人。不过唱来唱去,只有开头几句:“天上布满星,月牙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伸。”最近我想起它,找来一听,确实属于“神曲”级别。这首歌曾新芳64年就唱过,在老百姓当中流传很广,但我小时候电台从来没有放过。究其原因,恐怕是曲调过于凄苦,像《小白菜》那样有一种乞怜的感觉,不足以表现受苦农民的抗争精神,故而进入不了七十年代的主旋律,只能沦为“民间小调”。
大概由于地域关系,当年电台播得最多的,还是延安时期的革命歌曲,比如《翻身道情》、《高楼万丈平地起》、《白毛女》(北风吹雪花飘)、《山丹丹开花红艳艳》。这里面我最怕听《山丹丹开花红艳艳》,因为声调太尖。我小时候听觉细胞敏感,要是有谁拿着刀片刮玻璃,我浑身都会起鸡皮疙瘩。我更喜欢听《北京的金山上》那样的舒缓歌曲。
妈妈有一只琵琶,平常放在大立柜的顶上。空闲的时候,她会取下来拨弄。有一次,她完整地弹了一曲《春江花月夜》。我当时趴在床上,听得如醉如痴。世间竟有这么美妙的音乐!后来我多次央求她再弹给我听,她都不肯,说怕吵着邻居。现在想想,倒也不难理解:那样的声音,夹杂在当年的革命歌曲中,实在太不协调了。
2026-6-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