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骄子及独木桥：中国人的大学之路（1960-2025）
文｜山海客
妈妈的那一年
1977年中国恢复高考。1978年我妈妈开始了她的大学之路。当时她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她跟我讲过一件很小的事。有一次，父亲出差，她下完课回到家，远远就看见三个孩子蹲在屋檐下，一小排，安安静静地等着妈妈回来做饭。看到这一幕，她心酸得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妈妈读得很辛苦。毕业那一天，我们全家都兴高采烈地为她庆祝。这一次选择，改变了她的人生。她原来是一名幼儿园老师，后来成为高中老师，大学老师，并取得了高级职称。职业的变化影响了她后来的退休待遇，让她拥有了一个相对富裕、从容的退休生活。
当我们说“教育改变命运”的时候，我想到的并不是一句写在书本上的话。我想到的是我的妈妈。她没有因为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就认为自己的人生只能停留在那里。她抓住时代给予的机会，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还有孩子们的人生。
妈妈的故事，也让我开始重新理解中国人的大学之路。
那些比1977年更早的大学生
1977年恢复高考是一代人重要的历史记忆。但如果你的大学时代在1960年代，那么你的故事，其实要从更早的时候讲起。
1960年代初，中国高校招生规模非常有限。1960年，全国普通高校招生约32.3万人；随后几年招生人数明显下降，1962年约为10.7万人，到了1965年，也只有约16.4万人。
那时候，上大学是一个非常稀缺的机会。只是那一代人的大学经历，后来被一段特殊的历史打断了。
1966年以后，普通高校招生工作中断。1970年，大学恢复招生，开始从工农兵中选拔、推荐优秀对象进入高校，工农兵学员成为那个时期大学生群体的重要组成部分。1971年没有招生，1972年以后又陆续恢复招生，一直延续到1976年。这个时期的招生方式，与后来恢复的统一高考完全不同。
所以，1960年代到1977年之间，其实存在着一段非常特殊的大学史。如果把这些年份放在一起看，也许会更直观。
请参考文末的表一 1960-1977 中国高校招生与选拔方式。
这张表里，最值得注意的，不是某一个具体数字，而是它所呈现出来的时间断层。1960年代，人们通过当时的高校招生制度走进大学；1966年以后，正常的高校招生制度被打断；1970年代初，又出现了工农兵学员这一特殊的大学生群体；直到1977年，统一高考重新恢复。
因此，对于不同年代的人来说，“考上大学”其实并不是完全相同的一件事。有人经历过1960年代的高校招生，有人经历过特殊时期的工农兵大学生活，有人等到了1977年恢复高考，也有人是在后来高校不断扩招的时代走进大学。制度不同，经历不同，大学在他们人生中的意义，也未必相同。
独木桥和天之骄子
要理解妈妈当年的选择，就必须把时间拨回到1977年。那一年，中国恢复高考。570万人参加考试，最终只有约27万人被录取，录取率约为4.7%。教育部资料显示，1977年全国高等学校录取新生27.3万人。后来我们常说“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看看当年的数字，这句话一点都不夸张。
当然，1977年以后，中国人接受高等教育并不只有高考进入普通高校这一条道路。职工大学、夜大学、函授、电大以及后来出现的自学考试，也为许多人提供了继续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但本文所说的“独木桥”，主要指普通高校招生这一条主流路径；后文的高考录取率，也只讨论这一统计口径。
如果你参加过高考，请参考文末的表二 1977-2012 中国高考报考人数，录取人数及录取率。
找找你的那一年。看看当时有多人参加考试，又有多少人最终走进大学。你是哪一届的“天之骄子”
如果“录取率”还不足以让今天的我们真正理解那个年代，那让我们再换一个尺度。1977年，中国年末总人口约9.50亿。当年被大学录取的约27万人，只占全国总人口 0.0284%。换算一下，当年每一万个中国人中，只有约2.8个人能够在这一年通过高考进入大学。
请参考文末的表三 1977-2012 中国人口，高考录取人数，及录取人数占全国人口比例。
通过这张表，你会更直观地感受到当年的大学生为什么会被称为“天之骄子”。
从1977年的0.0284%，到2012年的0.5%左右。四十年不到，变化已经非常明显。这也说明了一个容易被我们忽略的事实：当年的大学生之所以被称为“天之骄子”，不仅仅因为他们考得好，更因为他们所进入的大学，在整个社会中极其稀缺。
一个稀缺的位置，往往承载着远远超过它本身的意义。大学在那个年代，不只是学习知识的地方。它连接着职业、身份、机会，也连接着一个人对未来生活的想象。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可能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就像我的妈妈一样。
独木桥是怎样慢慢变宽的
1989年，中国开始探索高校收费改革，此后经过探索和试行，1997年在全国高校实行。大学教育的制度和运行方式逐渐发生变化。
真正明显的转折出现在1999年。
1998年，320万人参加高考，108万人被录取，按表中数据计算，录取率约34%。
1999年，参加高考的人数只有288万人，但录取人数一下增加到约160万，录取率大幅提高到56%。
一年之间，录取人数增加了约52万人，录取率从约34%跃升至约56%， 提高了约22个百分点。
独木桥，开始变宽了。
独木桥之后
这里需要换一个尺度来看。高考录取率衡量的是参加高考的人中有多少人被普通高校录取，而高等教育毛入学率衡量的是适龄人口进入各种形式高等教育的总体程度。两者不是同一个指标。
2012年，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节点。这一年，中国高等教育毛入学率达到30.0%，各种形式的高等教育在学总规模达到3325万人。如果说1977年的大学还是一座只有少数人能够跨过的独木桥，那么到了2012年，能够进入各种形式高等教育的人已经多了许多。这时候，我们看到的已经不只是同一座桥在变宽，而是通往高等教育的道路越来越多。而接下来的十几年，变化更加明显。
2019年，高等教育毛入学率达到51.6%，中国高等教育由大众化阶段进入普及化阶段。到2025年，毛入学率进一步达到61.3%，各种形式的高等教育在学总规模达到4872.57万人。
请参考文末表四：2012-2025 中国高等教育毛入学率及在学总规模;
表五: 2025年 中国高等教育规模概览。
大学，已经很难再被称为少数人的机会。如果只看普通， 职业本专科， 2025年全国普通本科招生503.71万人，职业本科招生15.41万人，高职专科招生551.70万人。仅普通、职业本专科招生合计，就超过1070万人。这时候，再回头看“天之骄子”这个词，会发现它已经很难完整地描述今天的大学生。
当年，人们竞争的是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后来，竞争的是一所什么样的大学。再后来，竞争的可能是专业、学历层次、个人能力，以及毕业以后能够走向哪里。
独木桥变宽了，但桥上的人也越来越多。这并不意味着竞争消失了，只是竞争的性质发生了变化。当大学从少数人的机会变成越来越多人的经历，大学学历本身的稀缺性自然下降了；与此同时，新的差异又在大学之间、专业之间、学历层次之间，以及毕业后的职业道路上产生。
于是，“教育改变命运”这句话，也需要被重新理解。妈妈那个年代，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可能意味着一个人从一种职业走向另一种职业，从一种生活走向另一种生活。而今天，大学仍然可能改变一个人的人生，只是它不再天然意味着一个确定的未来。
桥已经足够宽。真正值得思考的，或许已经不再只是谁能够走过这座桥，而是走过这座桥以后，我们要走向哪里？也许，这才是今天的大学生与当年的“天之骄子”之间，最值得我们回望的不同。
附录
表一 1960-1977 中国高校招生与选拔方式
|
年份 |
报考/选拔人数 |
进入高校人数 |
比例* |
当年的大学招生方式 |
|
1960 |
— |
32.3万 |
— |
高校招生 |
|
1961 |
21.4万 |
16.9万 |
约79% |
高校招生 |
|
1962 |
— |
10.7万 |
— |
高校招生 |
|
1963 |
53.1万 |
13.3万 |
约25% |
高校招生 |
|
1964 |
44.9万 |
14.7万 |
约33% |
高校招生 |
|
1965 |
— |
16.4万 |
— |
高校招生 |
|
1966—1969 |
— |
— |
— |
普通高校招生中断 |
|
1970 |
— |
约9万 |
— |
第一届工农兵学员 |
|
1971 |
— |
— |
— |
未招生 |
|
1972 |
— |
约13万 |
— |
工农兵学员 |
|
1973 |
— |
约15.3万 |
— |
工农兵学员 |
|
1974 |
— |
约16.5万 |
— |
工农兵学员 |
|
1975 |
— |
约19万 |
— |
工农兵学员 |
|
1976 |
— |
约21.7万 |
— |
工农兵学员 |
|
1977 |
约573万 |
约27万 |
约4.7% |
恢复统一高考 |
注：1960年代部分年份的历史资料存在不同统计口径。表中比例只在有较明确报考人数的年份计算，因此不能与1977年以后统一理解为同一口径的“高考录取率”。1970—1976年的工农兵学员也不是通过后来意义上的统一高考录取。
表二 1977-2012 中国高考报考人数，录取人数及录取率
|
年份 |
参加高考人数 |
录取人数 |
按表中数据计算的录取率 |
|
1977 |
570万 |
27万 |
4.7% |
|
1978 |
610万 |
40.2万 |
6.6% |
|
1979 |
468万 |
28万 |
6.0% |
|
1980 |
333万 |
28万 |
8.4% |
|
1981 |
259万 |
28万 |
10.8% |
|
1982 |
187万 |
32万 |
17.1% |
|
1983 |
167万 |
39万 |
23.4% |
|
1984 |
164万 |
48万 |
29.3% |
|
1985 |
176万 |
62万 |
35.2% |
|
1986 |
191万 |
57万 |
29.8% |
|
1987 |
228万 |
62万 |
27.2% |
|
1988 |
272万 |
67万 |
24.6% |
|
1989 |
266万 |
60万 |
22.6% |
|
1990 |
283万 |
61万 |
21.6% |
|
1991 |
296万 |
62万 |
20.9% |
|
1992 |
303万 |
75万 |
24.8% |
|
1993 |
286万 |
98万 |
34.3% |
|
1994 |
251万 |
90万 |
35.9% |
|
1995 |
253万 |
93万 |
36.8% |
|
1996 |
241万 |
97万 |
40.2% |
|
1997 |
278万 |
100万 |
36.0% |
|
1998 |
320万 |
108万 |
33.8% |
|
1999 |
288万 |
160万 |
55.6% |
|
2000 |
375万 |
221万 |
58.9% |
|
2001 |
454万 |
268万 |
59.0% |
|
2002 |
510万 |
320万 |
62.7% |
|
2003 |
613万 |
382万 |
62.3% |
|
2004 |
729万 |
447万 |
61.3% |
|
2005 |
877万 |
504万 |
57.5% |
|
2006 |
950万 |
546万 |
57.5% |
|
2007 |
1010万 |
566万 |
56.0% |
|
2008 |
1050万 |
599万 |
57.0% |
|
2009 |
1020万 |
629万 |
61.7% |
|
2010 |
957万 |
657万 |
68.7% |
|
2011 |
933万 |
675万 |
72.3% |
|
2012 |
915万 |
685万 |
74.9% |
注：录取率为根据表中参加高考人数和录取人数计算的约数，因此可能与不同历史资料中按更精确原始数据计算的比例略有差异。1977年、1978年的原始人数可参见教育部历史资料。
表三 1977-2012 中国人口，高考录取人数，及录取人数占全国人口比例
|
年份 |
全国总人口 |
录取人数 |
录取人数占全国人口 |
|
1977 |
9.50亿 |
27万 |
0.0284% |
|
1978 |
9.63亿 |
40.2万 |
0.0418% |
|
1979 |
9.75亿 |
28万 |
0.0287% |
|
1980 |
9.87亿 |
28万 |
0.0284% |
|
1981 |
10.02亿 |
28万 |
0.0279% |
|
1982 |
10.17亿 |
32万 |
0.0315% |
|
1983 |
10.30亿 |
39万 |
0.0379% |
|
1984 |
10.44亿 |
48万 |
0.0460% |
|
1985 |
10.59亿 |
62万 |
0.0586% |
|
1986 |
10.75亿 |
57万 |
0.0530% |
|
1987 |
10.93亿 |
62万 |
0.0567% |
|
1988 |
11.10亿 |
67万 |
0.0604% |
|
1989 |
11.27亿 |
60万 |
0.0532% |
|
1990 |
11.43亿 |
61万 |
0.0534% |
|
1991 |
11.58亿 |
62万 |
0.0535% |
|
1992 |
11.72亿 |
75万 |
0.0640% |
|
1993 |
11.85亿 |
98万 |
0.0827% |
|
1994 |
11.99亿 |
90万 |
0.0751% |
|
1995 |
12.11亿 |
93万 |
0.0768% |
|
1996 |
12.24亿 |
97万 |
0.0793% |
|
1997 |
12.36亿 |
100万 |
0.0809% |
|
1998 |
12.48亿 |
108万 |
0.0866% |
|
1999 |
12.58亿 |
160万 |
0.1272% |
|
2000 |
12.67亿 |
221万 |
0.1744% |
|
2001 |
12.76亿 |
268万 |
0.2100% |
|
2002 |
12.85亿 |
320万 |
0.2491% |
|
2003 |
12.92亿 |
382万 |
0.2956% |
|
2004 |
13.00亿 |
447万 |
0.3439% |
|
2005 |
13.08亿 |
504万 |
0.3854% |
|
2006 |
13.14亿 |
546万 |
0.4155% |
|
2007 |
13.21亿 |
566万 |
0.4284% |
|
2008 |
13.28亿 |
599万 |
0.4510% |
|
2009 |
13.35亿 |
629万 |
0.4712% |
|
2010 |
13.41亿 |
657万 |
0.4899% |
|
2011 |
13.47亿 |
675万 |
0.5010% |
|
2012 |
13.54亿 |
685万 |
0.5060% |
注：这里的“录取人数占全国人口”是根据当年录取人数和年末总人口计算的比例，并非教育部门公布的正式指标。2012年全国年末人口为13.5404亿。
表四：2012-2025 中国高等教育毛入学率及在学总规模
|
年份 |
高等教育毛入学率 |
各种形式高等教育在学总规模 |
|
2012 |
30.0% |
3,325万人 |
|
2015 |
40.0% |
3,647万人 |
|
2018 |
48.1% |
3,833万人 |
|
2019 |
51.6% |
约4,002万人 |
|
2020 |
54.4% |
4,183万人 |
|
2021 |
57.8% |
4,430万人 |
|
2022 |
59.6% |
4,655万人 |
|
2023 |
60.2% |
4,763.19万人 |
|
2024 |
60.8% |
4,846万人 |
|
2025 |
61.3% |
4,872.57万人 |
表五: 2025年中国高等教育规模概览
|
2025年高等教育 |
人数 |
|
各种形式高等教育在学总规模 |
4872.57万人 |
|
普通、职业本专科在校生 |
3953.96万人 |
|
其中：普通本科 |
2135.77万人 |
|
职业本科 |
51.83万人 |
|
高职（专科） |
1766.36万人 |
|
在学研究生 |
429.95万人 |
|
成人本专科在校生 |
805.90万人 |
|
网络教育本专科在校生 |
542.35万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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