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沙河边的婚事

——西湾三桩旧事

西湾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村子四周是低矮的山冈,大大小小的池塘散落其间,几乎每口塘里都养着鱼。大沙河从村边缓缓流过,河水清澈时,站在岸上便能看见小鱼在水草间游动。这里土地肥沃,水源充足,水田通常可以种上两季,有些年景还会再赶上一茬。春天,田野里秧苗青青;秋天,沉甸甸的稻穗随风起伏。河沟和稻田里,还有泥鳅、黄鳝和鲫鱼。

每年临近春节,生产队都会选几口鱼塘,慢慢把水抽干。随着水位下降,鲢鱼、草鱼、鲤鱼和鲫鱼在浅水和淤泥中不停翻腾。村里的男人卷起裤腿,下塘拉网、捉鱼,岸边围满了看热闹的大人和孩子。打上来的鱼按户分给村里人,家家拎着鱼回去准备过年。对于常年难得吃到荤腥的乡亲来说,分鱼是岁末最令人盼望的事情之一。

单看这片山水、田野和池塘,谁都会以为西湾是一个富足安稳的鱼米之乡。

可在我的童年记忆里,这个鱼米之乡一直很穷。

那时,田地归生产队。粮食收上来以后,先要交公粮,再留出种子、饲料和集体储备,剩下的才按工分分给各家。农民不能自由做买卖,家庭副业也受到许多限制。养几只鸡,种一点菜,偶尔从河沟里捕几条鱼,只能勉强补贴生活。

即使碰上好年景,多数人家也只能勉强吃饱;若遇到洪水或旱灾,粮缸很快便会见底。村里的孩子常年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服,过年能吃上一顿肉,往往会记上很久。大人们辛苦一年,除了口粮,手里几乎攒不下钱。盖房、看病已经不易,娶媳妇更可能拖累一家人许多年。

在乡下,一个男人若没有房子、彩礼和几件像样的衣被,纵然肯吃苦、有力气,也未必有姑娘愿意嫁给他。家境稍好的人家尚且要为儿子的婚事东借西凑,穷人家的儿子到了二三十岁仍然娶不上媳妇,并不稀奇。

然而,人再穷,也要长大。男人想娶妻,女人要寻找归宿;人们需要陪伴,需要生儿育女,也需要在漫长的日子里得到一点温暖。贫穷可以让饭碗变空,却无法让人的欲望消失。

只是到了西湾这样的地方,男女之间的事情,很少只是两个人的事情。它还牵扯着粮食、房屋、劳力、彩礼、香火,以及一家人的生计。

下面这三桩旧事,有些是我小时候亲眼见过的,有些是听长辈和村里老人讲的,还有一些,是多年以后回村时重新打听来的。年代久远,许多细节已经无法核实,但这些人和他们的故事,至今仍留在西湾人的记忆里。

村里曾有兄弟三人,父母去世得早,家里穷得连一间像样的房子都没有。

三兄弟头上都生过癞疮,留下大大小小的疤,头发也十分稀疏。村里人很少叫他们的正式名字,只按排行叫他们大瘌痢头、二瘌痢头和三瘌痢头。

那时的乡下,人们给别人起外号并不避讳。一个人的相貌、病疤和脾气,都可能变成他的名字。外号一旦叫开,真名反而渐渐没人记得了。

三兄弟年纪一年年大起来,却始终没有姑娘愿意嫁进他们家。

老大个子很高,嘴也会说,比两个弟弟活络。他干农活是一把好手,也会下河捕鱼。别人忙活半天只能摸到几只螺蛳,他有时能从大沙河或河沟里捉回一串鲫鱼、泥鳅和黄鳝。

可再会干活,也抵不过一个“穷”字。家里没有新房,拿不出彩礼,甚至连一床新被子都置办不起。媒人来过几次,看过屋子和锅灶,回去以后便再没有下文。

大瘌痢头家隔壁住着一对夫妻。男人老实巴交,不爱说话,每天出工、收工,回家吃饭,日子过得像一头埋头拉磨的牛。女人比丈夫能干,也比丈夫强势,家里家外大多由她拿主意。

夫妻俩已经有了两个孩子,日子仍然十分艰难。青黄不接的时候,锅里常常只有一把米和一大锅野菜。孩子饿得哭,大人也没有办法。

大瘌痢头起初只是给她家送鱼。

 

有时是两条鲫鱼,有时是一串泥鳅。东西不值多少钱,但在缺油少肉的年月,一碗鱼汤足以让一家人改善一顿生活。后来,女人家里若有急事,他也会设法送去几角钱。

钱从哪里来,村里人说不清。也许是替别人做活挣的,也许是把捉来的鱼拿去换了钱。总之,他手里稍有一点东西,便常往隔壁送。

时间一久,村里便有了闲话。

乡下没有藏得住的秘密。河埠头洗衣服的女人会说,田埂上歇脚的男人会说,连孩子们追着鸡跑时,也会把从大人那里听来的话学出来。

有人说,大瘌痢头和那个女人“好上了”。

女人的丈夫并非毫无察觉。自家的门每天谁进谁出,妻子与谁亲近,他不可能全然不知。可他始终没有同大瘌痢头打架,也没有把妻子赶出家门。

村里人说他窝囊。

可一个穷得没有退路的男人,又能怎么办?把妻子赶走,两个孩子谁来照料?同大瘌痢头拼命,把人打伤了,自己可能要吃官司;若自己受了伤,这个家又靠谁挣工分?

何况,大瘌痢头送来的鱼和钱,确实补贴了这个贫困的家庭。丈夫究竟是无力反抗,还是另有自己的盘算,村里人谁也说不清。

于是,三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谁也不肯明说的关系。女人仍与丈夫一起过日子,大瘌痢头却也时常来往。事情在村里早已不是秘密,却始终没有人公开把它说破。

后来,女人又生了一个男孩。

孩子究竟是谁的,成了村里人议论多年的话题。有人说鼻子像大瘌痢头,有人说眼睛还是像那个老实丈夫。乡亲们见了孩子,总要故意多看几眼,仿佛能从一张小脸上看出事情的真相。

大瘌痢头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孩子稍大一些,见到他时,他偶尔会递过去一块糖,或者送一条刚捉来的鱼。村里的老人便半真半假地笑道:

“大瘌痢头也算有后了。”

在那个年代,“有后”并不是一句轻飘飘的玩笑。对于一个可能一辈子娶不上媳妇的男人来说,它意味着自己的血脉没有在这一代断掉。

至于那个女人究竟爱谁,那个老实丈夫又如何看待这些事,后来的人已经无从知道。

贫穷把三个人困在几间低矮的茅屋里,也把婚姻、情欲和生计搅在了一起。谁亏欠了谁,早已说不清了。

大约在一九六九年,大沙河发了一场大水。

那一年雨下得格外多。起初只是河水上涨,后来漫过河滩,逼近圩堤。大人们扛着铁锹和锄头去堵缺口,女人和孩子则在家里收拾粮食、被褥和锅碗。

最后,圩堤还是被冲开了。

浑黄的河水涌进田野,成片的稻子倒在水中。有些土坯房被水泡软,墙壁开裂,甚至在夜里突然倒塌。鸡鸭被冲走,猪圈里灌满泥浆。

水退以后,田野上铺着厚厚的淤泥,到处都是稻草、树枝和死去的牲畜,空气里的腐烂气味许久都散不去。西湾原本就穷,经此一灾,日子更加艰难。

洪涝之后,我见过不少从外地来讨饭的人。他们背着破包袱,拿着缺口的碗,从一个村走到另一个村。有的是老人带着孩子,有的是一家几口。西湾人自己也没有多少粮食,可看到饿得走不动路的人,多少会从锅底刮一点锅巴,或者盛半碗稀粥给他们。

有一天,村里来了一对母女。

她们说自己来自邻省江苏,也是因为灾荒才一路讨饭来到这里。母亲身材瘦小,脸被风吹日晒得发黑,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女儿已经是个大姑娘,虽然衣衫破旧,头发也有些蓬乱,仍能看出模样周正。

母女俩在西湾住了一段时间。后来不知是谁提议,与其让姑娘继续四处讨饭,不如在村里给她找个人家。嫁了人,至少有一间屋、一口锅,也算有了落脚之处。

西湾正好有个老光棍,小名叫小应。

小应个子不高,人却老实勤劳。他兄弟三个,母亲早已去世,家里还有一个年老的父亲。因为家里穷,他年纪已经不小了,却一直没有娶到媳妇。

听说姑娘愿意嫁人,小应一下子看到了希望。

有人从中说媒,双方很快谈妥。女方提出要一点彩礼,还要置办几件衣裳和随身物件。这在今天看来算不了什么,在当时却不是一个小数目。

谁也不知道小应最后是怎样凑齐那些东西的。也许是向亲戚借了钱,也许是卖掉了家里仅有的值钱物件,也可能兄弟三人把多年积攒的一点钱全拿了出来。

婚事终于定下来了。

办婚礼那天,西湾很是热闹。那时乡下人办喜事,没有多少排场,无非是向左邻右舍借来桌椅,杀掉家里那头尚未完全长成的猪,再请村里的妇女过来帮忙烧火、切菜、掌勺,勉强摆上几桌酒席。那头猪原本还可以再养些日子,多长几十斤肉,但为了这场婚事,小应家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新娘穿着一件不知从哪里借来的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应在人群中忙前忙后,脸上始终带着笑。一个单身多年的男人终于有了媳妇,也终于像村里其他男人一样成了家。

 

我那时年纪还小,也混在人群中。大人给孩子们分糖,我挤上去拿了几颗,还跟着乡亲们吃了一顿饭。孩子们只知道婚礼上有糖、有肉,哪里懂得小应为了这一天,可能已经欠下了一身债。

新娘进门以后,小应逢人便笑,家里似乎也突然有了一点过日子的样子。

村里人从他家门前走过,总要向院子里看上一眼。有人说小应运气好,逃荒来的姑娘竟愿意留在西湾;也有人提醒他,外地人没有根,未必靠得住。

小应大概不愿意听这些话。他好不容易娶到一个媳妇,哪里肯怀疑这场婚姻。

然而,十来天后的一个早晨,新娘突然不见了。

与她一同消失的,还有她的母亲,以及婚前置办和收下的那些东西。至于母女俩究竟带走了多少,村里后来有过许多说法,我已经记不清了。

有人说,头一天夜里看见她们收拾包袱;也有人说,天还没亮,她们便往河边去了。可究竟从哪条路离开,谁也说不清。

小应沿着大沙河找了很久。他去了邻村,也去了镇上,见人便问。有人说见过两个外地女人,也有人说没有。消息真真假假,最后什么也没有找到。

母女俩就像来时一样,突然出现在西湾,又突然从西湾消失了。

村里人从此认定,这是一场骗婚。

办婚礼时吃过饭、拿过糖的乡亲,又聚在一起议论那对母女。有人说她们早有预谋,专门利用嫁人骗取彩礼;也有人说小应太老实,见到一个年轻女人便昏了头。

小应不仅失去了媳妇,还背上了一笔债,一度成了村里的笑话。

许多年以后,我再想起这件事,仍然记得婚礼那天小应脸上的笑。他几乎押上了全部家当,换来的却只有十来天的婚姻,以及此后多年的议论和嘲弄。

那个姑娘究竟是婚后才决定逃走,还是从一开始便把这场婚事当成了谋生的手段,已经无人知道。

西湾人只记住她骗了小应,却没有人记得她的名字。

小应留在了西湾。那对母女则继续沿着自己的路走了。

在那个贫困而混乱的年月,一场婚礼究竟是一桩婚姻,还是一次谋生的交易,有时已经很难分清。

到了八十年代初,西湾的生活渐渐发生了变化。

土地陆续包到各家以后,农民干活比从前有了劲头。有人在屋前屋后种菜,有人养鸡养鸭,也有人外出做工。粮食慢慢多起来,多数人家至少不再常年为下一顿饭发愁。

但一个家庭若没有积蓄,儿子娶媳妇仍然是一件难事。

我小时候有个伙伴叫小毛。

小毛比我大几岁,常带着我们在河边捉鱼、爬树、割草。他家里也很穷,还有一个妹妹,也是我童年时熟悉的人。

小毛长到结婚的年纪以后,家里托人说过几次亲。姑娘和媒人来看过房子,问过家境,也打听过彩礼,最后都没有结果。小毛家既没有钱盖新房,也拿不出像样的彩礼。即使姑娘本人没有太多要求,她的父母也未必愿意把女儿嫁过来。

好在小毛有个模样不错的妹妹。

邻村正好也有一户相似的人家,家中是一对兄妹。哥哥因为家穷娶不到媳妇,妹妹出嫁,家里又拿不出陪嫁。两家的处境几乎一样,媒人便提出了一个乡下沿用已久的办法:换亲。

小毛的妹妹嫁给邻村的哥哥,邻村的妹妹嫁给小毛。双方不再索要彩礼,也不用准备多少陪嫁。两家的两个儿子,因此都能娶上媳妇。

听村里老人说,两个姑娘定亲那天都没有露面,是双方父母在媒人的撮合下点了头。换亲讲究“两头一样齐”,两家都觉得压在心口多年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至于两个姑娘是否愿意,似乎没有人认真问过。

两边各自办了一场简单的酒席,把女儿送到对方家里。没有多少金钱往来,也没有隆重的仪式。两家人觉得难题终于解决了,村里人也认为这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果。

好在后来听村里人说,这两对夫妻相处得都还不错。

也许他们婚前并无多少感情,却在一起下田、做饭和过日子的岁月里,慢慢生出了夫妻情分;也许他们只是接受了生活的安排,彼此照应,把日子一天天过了下去。

过去村庄里的许多婚姻,并不是从爱情开始的。两个人先成为夫妻,然后才慢慢认识彼此。感情有时会长出来,有时不会,但日子总要继续。

可小毛没有活到老。

不到四十岁,他便因积劳成疾去世了。

村里人说起他,总会叹息他命短。那个通过换亲来到西湾的女人,年纪轻轻便成了寡妇。后来我回村打听,只听说她独自拉扯孩子,操持家业。至于那些年究竟怎样熬过来,已经没有人向我细说。

许多年后,我再回西湾,村庄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

公路修到了家门口,许多人家盖起了楼房。年轻人大多进城工作、买房、成家,平日里村中已经很少见到年轻人和孩子。过去住满人的屋子,如今一间间关着门,只有逢年过节,才偶尔重新亮起灯来。

从前那些为一床被子、几件衣裳和一笔彩礼发愁的婚事,也渐渐成了旧事。

有人说起大瘌痢头,还会笑他一辈子没娶上媳妇,却同隔壁女人有了一个说不清来历的孩子;说起小应,仍记得他办婚礼那天满脸的笑;说到小毛,村里人总会叹一句:

“可惜,走得太早了。”

这些人有的已经老去,有的早已不在人世。曾经住满人的茅屋拆了,泥泞的小路铺成了水泥路,村边的池塘有的被填平,有的仍在养鱼。

村子比过去整洁,也比过去安静了。白天偶尔能看见几个老人坐在门前晒太阳,或者慢慢走过水泥路。更多时候,巷子里听不见说话声,也没有孩子追逐打闹,只有风吹过树梢,或者远处传来一两声鸡鸣犬吠。

写下这些旧事时,我也常常想起故事里的几个女人。

村里人记住了她们的婚事、名声和命运,却几乎没有留下她们自己说过的话。她们究竟怎样看待自己的生活,如今已经无人能够回答。

大沙河依旧从西湾边上流过,河水涨了又退,庄稼青了又黄。

偶尔有老人提起一个早已没人使用的外号,或者一场几十年前的婚礼,那些几乎被岁月掩埋的故事,才又从沉默中浮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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