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眼光——杂谈婚姻、时代与命运
我青少年时期,大约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最喜欢听外婆讲她年轻时的故事。
她说话时,一会儿是杭州话,一会儿又夹着上海话,偶尔还讲点福建方言。那是她年轻时辗转杭州、上海、福州、厦门、漳州等地生活留下的痕迹。那时候,我总觉得她讲的都是遥远的民国往事,仿佛离自己隔着几个时代。如今想来,其实那些故事距离当时不过三四十年而已;而如今,我大学毕业也已经四十多年了,时间流逝得竟如此之快。
和平年代,几十年往往平平淡淡,一晃而过。而外婆那一代人,却经历了抗日战争、国共内战、政权更替,以及随后接踵而来的各种政治运动。他们常常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更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对于他们而言,许多时候真可谓度日如年。时代跌宕起伏,也让他们每个人的人生都带着几分传奇色彩。
外婆出生于1912年的杭州,是民国元年出生的人。她只有小学三年教育经历。就她那个年代,算是受过良好的教育,虽然一生只是基层小学教师,但见识广博,谈吐文雅,分析问题条理清晰,气质颇像一位大学教授。后来,母亲在南昌一家大医院当护士,医院宿舍里的不少医生第一次见到外婆,都误以为她是民国时期大学毕业的知识女性。
外婆一生阅人无数,也常以此自信。后来回头看,我不得不承认,她看人的眼光,确实相当准确。她虽然一直在基层小学教书,但同事中也有留学归来的知识分子,谈吐优雅,风度翩翩。
外婆曾给我讲过一件令她终身难忘的事。位年轻男教师,学识很好,待人谦和,却因为人生受挫,最终选择在脸盆里溺水自尽。她一直感叹:“脸盆也能淹死人?真是想不到。”她还说,当时自己曾向那位青年传福音,希望能帮助他,可惜终究无济于事。
丁老师:一桩婚姻改变了一生
过去的南昌城区很小,郊区谢家村距离八一广场不过五公里,却已经算乡下了。那里有一家玻璃厂,外婆过去的一位同事丁老师在那里当会计。她每次进城,总喜欢来家里找外婆聊天,说着一口带吴语口音的普通话。
民国时期,她们曾在同一所小学任教。
抗战胜利后,丁老师正值青春年华,爱漂亮,也喜欢打扮,在那个年代算得上思想比较新潮。她父亲是一位牧师,每次见到外婆,总会询问女儿在学校里的表现。
外婆是一位虔诚而诚实的基督徒,从不说违心的话。她坦率地告诉丁老师的父亲,自己并不赞成丁老师与一些爱玩、爱混日子的青年交往。
然而,女儿长大了,父母终究不能替她决定人生。
解放前夕,丁老师恋爱结婚了。外婆见过那位男青年,当时便提醒她:“这个人看起来不太正,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没有正式学历,也没有一技之长。”
后来事实证明,外婆没有看错。1953年镇压反革命运动期间,丁老师的丈夫陪岳父去火车站送行,当场被逮捕,几天之后便被枪决。丁老师后来对外婆说:“我去收尸体时,见脑袋天顶盖都掀起来了。”一句江西方言,道尽了那一刻天崩地裂般的绝望。
从此,她独自抚养与前夫所生的女儿,在玻璃厂找到工作。后来,她改嫁给厂里扫盲班的一位工人,又生下一个女儿。
然而,文化大革命开始后,因为前夫被定为“特务”,她也受到牵连,遭到批斗。更令她寒心的是,现任丈夫不仅没有保护她,反而公开宣称:“她嫁给我,就是为了洗刷自己的历史污点,因为我是工人阶级。”
丈夫脾气暴躁,酗酒,还提出离婚。
丁老师却坚决不同意。
她气愤地说:“我偏不离!我要拖死这个臭老头!既然他们说我是历史反革命分子,那你是我丈夫,也别想政治上干干净净,我也要让你背这个黑锅!”
如今想来,这既是一句赌气的话,更是那个时代普通人面对命运时无奈而悲凉的抗争。
欧阳老师:命运惊人的相似
1973年,某天,外婆到南昌阳明路菜市场买菜,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女士忽然拉住她。
“徐老师,你还认得我吗?”
两人仔细一看,立即认出了彼此。
她姓欧阳,也是外婆年轻时同一所小学的同事。
当天,她来到我家做客。直到今天,我仍记得,她皮肤白皙细嫩,举止文雅,即使年过半百,仍然十分漂亮。
聊天中,她向外婆打听初恋男友蔡会计的下落,神情十分落寞。
她的人生,与丁老师几乎如出一辙。
年轻时,她没有追上稳重踏实的蔡会计,而是嫁给了一位国民党青年。镇压反革命运动中,这位丈夫同样被枪决。
解放以后,她没有固定职业,只能带着前夫留下的女儿,后来改嫁给一位双腿残疾的老干部。
外婆感慨地说,蔡会计聪明稳重,靠本事吃饭,也许正因为觉得自己驾驭不了活泼漂亮的欧阳老师,才突然失踪,默默离开。从此,再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后来,欧阳老师的女儿长得像母亲一样漂亮,在南昌当工人。1976年,她嫁给了继父的儿子——一位毕业于北京航空学院(今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的工程师,成为那个年代一段颇具传奇色彩的“亲上加亲”。
而丁老师的大女儿,因为家庭出身不好,后来嫁给了一位同样出身不佳、却有海外关系的青年。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小夫妻移民海外,丁老师晚年也随之移居国外。
外婆也曾痛哭流涕
外婆常说自己“阅人无数”。
小时候,我觉得她有些自负;如今,我反而相信,她确实拥有丰富的人生经验。
最大的例子,就是我父母的婚姻。
当年,母亲与父亲恋爱时,外婆极力反对。
她认为,我父亲虽然高中毕业,却没有真正的学识,也缺乏能力,人比较愚笨,不求上进,将来难以承担家庭责任。
母亲平时几乎什么事情都听外婆安排,唯独婚姻这一件事,坚持自己的选择。
外婆劝过、骂过,也哭过。
她后来回忆,当时自己哭得死去活来,却依然阻止不了女儿。
事实后来证明,外婆并没有看错。
父亲后来因政治问题被劳动教养,母亲不得不选择离婚。离婚之后,他对子女的抚养责任履行得很差,长期拖欠,甚至拒绝支付抚养费。
今天回头看,我不能否认,外婆当年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
然而,人生并不只是“看得准”就够了。
即使判断正确,也改变不了别人的选择,更改变不了时代的洪流。
古稀之年的理解
如今,我也步入古稀之年。
随着年龄增长,我对父亲的看法,与年轻时已经完全不同。
年轻时,我埋怨过他,也责怪过他。
如今,我依然认为,外婆没有看错。他能力平平,性格木讷,不善谋生,也没有尽到丈夫和父亲应尽的责任。
但是,我也越来越觉得,他同样值得同情。
他也是那个时代的受害者。
政治运动毁掉了他的前程,也改变了他的命运。他逐渐被时代抛弃,失去了重新开始的机会,后来的人生,不过是在社会边缘艰难地活着。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悲剧。
而我自己,也一直有一个无法弥补的遗憾。
父亲还在世的时候,因为童年的经历,我始终对他怀着怨气,很少主动去探望他,更没有静下心来,认真听他说说自己的一生。
直到自己渐渐老去,才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代局限,也都有无法言说的苦衷。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愿意陪他多坐一会儿,陪他喝杯茶,听他说说年轻时的故事,听他说说那个把他推向人生低谷的时代。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留给我的,只剩下迟来的理解,与无法弥补的遗憾。
我的婚姻
回首往事,我终于明白,外婆反复讲述丁老师、欧阳老师以及母亲婚姻的故事,并不是想控制我的人生,而是希望我能够吸取前人的教训。
她也一直为我的婚姻祷告。
感谢主耶稣基督的恩典,我一生只谈过一次恋爱,对象就是如今的妻子。转眼之间,我们结婚也将近四十年。
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婚姻。
真正维系婚姻长久的,不是激情,而是彼此忠诚、互相包容、彼此忍耐,在漫长的人生中携手同行。
我也深知,自己是幸运的。
幸运的是,我生活在一个没有战争、没有大规模政治运动的和平年代。与外婆那一代人相比,我所经历的风雨微不足道。
回望家族几代人的婚姻,我越来越相信:一个人的品格固然重要,但时代对命运的影响,有时远远超过个人的努力。婚姻可以选择,时代却无法选择。
因此,我常常感谢上帝的恩待与扶持,也感谢外婆留给我的那些故事。她不仅教会了我如何看人,更让我懂得:对人可以有判断,但最终仍应怀着怜悯;因为我们每个人,都不过是在各自的时代里,努力活过一生的普通人。
时代变了,婚姻也变了
今天的社会,与外婆、父母,还有我年轻时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父母对子女婚姻的影响越来越有限。年轻人自由恋爱、换恋爱对象,晚婚甚至未婚同居,都已经十分普遍。有人认为,这给了彼此更多了解和试错的机会;也有人认为,这削弱了婚姻的神圣感。
究竟是进步还是退步,见仁见智。
早恋、早婚究竟是理性的选择,还是青春期荷尔蒙驱动下的自然反应?恐怕没有统一答案。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时代不同了,人们面对婚姻的自由更多,承担的责任也更多。我还是完全赞成过去的传统的婚恋观,那是符合我所信仰的,圣经中的教导。
2026/7/6于多伦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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