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郁达夫,既写欲望,也写屈辱;既写个人的孤独,也写民族的沉沦。有人说他颓废,有人说他软弱,这个“自我沉溺”的文人,最后以一种最刚烈的方式,完成了自我。
1896年,郁达夫出生在浙江富阳一个并不富裕的家庭。父亲早逝,家道中落,这种早年的缺失,注定了他一生的性格底色——敏感、孤独、自尊又自卑。
1913年,他远渡日本求学。那时的东京,对于中国留学生来说,既是现代文明的橱窗,也是自尊被反复碾压的地方。一个贫穷的中国青年,在异国街头,面对的是白眼、歧视,以及一种无处安放的自我。
这些情绪,最终在1921年爆发。那一年,他出版了短篇小说集《沉沦》,这本书像一枚炸弹,书中的主人公,不是英雄,而是一个被性欲、羞耻、民族自卑反复撕扯的青年。他会偷窥,会幻想,会自责,会在欲望和道德之间挣扎到几乎崩溃。
在那个还讲究“文以载道”的年代,郁达夫直接把“人性最不体面的一面”搬上纸面。他不粉饰,不遮掩,带着一点近乎残酷的诚实。有人骂他下流,有人骂他堕落。但更多的人,第一次在文学中看见了“真实的人”。
郁达夫常说一句话:“文学作品都是作家的自传。”他的“自叙传小说”,并不只是写个人,而是把整个时代的焦虑压缩在一个人的身体里。那个时代的中国,既落后,又自尊;既想学习西方,又无法摆脱被压迫的现实,这种矛盾,转化成了一种集体性的心理疾病。
郁达夫把这种“病”,写进了自己。他的主人公常常是失败者,是边缘人,是在欲望与道德之间不断摇摆的人。但正是这种“失败”,让他的文字有了一种惊人的穿透力。如果说鲁迅是在解剖社会,那么郁达夫是在解剖灵魂。
而他的散文,则是另一种气质。《故都的秋》写得极美。那种淡淡的萧瑟,那种带着凉意的清醒,让人忘了他曾写过那么多炽热而混乱的欲望。一个人,既能写出最裸露的内心,又能写出最清冷的意境——这正是郁达夫的矛盾,也是他的魅力。

1938年,他南下新加坡,担任《星洲日报》主编。在那里,他不再只是写个人情绪,而是开始用文字直接参与民族动员。他的文章锋利、直接、带着情绪,极具感染力。他不再是那个写“沉沦”的青年,而是一个用笔作战的人。
也正因此,他很快进入了日军的“黑名单”。1942年,新加坡沦陷。郁达夫没有退路,他逃到了苏门答腊。在那里,他改名“赵廉”,蓄起胡子,开了一家名叫“楚狂酒厂”的小作坊,把自己变成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生意人。
一个曾经名满文坛的作家,突然变成了一个卖酒的小老板。这本身就是一种戏剧。但更戏剧的,是命运并没有放过他。
有一天,在日军审讯当地人的时候,翻译出了问题。郁达夫忍不住开口纠正。就是这一句话,让他暴露了。日军发现,这个“赵老板”日语流利得不像普通人,日军当场做了一个“聪明”的决定:把他抓去当翻译,让他成为名副其实的“汉奸”。
他成了宪兵队翻译,这个翻译,可以把一句话翻重一点,也可以翻轻一点,“轻一点”和“重一点”,就是生与死的区别。据回忆,他常常以“证据不足”“翻译不清”为理由,拖延、模糊甚至篡改口供,救下了不少人,他被称为“宪兵队里的活菩萨”。他像一个潜伏者,只是这个潜伏者,没有组织,没有支援,甚至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唯一的武器,是语言。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约两年。他小心翼翼地活着,做着那些“看不见的反抗”。1944年前后,他的身份被人出卖。日军终于确认:这个一直在他们眼皮底下活动的人,正是那个他们一直想抓的反日作家。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投降。按理说,战争结束了。但对于很多日军宪兵来说,这恰恰是最危险的时刻,他们在各地犯下的罪行,即将被清算。而郁达夫,是一个关键人物。他在宪兵队工作多年,知道太多事情:名单、细节、命令、执行过程……一旦他开口,很多人都会被送上审判席。
于是,做出了一个决定,不是在战争中杀他,而是在战争结束之后,悄无声息地“处理掉”。1945年8月29日晚上,有人敲门,说有事相商。郁达夫出门了。他再也没有回来。后来根据调查,他被日军宪兵在荒野中杀害,尸体被掩埋,所有痕迹被抹去。他死的时候,49岁,在胜利后的第14天。
郁达夫的一生,充满矛盾。他写欲望,却死于忠诚;他看似软弱,却承受风险;他一生都在剖析自我,却最终把自己交给了时代。他从“沉沦”中出发,却在最后选择了“挺立”。他的那句自题联——“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常被人解读为风流、洒脱,但把这句话放在他的一生中再看,就会发现,它更像是一种自嘲。
一个多情的人,活得更痛苦。而郁达夫,把这种痛苦写成了文学,也把它活成了命运。人们对郁达夫的评价,是分裂的。一方面,他是写“性与颓废”的作家;另一方面,他又是抗日烈士。他的生命,像一部小说:开头是个人的沉沦,中段是时代的动荡,结尾是无声的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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