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的传人:晨曦初照-定名
篇八:定名
大汉的龙安睡了六十多年。从高祖崩逝到文景之治,长安城里的未央宫一天比一天安静
,田里的庄稼一年比一年稠密,边境的烽燧一座接一座地熄灭。百姓休养生息,国家积
蓄日丰,仓库里的粮食多到发霉,铜钱堆满了府库的每一个角落。
但在这片太平盛世的
表象之下,潜藏着三道裂痕:北方的匈奴年年南下劫掠,虽与匈奴和亲,但边患始终未
平;国内的诸侯王国尾大不掉,虽然高祖剪除异姓王、文帝平定济北王刘兴居之乱,同
姓封国仍占据天下大半;而最根本的问题在庙堂之上——无为而治的黄老之术,已经不够
用了。
帝国需要一个方向。
而能给出这个方向的人,在公元前141年登基。
他叫刘彻,后来人们
叫他汉武帝。
他登基的时候十六岁。十六岁的少年天子,面对的是一群历经三朝的老臣
和外戚。
他的祖母窦太后掌握着最终决定权,她信奉黄老,厌恶儒学。刘彻的第一次新
政尝试,因为触怒了窦太后而失败。
他推举的儒生赵绾触怒太后,下狱死;他提拔的丞
相窦婴和太尉田蚡被免职,新政全部被废除。
他回到宫里,沉默了很久。
他学会了等待
。等到窦太后去世,他才真正掌握权力。
刘彻掌权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打匈奴,而是下了一道诏书。
这道诏书在中国历史上
,和秦始皇的“可之”一样重要。
他命令各地举荐贤良方正、直言敢谏之士。从全国各地
涌来的数百名读书人,在长安的未央宫里,对着皇帝策问。
他们的答卷堆满了案几。其
中一份简牍,让刘彻反复读了很多遍。
这份简牍的作者,是广川人董仲舒。董仲舒不是
一个单纯的儒生,他把阴阳五行、天人感应、法家权术、道家宇宙论全部糅进了孔子的
框架里,创造出了一套空前宏大的理论体系。
他向武帝提出了三策,史称“天人三策”。
第一策:天命。
他说,天不是沉默的,天会用灾异来警示君主。君主如果失德,天就会
降下灾祸。反之,君主如果修德,天就会赐福。
这套“灾异论”后来在汉代盛行,它
让皇权第一次有了外部约束——你可以不信大臣,但你不能不信天。第二策:教化。
他说
,人性是可以被教化的。君主不能只用刑罚来威慑百姓,还要用礼乐来教化他们。
而教
化必须从建立太学开始,用儒家经典培养人才、统一思想。第三策:一统。
他说,“春秋
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现在人们各有各的师承,各有各的主张,百家
说法各不相同,思想混乱,朝廷无法统一政令。
他建议:凡是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
的学说,全部断绝其进仕的途径。
这就是“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由来。
刘彻采纳了其中的核心主张。
他在长安设立太学,以“五经”为教材,从地方选拔孝廉和
秀才进入太学,学成后直接入仕。划时代的制度——以前做官靠出身、靠军功、
靠推荐,现在加上了一条靠考试。虽然察举制在早期仍以推荐为主,但学问成为入仕的
标配,这为后来的科举制奠定了基础。从那以后,中国的官僚不再只是功臣集团或外戚
勋贵,而逐渐被一个新兴阶层取代:士大夫。
他们是读书人,他们的权力来源不是血统
、不是战功,而是对儒家经典的掌握。
这套制度在此后的两千年中不断被改良、强化,
最终成了中国政治体系中最稳定的部分。
而“独尊儒术”并非消灭百家,而是让儒学成为
官方的正统意识形态。汉代的儒生其实兼通阴阳、名、法,但在庙堂之上、在太学之中
、在郡国的官学里,儒经是唯一合法的教材。
这件事的影响,远远超出了政治制度的范畴。秦始皇用郡县制统一了国家的行政体系,
汉武帝用儒学统一了国家的思想体系。行政体系是骨架,思想体系是灵魂。从那以后,
不管帝国分裂还是统一,改朝还是换代,所有在这片土地上建立的政权都共享着同一套
核心价值观:忠、孝、仁、义、礼、智、信。你可以不信皇帝,但你必须信孔子。你可
以推翻一个朝代,但你推翻不了这套价值观。龙的传人,至此才有了确定的共同精神内
核。
此后,刘彻将目光投向了北方。匈奴的威胁,已经到了不能不解决的地步。汉初六十年
实行和亲政策,但依然没有换来和平。匈奴骑兵年年南下劫掠,边境百姓不得安
宁。刘彻决心主动出击,他要用骑兵对骑兵,用长途奔袭对长途劫掠。
他找到了那个能
替他实现这个想法的人——卫青。
卫青的出身低微。
他是平阳侯府的女奴卫媪与人私通所生的儿子,童年时替人牧羊,受
尽欺凌。
他的姐姐卫子夫入了宫,他也因此被召入宫中做侍卫。
但卫青不是靠裙带关系
上位的——他确实会打仗。公元前129年,刘彻派出四路大军北伐,三路失利或无功,只有
卫青攻入龙城,斩首七百余级,一战成名。此后数年间,卫青七次出击匈奴,收复河套
,汉朝在此设置朔方、五原二郡,从内地招募十万移民垦边。从此长安不再直接暴露在
匈奴的刀锋之下。
与卫青同时代,有一位更年轻的将领脱颖而出——霍去病。
他是卫青的外甥,十七岁随卫
青出征,率八百骑兵脱离大部队,孤军深入,斩首两千余级,俘虏匈奴单于的叔父和相
国,一战封侯,赐号“冠军侯”。公元前121年,霍去病率万骑出陇西,转战河西走廊数千
里,连破匈奴五王国,斩首三万余级,缴获匈奴祭天的金人。匈奴失去了祁连山和焉支
山之间的辽阔牧场,悲歌在草原上传唱:“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
使我妇女无颜色。”汉朝在此设置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河西走廊从此纳入版图
,中原与西域的通道就此打开。公元前119年,漠北决战。卫青和霍去病各率五万骑兵,
分两路深入漠北。卫青遭遇匈奴单于主力,以武刚车环营布阵,在狂风大作、飞沙走石
中与单于鏖战,最终单于遁逃。霍去病则一路北上,封狼居胥——在狼居胥山上筑坛祭天
,这是中国军事史上最高规格的庆功仪式。
这一年,霍去病二十二岁。两年后,他病逝
了,年仅二十四岁。汉武帝把他的坟墓修成祁连山的形状,墓前的石雕——马踏匈奴——至
今还矗立在陕西兴平的茂陵陪葬墓前。那匹马没有嘶鸣,没有腾跃,只是安静地踩在一
个匈奴士兵的身上。它等了两千年,等来了一个不再需要它的时代。
在卫霍二人开疆拓土的同时,另一个人正在长安城里写着中国历史上最辽阔的一部史书
。
他叫司马迁。
他的父亲司马谈是太史令,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我死之后,你必为太
史。你一定要把这部史书写完。司马迁含泪答应了。父亲死后,他继任太史令,开始整
理史料。公元前99年,李陵之祸发生。李陵率步卒五千出击匈奴,与单于主力遭遇,兵
败投降。武帝大怒,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司马迁在朝堂上说了一句公道话:李陵以孤军
与数倍于己的敌人血战多日,杀敌过万,弹尽粮绝,降匈奴只是暂时的。武帝认为他在
为李陵开脱,将其下狱,定为死罪。司马迁没有选择死。
他选择了另一条路:接受宫刑
,以残躯活下来,继续写《史记》。
他在《报任安书》中写道:“人固有一死,死有重于泰山
,或轻于鸿毛。”他不能轻于鸿毛地死,因为他还没有写完那部史书。
《史记》是中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一百三十篇,五十二万余字。它从黄帝写到汉武帝,
从盘古开天辟地写到大宛列传。它是史书,也是史诗。司马迁写的不只是帝王将相,他
也写刺客、游侠、滑稽、货殖。
他写古人的喜怒哀乐,就像在写他同时代的人。
他用一
部史书,把之前所有零散的记忆整合进同一个叙事框架里。从那以后,炎帝、黄帝、尧
、舜、禹不再是彼此孤立的传说——它们变成了同一个族群的祖先。中国有了第一个完整
的“通史”。正因为司马迁,我们才能理直气壮地说:我们是龙的传人。
在卫青的龙城、霍去病的祁连山、司马迁的竹简之后,另一个人将把龙带到更远的地方
。
他叫张骞。公元前139年,奉武帝之命出使西域,去联络匈奴的宿敌大月氏。使团刚过
河西走廊就被匈奴骑兵包围了,张骞被俘后在匈奴滞留了十几年。
但他没有忘记使命,
终于找到机会逃脱,横穿大漠,翻越葱岭,到达大宛、大月氏、大夏。大月氏已无意东
还,张骞的出使没能达成结盟的目标。
但他带回了河西走廊的舆图,带回了乌孙、康居
、安息、身毒的信息。在他的身后,汉朝的战马踏过河西走廊,汉朝的丝绸运往罗马,
汉朝的使节走向波斯。那条路,后来被一个叫李希霍芬的人,命名为丝绸之路。
儒家思想、军事功业、通史叙事、丝绸之路——刘彻用他五十四年的帝王生涯,把这几根
缆绳拧成了一条铁索。铁索的一头拴着帝国的船锚,另一头通向远方。
而龙,作为这个
民族的精神图腾,在这个时代完成了它最本质的身份确认:它不再只是刻在玉上的胚胎
、铸在鼎上的纹饰、画在陶盘里的禾穗。它变成了一个族群的姓名。
龙的传人,至此正式定名。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