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龙山时代》062水神共工

来源: 2026-05-23 09:29:57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夜深了,码头上渐渐安静下来,对岸更是一片漆黑。

羽借着夜色的掩护,摸到了一座仓房边。他紧贴着土墙,小心翼翼地隐身在墙角的暗影中观察。只见码头的货场上点着几堆篝火,疲惫的人们围在火堆旁,有人吃着干粮,有人低声聊着天,还有不少人就躺在地上,已经进入了梦乡。不远处,两个东土人正靠在墙根休息。他们离羽只有十来步远,说话都听得一清二楚。

“阿公,他们说的鼓地离这里很远吗?”

问话的是一个瘦小的身影,听上去只是个半大孩子,嗓音还有些稚嫩。

“鼓地呀,和这儿到亢父差不多吧,阿公也没去过呐。”

那个被叫阿公的老兵慢悠悠地说道,他的声音有些含混,平静中带着深深的倦意。

“那过几天就可以去鼓地了吧?”

那小的的话音里带着一丝兴奋,似乎颇有期待。

“嗯,要是按照打亢父和薇的架势,说不定用不了几天咱爷俩儿真就去鼓地了。”那老者微微点头道。

“可是,他们说共工氏康回没有死,已经跑回鼓地了。”小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似乎颇为担心。

意外地听到康回并没有死于那场洪水,羽心中一阵惊喜。他知道,只要康回大君还在,共工氏就不会散。原本他一心只想带着雎师的弟兄们回家,现在,赶去鼓地与康回大君汇合也变成一条可行的路了!

“那也没用的,咱们有高阳君!”

老者说话的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好像只要有高阳君在,什么都不用怕。

“我知道,帝都的人都说,那天高阳君降下泗水的山洪,共工氏的大军一下子就都喂了鱼了。”

那小的说得眉飞色舞,连声音也大了起来。

“你小子懂个啥!”那老者打断了小的话头儿,压低声音道,“那共工氏康回是通水神的,但是咱高阳君通天帝!天帝更大,能管水神,懂吗?不知道吧,人说,大水出山的时候,那康回正在祭水神呢,当时‘咔’的一个天雷下来,他祭祀的台子都劈倒了!”老者说得有声有色,仿佛是亲眼所见一样。

那小的听得入了神,半天才接着问道:“阿公,那个霹雷是谁放出来的?”

“这还用说,天雷,当然是天帝放的了。”

“那,天帝听高阳君的?”那小的继续追问道,似乎非要弄个清清楚楚才肯罢休。

“小孩子,不懂的事不要乱说!”那老者沉声纠正道,“是高阳君先祭拜了天帝,请求天帝降罪灭共工氏。那一晚,雨下得可大了,你阿公我当时就在祭坛下面,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上天昭示,降罪罚乱,克灭共工’,这可是高阳君的原话!他说话的时候,手里还举着石钺,离你阿公我就从这里到货堆那么远,听得真真的!当时还有人不太相信,结果没两天,嘿嘿,就全都应验了!”

那老者的话语中满是崇拜,更有种见证奇迹和参与其中的自豪。

“要说康回被天帝降罪也是活该,他们共工氏人没来由的都打到咱们家里来了!”

那小的颇有些愤愤然。

“欸,对喽!这个就得说到为啥天帝愿意听高阳君的了。”

那老者卖了个关子,故意停住了话。

“为啥?”小的迫不及待地问。

“要说这场仗,最开始是在一个叫雎阳的地方打起来的。”那老者继续和小的掰扯着,“共工氏人打赢了,然后就把高阳氏和一个叫什么邹屠氏的给灭了族,全族男女老少全都不放过……”

“太惨了!”那小的喃喃地念叨了一声。

“可是现在咱们打赢了,高阳君和柏亮先生就说,共工氏的人,只要投降了、不打了,就给活命。”那老者说到此,轻轻叹道,“嘿,我要是天帝,我也要向着高阳君哩!”

羽听到这一番话,顿时怒火中烧——夜袭雎阳、杀人放火的邹屠氏竟成了人们眼中的受害者!

可细想之下,羽不由得后背发凉。这个高阳君和那个叫柏亮的真是何其阴险歹毒啊!他们编出这套颠倒黑白的说辞,不知已经骗了多少人,而共工氏也不知会背上怎样的恶名!一念至此,多年以前泰民氏人在赤望所受的冤屈和遭到的背叛,瞬间又浮上了羽的心头。

“阿公,你说高阳君为啥不报仇呢?”那小的忽然不解地问道。

“你还小,你不懂啊!”老者长长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语重心长地说道,“像你和阿公这样的平常小民,不管是在高阳氏、在共工氏、还是在咱们少昊氏,不外乎种田、打猎、烧陶,在哪儿不是一样的活?能活着,谁愿意死啊!现在仗虽然打胜了,可是小颢城毁了,存粮被大水泡了,大寒时节的吃食都没着落啦。唉,不知道你阿婆一个人在家怎样了呢。去,弄些柴火来,熏一熏,这该死的蚊子,太多了。”

老者说完,把盖着的袍子往身上裹了裹,不再言语了。

那小的起身,去火堆里抽了两根柴火回来,在一旁烧了一把青蒿子。

烟雾缓缓冒起,那少年靠着老者身边半躺下,发起呆来。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少年稚嫩的脸、身上破旧的皮短衣、还有打猎用的弓箭。羽望着这个东土的少年,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云梦泽边的自己。他悄然转身,蹑手蹑脚地潜回了黑暗的山林。

高阳君会放过战败的共工氏人吗?也许。可是,把自己和亲人的生死交于高阳君、这种编造谎言的无耻之人手中?那断无可能!羽经历过太多的杀戮和背叛,也许敌人散布这样的谣言只是为了瓦解共工氏人的斗志,毕竟连杀人放火作恶在先的邹屠氏人都能说成是受害者,连派去帝都传话的使者都能被当街杀害,还有什么事他们做不出来?

羽退回林中,雎师的弟兄们默默地围了过来。

“抢船,渡河!”

暗夜中,羽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他侦察后的决断。

回家!

这最简单、最原始的召唤瞬间点燃了将士们心中的战意。

这一刻,没有什么力量能阻挡他们的归去!

 

鼓地,虽是正午,可泗水码头上却几乎看不到人。

前一段时间源源北上的共工氏船只都已掉头南下,这里即将成为战场。

鼓邑城中,往日的热闹有序不再,转运中的物资被堆放得到处都是,阻塞了城门内的道路,显得混乱不堪。前方逃回的败兵不断进入城中,他们衣衫褴褛,丢掉了武器,有人身上还带着伤,士气极度低落。从他们的口中,人们听说了那场发生在遥远帝都的可怕灾难,也得知复仇的东土人正在追来。城里人心惶惶,有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逃走,有人在暗暗抱怨康回不该打这场仗,但还是有人相信大君康回能得到上天和水神的保佑。

康回在洪水中折断了一只手臂,但幸运地活了下来,并被勾龙救起。

父子二人在南逃的路上收拢了少量残兵,狼狈不堪地回到鼓地。泗师、淮师、沂师和雎师都没了下落,大军不复存在,而从整个共工氏各地聚落征集来的粮食、物资和青壮年也都散落在从亢父到鼓地的泗水沿线上,大部分被洪水冲散,少部分则落入了东土联军的手中。

但是最让康回担忧的却是人们心中的疑虑和近来风传的流言。

共工氏是由南土移民和众多本地中小部族混合组成的,人们之所以愿意联合在康回“水神”的大旗下,靠的就是共工氏治水和航运的本事,靠的就是做大做强互利共赢,而正是这种实实在在的好处,才让来自南土和淮泗之地的人们相信和拥戴康回大君,崇尚他的水神之德。而这,是康回带领共工氏快速崛起的根本。

但此次康回在帝都城下竟败于水!这无形之中让水神水德的说法不再坚实。

伴随着东土传出的恶毒流言,淮泗各地已经开始出现不同的声音。有的说,这次惨败全是康回的错,是他太过狂妄自大,非要去争帝号,惹怒了上天;也有的说,共工氏在帝都和亢父两地接连被降下洪水之罚,说明康回水德已衰,打败了康回的高阳君颛顼才是上天中意的新水神!

康回在帝都围城战这场豪赌中可算是输得一干二净,不仅输掉了大军,眼看着连水德也不保了。

“父亲,少昊氏人追来,鼓邑城墙低矮难守,我们还是回邳地的大城去吧。”

鼓邑城头,勾龙面对长时间沉默不语的父君康回,焦急地劝说着。

康回披着灰黑色的巫袍,手臂裹附木条,固定着断骨,吊在身前,那高大的身躯因此略显佝偻,似乎没了往日的气势。他注视着泗水和城北丘陵上的敌军,声音嘶哑地说道:“鼓邑确实难守,可开战以来族中征集的粮食和物资都集中在此,若失去这些,邳邑城墙再高大又能坚持多久呢?”

“父亲带上军粮去邳邑,小子和邗在此挡住追兵。”

勾龙依旧没有放弃,宁愿自己留下拼命。他相信只要父亲在,共工氏就不会亡,共工氏人就有机会。

“是啊,大君快走吧!”邗也在一旁不住地劝道,他早已下定决心,做好了战死的准备。

康回不为所动。

他眉头紧锁,青筋暴起的粗壮大手不自觉地握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似乎已经有了决断,沉声问道:“勾龙,现在鼓邑城中还有多少军兵?”

勾龙忙道:“城里有沭师的一部分,加上逃回来的人,有不到两旅之众。”

康回知道,勾龙说是两旅,可逃回来的人连武器都没有,还能作战的总共也就一千来人。他一旦离开,鼓邑守军的士气必定瓦解。到时候别说守住鼓邑了,恐怕连抵抗都不会有,粮食和物资根本就来不及运走,那样的话,退守孤城邳邑也就没有意义了。所以,他必须留下,哪怕是做做样子,也要让留守的人看到希望,知道大君康回与他们同在。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有人来报:“报告大君,雎师的信使到了!”

康回闻言,神情为之一振。

一旁的勾龙更是兴奋地叫道:“羽大哥的信使,快请!”

“大君!”

那雎师的汉子被带上城头,看到康回的样子,不免吃了一惊,愣怔在原地。

“如何?你们羽帅在哪里?雎师还有多少人?”

康回说着,上前一步,伸出一只手搭在那汉子肩上。他那只大手甚至在微微发颤,他的眼中满是期待。

那汉子受宠若惊,忙不迭地说道:“报告大君,前夜,羽帅带领我们雎师两百弟兄在薇地袭占了泗水码头,杀死了一百多东土人。羽帅听说大君在鼓地,便命小的兼程赶来报信。”

“了不起,羽大哥!雎师的弟兄们个个都是好样的!”

勾龙在一旁忍不住兴奋地赞叹道。

康回也是心中大喜,一瞬间眉宇之间似乎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神采。他思索片刻,忽然对那信使沉声说道:“我们需要时间把粮食和物资转运去邳邑,必须在此地挡住少昊氏的追兵。回去告诉你们羽帅,即刻带雎师来鼓地!”

“啊?”

那汉子吃惊地张了张嘴,却最终还是坚决地道了一声:“遵命!”

 

此刻,就在鼓邑西北的高地上,一老一少两人也正在和城头的康回隔空相望。

这里地势较高,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鼓邑和泗水码头。在两人身后的高坡上,各色旗幡招展,东土联军的将士们正在忙碌而有序地安营扎寨。

“先生怎么知道那康回老贼必在鼓邑城中?”

重仔细观察着眼前的共工氏城寨,颇为疑惑地问道。

“哈哈,只看这城墙上的守军,便知老贼就在城中!”柏亮好整以暇,轻松地笑道,“康回此人,心比天高,被我们所败,必不甘心。而且,现在鼓邑中囤积了大量粮食和物资,康回怎么舍得丢呢?只是,共工氏人这次败得太惨,士气崩坏,老贼自封的水神之名更是岌岌可危,他若不亲自在此坐镇,守军早就四散而去了!谁还会这般踏实地守在城头?”

重觉得柏亮说得颇有道理,可他始终谨慎,只是微微点头,道:“修、该两旅之兵顺沂、沭东下,高阳君和黎带兵从西北夹击,邳邑敌军兵少,指日可破。我倒要看看,康回老贼守在这里,能和我们耗多久。”

原来,重和柏亮带领的这支东土联军人数虽多,却并不是真正的精锐。他们来到鼓邑城下,既没有急着攻城,也没有将鼓邑围死,而是选择了城西北有利的地形稳稳地扎下营来。同时,颛顼和黎已经带领一旅鸟师精兵悄悄绕过鼓地南下,直奔共工氏的老巢邳邑去了。

“对!邳邑一破,敌军将士的家属和粮食尽在我手,军心必溃。所以,前夜偷袭薇地的那区区雎师残余不足为虑。”柏亮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共工氏人最后的挣扎根本不值一提。

“先生,小子仍有一事不明。”重手指鼓邑城南,“此城东有泗水,我军据西北,可是城南却畅通无阻。先生和高阳君如此安排,又是为何?”

柏亮终于收敛了笑容,问道:“重将军可还记得前不久的小颢之围?”

重一时愕然。

柏亮继续说道:“共工氏围小颢,我城中军民众志成城,死拼到底,为何?共工氏屠高阳,灭邹屠,男女老幼无有放过,此为其一;帝都城外,巡哨遍布,如虎狼环伺,帝君出走,在般将军的护卫下都异常凶险,普通少昊氏族人早就绝了出逃的念想,此为其二;最后,大水灌城,鸡犬不留,城中人人心怀死志,别无选择,此其三也。”

重不由得一呆,忽然有所领悟,道:“所以,我军对鼓邑网开一面,城中反而更难坚守到底了!”

柏亮点头:“正是如此。共工氏人本非同宗同族,若被四面围住,心知必死,定会以命相搏;现在逃生的机会就在眼前,邳邑一破,只怕消息传来之时,顷刻间便作鸟兽散了。”

重此时才真正明了颛顼和柏亮的用意,不由得连连点头,心中佩服得无以复加。

只听柏亮轻轻叹道:“共工氏崛起,根本还在于得人啊!”

重没有再往深处理会柏亮的话,他对那些见风使舵的氏族还是心怀不满:“先生,小子一直在想,女娲氏和那些莱人氏族如果能早些出兵相助,那该多好。”

“嘿嘿,此一时也,彼一时也。”柏亮淡淡地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他们现在肯来,是因咱们在小颢城下打出了威名,是因高阳君已有了力压康回、号令万邦之势啊!常言道,人必先自助而后天助之,就是这个理。”

重听了柏亮的话,若有所思。

是啊,如果不是高阳君在小颢力挽狂澜,如果不是他们一举击败了共工氏的主力大军,像有葛氏那样的中小氏族又怎么会来倾力相助呢?

“‘人自助,天助之。’先生真是一语中的,小子受教了。”重口中念叨着,向柏亮躬身行礼。

柏亮点了点头,却不无忧虑地说道:“现在打败共工氏已无悬念,要紧的是粮食和人啊!”

重忙道:“小子已经按照先生和高阳君所说的吩咐下去了。”

柏亮满意地大笑道:“嗯,如此甚好。咱们就在此坐等高阳君和黎将军大破邳邑的捷报吧。哈哈哈哈。”

重也跟着大笑起来。

两人自信的笑声中充满了必胜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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