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人到中年(四)在合资企业里(4)
我绝对没有想到总装工位经过改造后使整条流水线的生产效率提高那么多,并产生那么大的反响。突然那些台湾精英们开始来造访我,他们在设备投入使用后仍然还搞不清楚该设备的结构、原理是什么?试图来了解它。只是他们见了我,一改以前对大陆人的傲慢态度,谦逊地对我说:“李先生,你是什么”灵感“使你想起了设计这样的一套装置?“我想,我又不是在搞文学创作,哪有什么”灵感“不”灵感“的?但我又不好意思这么说,我只能顺着他们说:“我没有什么“灵感”。我只觉得总装工位集装箱的六大部件全部用行车吊显得程序上比较紧张、凌乱,可能是造成“瓶颈”的主要原因。并认为只有底盘可以采用其他装运方式来装运。于是我根据升降机的结构原理设计了这样的一个台架。仅此而已。“。他们听了我这么轻描淡写的一说,他们开始对我有点刮目相看了,并不无称赞地说:“这个改造的好,使生产效率一下子提高了25%,这是个了不起的改造。”
我听了他们对我的称赞当然感到很高兴,但我确实没有想到这次改造的成功在公司的员工中同样产生了很大的反响,我每次下车间的时候,总有人在对我指指点点的,隐隐约约的听到“他就是设备部刚来的工程师,就是他设计的……。在议论着。后来再下车间认出我来时,都亲切的和我打起招呼来。我即使去食堂用餐时,食堂的阿姨也对我的态度也不一样,除了热情外给我打的菜也比别人多一些。我确实有些受宠若惊。
只有一向很有经济头脑的许经理向我道出了这次改造的真正的实际价值意义。他说:“你的头脑里还没有经济效益的概念,合资企业讲究的就是经济效益,生产效率增加了25%,意味着公司的效益增加了25%;对于全公司的员工来说也几乎增长了25%的工资,因为我公司的工资结构是固定工资加奖金。对于工人而言,他们的固定工资是小头,只是保证员工的基本生活,而工资的大头是奖金,我公司对奖金实行计件制,产量越高奖金越多,所以员工的奖金一下子增加了25%,对于工人来说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我公司员工原来的收入已经在嘉定地区名列榜首,这下子更使人羡慕了。所以你看到公司的员工的情绪是多么的高涨,前所未有的高涨。”他这么一讲,使我知道车间里工人对我那么亲近的原因。
说实在的,工人的收入确实明显提高了,但我们干部明显没有感觉到。因为我们干部的工资结构与工人不同的,我们的固定工资占工资的比例比较大,有职位(譬如部门经理以上的要比我们普通科员高很多)的当然更高。所以当时许经理把此次改造提的那么高来认识,我还以为他只是在鼓励我,希望我再接再厉的为公司效益再创新高。他好像把他们的生产流水线看成聚宝盆似的总以为还有潜力可挖。
当时,我国经济已经真正进入了改革开放时期,开始成为了世界的制造中心,集装箱的需求量骤增,可是,当时在上海只有我原来的上船集装箱分厂和嘉定上海太平货柜两家集装箱制造厂,上船分厂年产量才达数千箱,只有太平货柜在不休息的情况下年产量达三万五千多箱,远远满足不了市场的需求。于是上海就有几家企业试图与国外合资筹建集装箱制造厂。我公司为了满足市场的需求,实行两班倒加班加点的干。但是我们“干部”仍然实行双休制,在我双休时间里,经常有人通过各种关系来人或派车来接我去他们的筹建处,向我咨询有关集装箱制造方面的事。我碍于面子,又认为这是人家看得起我,我总是很乐于去为他们提供免费咨询,但在他们那里结交了一些朋友。当时我曾先后为上海闵行区的闵行船厂与韩国合资的华都集装箱制造有限公司;有上海远洋公司与台湾合资的远东集装箱制造有限公司经历过许多次的咨询。当然接待我的都是未来的总经理、副总经理,甚至是董事长。当时作为一个很普通的工程师的我确实感到非常荣耀,却始终不知道自己被他们玩在股掌之中。
行政部的应先生应该算是我来太平货柜认识的第一人(除了许经理外),又我们上下班都乘坐公司里通往市区去的面包车。于是我们总是坐在一起,时间久了彼此已经熟悉了。起初,我还以为他是台湾人,比我年少几岁,长的可白白胖胖的,虽然不是个文化人但谈吐举止倒蛮得体,我们也很谈得来几乎成了朋友。
有一天,他有点神秘兮兮的但又显得很坦诚的告诉我说:“我是浙江镇海人,是个知青。我的一些亲戚在解放前都去了台湾,现在有个外甥是美国GE公司亚太地区总裁,准备投资大陆创办一个集装箱企业,并且正在与宝山区的宝冶公司洽谈合资的事,有望很快成功。到时我希望你能帮助我外甥把这个合资公司建造起来。当然还有其他许多人。”他怕我一个人承担不了这么大的一件事,后面又加了“还有其他许多人“。他说的确实很坦诚、恳切,但又觉得太突然。我确实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可是他以期待的眼光看着我,似乎马上就要得到答案似的。我觉得很为难,我只能来个缓兵之计:“请给我点时间以后再说。”
他可能以为我已经被太平货柜给拴住了,又不遗余力的说:“这里的几个台湾人都认识我外甥,当然我外甥也都熟悉、了解他们,我就是通过这层关系来这里的。但我外甥不是要我来打工的,而是要我来物色像你这样的人才的。当然我外甥他们筹建的集装箱制造公司与这里不是在一个档次上的。他们(指太平货柜的那些台湾人)都是修理集装箱出身,把原来修理集装箱用过的一些陈旧设备,再在市场上购买了一些廉价设备作为投资的股份,欺负我们大陆的落后,在把这些设备折算为股份时,他们已经做了手脚。我外甥他们投入的都是真金白银,在市场上购买最好的新设备,你就知道将来这两个公司的不同了。“我起初还以为他在讲人家的坏话,有点不应该,毕竟你还拿着这里的工资,太有点吃里爬外。但听他这么一说,觉得他讲的可真真切切的不无道理。我又不由得想起了公司里的那些台湾人,觉得他们的文化程度确实不高,言行举止比较粗鲁,特别对待一些员工态度粗暴,甚至出口伤人。特别那个薛副总更甚,据说还打过工人,员工们暗地里称他为“薛老虎”。我似乎相信应先生说的是事实,我慢慢的开始憧憬起他外甥的那个上档次的公司来了。经过应先生的许多次的旁敲侧击,我终于有些动摇了。
又一天,应先生告诉我:“最近,我大外甥因事务繁忙,特地委托他的小弟弟来上海会你,到时我再通知你,我大外甥非常重视这件事。“当时我已经有些动摇,又听说他的大外甥派他的弟弟来会我,觉得他大外甥如此的重视这件事,我即使还没有这个准备,也要面对它,更何况我已经动摇了,心里倒又觉得很欣慰。证明应先生说的都是事实。心想,人家到底是亚太地区总裁,做事情都是很有步骤的,既然他们这样安排了,我应该配合他。但见面时怎么谈?谈些什么?因为这是我有生以来的第一次,还好,来的不是庄先生本人,而是他的弟弟,或许能好谈一些。随后我想顺着他的来谈就是了。
不久的有一天他告诉我,在这个周日下午三点钟他的小外甥来上海,在上海城市酒店与我见面,当然他也告诉了他小外甥的姓名和房间号码。上海城市酒店坐落在市区的陕西南路,但我从来没有去过。我乘坐两辆公交车,再步行不久便到了那里。我问过服务员后,轻轻的敲了一下他小外甥房间的门,房间的门开了,因为我来的很准时,双方都知道对方是谁了。然而他一出现在我眼前时,我有点惊呆了,原来还是个毛头小伙,可是他的谈吐、举止似乎与他的年龄很不相称,显得非常干练、城府颇深。他热情地邀我:“李先生,请进!”,我忙回应:“谢谢!庄先生。”我们在一对沙发上坐下,没有太多的寒暄,我们直奔主题。他首先自我介绍说:“本人是庄启运,我哥哥庄启星因为事务繁忙不能亲自来与你会晤,委托我来与你会面。他与他的几个同学准备在大陆筹建一家集装箱制造厂,急需有关集装箱制造方面的人才,通过我舅舅的介绍你是这方面的专家,我哥哥诚聘你参与这个集装箱厂的筹建工作,并要你担任重要职务。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他说的那么直接出乎了我的意外,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心想,我并不在乎什么职务,很希望仍然像现在这样在许经理的领导下干一些具体的设计工作。我只是太看不惯太平货柜的一些领导对我们大陆人总是凶巴巴的。我总是又把这些归咎于他们文化程度比低。而庄先生是GE公司亚太地区的总裁,想必庄先生的一些合作伙伴的文化水平,素养等方面一定要比太平货柜的要高尚许多。鉴于这些,我与他的小外甥前后在上海城市酒店会晤了三次,最终我明确表示接受他们的邀请。但在这三次会晤中,我从未提及过我的薪水等方面的任何要求。因为在我的职业生涯里我从来把相互尊重看的比什么都重要。我当时不知怎的,自从到了合资企业工作以后,觉得太平货柜给我的薪水已经远远的满足了我的欲望(当时国有企业里才四百多元,太平货柜给了我翻倍的工资。)。认为他们一定少不了太平货柜的工资,我何必多此一举的谈这些呢?
后来应先生向我传达庄先生的指示,要我从某日起辞去太平货柜公司的工作,我当即写了一份辞职报告,连与许经理也没有打招呼就毫不犹豫的把报告交到了人事部,人事部会知了许经理,又转送给薛执行副总审批。许经理知道后就来找我大呼小叫的说:“我真的不理解你为什么要走?你为公司提高了25%的生产效率后,执行副总经理薛总正在对公司领导层的人事安排作了重大调整,任命你为设备部经理;沈大年(原是设备部工程师)为供应部经理,你的工资将从780元增加到1560元。你却与我招呼也不打,悄悄地打了辞职报告,你知道我怎么在副总经理面前交待这件事?”我听了后,我也惊呆了,原来太平货柜领导已经看到了我的成绩,正在提升自己。可是薛副总经理已经知道了我的去向,他不敢得罪庄先生他们,一气之下已经在我的辞职报告上签署了同意。我也已经接受了庄先生的聘请,不能言而无信啊,最终我还是怀着对许经理、太平货柜薛副总的深深的歉意离开了太平货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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