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迁4-5

来源: 2019-12-03 07:09:57 []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次 (14358 bytes)
司马迁(四)封禅

??司马迁在郎中令待了刚好十年。

十年里,汉武帝对司马迁大抵比较信任,所以巡游天下的时候,司马迁多半得以随行,也可以参与不少相当隐秘的事件。但汉武帝从来也没有对司马迁委以重任。——这可能该算是皇帝知人善任,司马迁的性格,恐怕未必是一个能处理繁难的行政事务的人。真把他丢到凶险的前线,那对司马迁本人来说极可能是灭顶之灾,对中国史学史来说,也无疑会是无可估量的损失。

这十年里,皇帝心里最大的一件事,无疑是封禅泰山。

所谓封禅,就是到泰山顶上祭天,到泰山脚下的某个小山丘祭地。当时的人们相信,皇帝之所以能够成为人间的统治者,是因为他得到了上天的授权,即所谓“天命所归”。所以皇帝若把人间治理成一个盛世,当然有必要向上天汇报自己的成功。

所以封禅既是盛世最重要的仪式,也是当今是盛世的最重要的证明。

后人看来,也许会觉得封禅是可笑的迷信,但在当时,封禅提振士气凝聚人心的作用,确实不容低估。

另外,皇帝也有个人的诉求。这一点是不会在各种诏旨中对天下人公开讲的,但司马迁却很清楚,其实天下人大概也都知道。

皇帝渴望长生。

人身体的状况,对精神状态影响很大,对伟大的帝王也一样如此。汉武帝的身体禀赋异于常人,年轻时精力异常旺盛,这也带来了非凡的自信和恢弘的气魄。但元狩五年的那次重病,对皇帝的性情造成了很大的改变。皇帝变得越来越易怒,暴躁,焦虑,多疑,以及极度恐惧死亡。

所以皇帝在千方百计寻求不死的办法,这给了天下方士和巫师无数行骗套利的机会。汉武帝知道他们大多都是骗子,但又总是存着万一的指望。所以不断杀掉一批,然后又引用新的一批。而骗术哪怕只是短暂的成功,能带来的巨大收益也足以使无数方士冒死一试,从这点来说,最拙劣的骗子也比皇帝勇敢得多。

而所有的方案中,汉武帝抱有最大希望的,终究是封禅时向上天祈求,可以永远不死。

泰山封禅其实只是这个盛大仪式的终点,之前要祭祀无数山川鬼神。这个过程,司马迁都看在眼里。

对待封禅,司马迁和父亲司马谈的态度也不免有很大的分歧。

老太史公的活动空间基本不出京师,终日和古籍打交道,当然,也会读到各种政府文件:大约总是各地送来的捷报。匈奴早在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也就是儿子去郎中令上班的前一年,已被打得逃到大漠以北;到了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南方的南越国和西南各地,也相继变成了国家的郡县……这样伟大的成就,这不叫什么盛世什么叫盛世?

封禅是和上天交流,封禅典礼该如何举行,老太史公作为“天官”,是重要策划人之一。至于筹备典礼的过程中,各级官员既上下其手的捞好处,又争先恐后的表忠心,这种作秀,老于世故的司马谈当然很清楚,但谈不上太大反感,官员也是演员,一辈子就是争一个演员表上的位子,这样的表现不足为奇。

司马谈无比期待参加这个盛大的典礼。

年轻的司马迁却跟着皇帝走遍了天下郡县,他看见的是民间的另一番景象:残酷的官场倾轧,很多能干又正直的官员死了,很多同样能干但贪酷的官员也死了;为了各项国策能个推行下去,国家财政极其紧张,各种几乎疯狂的经济政策不断推出,如要向国家申报财产,然后缴纳财产税,如果有人检举你申报不实,那就财产全部没收,朝廷拿一半检举人拿一半;然后是关东地区的大洪水,紧接是大饥荒,已经悲惨到人相食的地步……这如果是盛世的话,那盛世对天下民众有什么意义?

而看到了与封禅有关的各种荒谬表演,作为一个聪明、热情、爱议论的年轻人,司马迁当然很难克制住鄙薄的情绪。虽然他还没有情商低到直接和皇帝说这些,但私下场合的讥讽,总是难免的。

这段日子里,父子之间也难免会有些争论吧?

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汉武帝终于派给了司马迁一个比较具体的工作,“奉使西征巴、蜀以南”,一直到今天的昆明。但司马迁大约只是巡视组的成员,而不是组长,所以后来他可以提前脱团回来。

而下一年,封禅泰山的正日子终于到了,司马谈当然跟随前往,但是他却得了病。勉强支撑到嵩山脚下,老太史公终于支持不住了,皇帝也不会容忍这样盛大典礼里有病人随行,所以他只能滞留在洛阳,巨大的失落感又加重了他的病情。唯一能给他一点安慰的,是儿子司马迁提前回来了,也赶到了这里。

“今天子接续千年的正统,封泰山,而我不得从行,”老太史公拉着司马迁的手,连说了两遍“是命也夫”,然后说,“我死之后,皇帝一定会任命你做太史令,你一定不要忘掉我想要写成的书。”

在这个地方,老太史公插入了一段关于孝道的议论:

 

且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大者。

 

看来,这里省略掉了一些对话。司马迁表示不想参加那个劳什子封禅,要陪伴在父亲身边。而司马谈让他赶紧离开,他更希望儿子去参加那个旷世大典,所以说“中于事君”,他让儿子不用担心这是不孝,你只要把这部史书写成,让后世的人都知道是谁生了这样一个伟大的儿子,那就是“孝之大者”。

司马迁低头流泪从父亲身边离开,去追赶奔赴泰山的浩荡人马。从这一刻起,他一生最大最重要的事业是什么,已经注定了。????

 

司马迁(五)李陵

 

封禅泰山的这一年(公元前110年),天子改元“元封”,元封三年(公元前108年),司马迁接替父亲的岗位,成为太史令。从此,不用再承担扈从任务,和皇帝之间的距离拉开了,而检索阅读各种古籍和国家档案,有了最大的方便。

接下来这些年里,史书撰写的工作,应该在有条不紊的进行。按照老太史公的构想,这部史书的结构,是完全呼应儒家正统的:从尧舜开始,因为古老的《尚书》就是从尧舜开始的;到今皇帝获得一只麒麟结束,孔子亲自修订的《春秋》,就结束于发现一只麒麟。

但又有明显的不同。麒麟是瑞兽,本不该在春秋那个乱世出现,所以只能死于卑贱的樵夫之手,导致孔子伤心而绝笔。而当今是一个政通人和的盛世,麒麟出现正当其时,所以可以荣幸的被皇帝用来献给上天,史书到这里结束,是画上了一个完满的句号。

司马迁这时候基本赞同父亲的立场,他批判社会阴暗面,但并不是否定当今社会,事实上他同样为空前强盛的统一感到欢欣鼓舞。从私人感情上说,他能够感受到,皇帝对自己不错;以公义而论,皇帝虽然有点喜怒无常穷奢极欲,但身为伟大的统治者,本不能为常人所揣测。皇帝对各类人才的发掘和使用,力度堪称空前;边境上立功的将士,皇帝想尽办法给予奖励从不吝啬;流离失所的灾民,皇帝掏空国库也要千方百计的赈济……他毕竟还是个好皇帝吧。

司马迁自称,自己一直“求亲媚于主上”。又说“主上明圣而德不布闻,有司之过也”,作为太史令,自己有责任宣传皇帝的圣德,而撰著历史书,正是最好的办法。不能简单认为他这些话只是虚伪搪塞之辞。

事实上,如果不是对皇帝还有很多好感和期待,根本就不会有后来的“李陵之祸”。

李陵战败投降匈奴,这件事发生在天汉二年(公元前99年),下一年,李陵家族被汉武帝全部处死。司马迁则因为为李陵辩护,被处死刑,最终以宫刑替代。

李陵究竟是怎样投降匈奴的?很遗憾,司马迁自己没有详细记录,我们今天对这一事件的了解,主要来自班固。

班固是所谓“正统史学家”,这个说法肯定不错,但却很容易使人低估班固的复杂性与才华。李陵事件是汉家的一个痛点,应该怎样写呢?

首先,绝不能简单粗暴的否定李陵批判李陵,那会让无数在边疆上浴血奋战的将士寒心,也会显得皇帝毫无识人之明。班固把李陵在极度不利的条件下奋战匈奴单于过程,写得扣人心弦:李陵的临阵指挥惊才绝艳,战斗艰苦卓绝;李陵只差一步没有能够回到汉地的失败,读得人忍不住顿足叹息;汉武帝误信传言,杀了李陵全家之后,李陵的锥心刺血,让读者忍不住一洒同情之泪。

同时,班固强调了汉武帝精心布局,企图接应李陵,只是各种阴差阳错,没能发挥作用。然后又是一系列阴差阳错,一个李陵不但投降匈奴,而且帮助匈奴训练军队的错误情报被送到了汉武帝手里,汉武帝这才处死了李陵全家。

这是一个没有反面角色的故事,是命运之手的播弄,造成的悲剧。

更重要的是,讲完了李陵的故事之后,班固紧接着推出了苏武。

苏武的冤屈比李陵更深,苏武的处境比李陵更加艰难,然而苏武终持汉节不改,最后,班固让李陵亲口对苏武说:“今足下还归,扬名于匈奴,功显于汉室,虽古竹帛所载,丹青所画,何以过子卿!”

允许不同的立场都发出声音,好彰显宽容;同时把主流的音量调到最大,稳稳把控导向。作为宣传阵线上最优秀的战士,班固对李陵事件的写法,堪称上了一堂生动的示范课。

司马迁的只言片语,则透露出另外一种信息。他在《报任少卿书》中写道:当时自己之所以会开口说话,固然同情李陵,更重要的是,李陵投降后,汉武帝显得“惨凄怛悼”,自己为了宽慰皇帝,才为李陵辩护了几句,却被汉武帝认为“沮贰师”。

贰师是指贰师将军李广利,当年汉武帝最宠爱的女人李夫人的哥哥。汉武帝一直想让李广利建立军功封侯,但李广利却一次次失败,或者即使成功付出的代价也极其高昂。朝野早已议论纷纷。

这应该是司马迁后来才想明白的因果:天汉二年这次对匈奴的战役,李陵本来只是陪衬,重点要再给李广利一次建功的机会,而李广利却被匈奴围困,汉军将士牺牲者十之六七。汉武帝积极引导群臣批判李陵,本来就是想转移舆论的焦点,李陵是否被冤屈根本无关紧要。而自己称道李陵的功绩,更加显出李广利的无能,等于把人们眼光注视的方向,又拨了回去。

于是皇帝的雷霆之怒向司马迁倾泻,也就毫不奇怪了。????

 

司马迁和家乡父老关系,还真是挺尴尬的。
年轻时,司马迁才华出众,行为放纵。家乡父老是没好评的,推荐青年才俊的时候,没司马迁什么事。
最后还是司马谈走后门,让司马迁混进了郎中令。估计家乡父老也没少说难听的话,这熊孩子这么不懂事,早晚活该倒霉之类的。
司马迁被宫刑之后,家乡父老很high,证明了自己有眼光啊。所以《报任安书》里,特别强调了“仆以口语遇遭此祸,重为乡党戮笑”。
司马迁死的时候,还是没有得到亲族、父老的认同,没有葬进祖坟。
上世纪五十年代,司马迁祠墓被评为陕西第一批文保,但祖坟被平成耕田了。如果不是隔这么远,也许能保全吧。
当然,现在的家乡父老都把司马迁当宝贝,能重修的重修,能扩建的扩建……反正都是旅游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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