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传-完结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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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网友要求,补转全部。这是根据历史写的小说,并不全部真实。
 
韩信传(八)
 

离开项羽之后,韩信没有向东回家乡去,而是选择了南下投奔刘邦。

其实,刘邦是后来起的名字,这时他还叫刘季。当时逐鹿天下的豪杰中,刘邦是出身最卑微的一个,然而在三年的亡秦战争中,刘邦的贡献却仅次于项羽。当初他被楚怀王任命为西征军的统帅时,所有人都认为“先入关中者王”的约定,只是一张漂浮在虚空中的画饼,他的这支部队在秦军的围攻之下,很快就会如烈日下的露水一般消失。

然而刘邦创造了奇迹,居然真的攻下了咸阳。

即使如此,鸿门宴之后,人们还是认为,刘邦的好运已经到头了。他被项羽放逐到了巴山蜀水的凄凉之地,虽然最后关头又讨要来了汉中的土地,但那又能如何?如果他想要再有所作为,首先要穿越险峻的秦岭山脉才能回到关中,然后就会面对一座更加不可逾越的大山。

那就是章邯。

项羽把秦地分为三块,封了三个王:章邯为雍王,司马欣为塞王,立董翳为翟王。

另外两人也就罢了,章邯曾经让关东多少豪杰闻风落胆。在天下人的心目中,除了项羽本人,再没有人是章邯的对手了吧?

许多人认为,被封为汉王的刘邦将在汉中终老,被巴蜀板楯蛮之类的蛮族同化,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慢慢变得越来越像是一个野蛮人的王。总之,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值得关注的人物了。

但韩信还是决定,去刘邦那里碰碰运气。也许,正因为刘邦已经被逼入绝境,才会给自己最大限度的发挥空间,而刘邦也会因为自己,再次创造奇迹。

韩信投入刘邦阵营之后的经历,西汉的开国功臣们各有各的记忆。尽管难免有夸张失实之处,而且不同人也会根据不同的立场修正自己的记忆,不过无论如何,他们已经能够给司马迁提供清晰完整的叙事,还有大量生动的细节。

反秦战争中,刘邦的部队曾长期与项羽并肩作战,韩信虽然不算什么大名人,但也有不少人与他认识。以项羽的执戟郎的身份来投奔,当然也不能给一个过于卑微的官职。于是韩信被任命为连敖,这是一个古老的楚国官名,春秋以来,楚国境内的族群极其复杂,需要有专人负责处理和他们之间的关系,连敖就是一个从事此类工作的职务。

汉中巴蜀也是各族杂处之地,设置连敖理所当然。当然韩信也清楚,对自己这样项羽那边投奔的人员,主事官员并不信任,所以把自己丢到了这样一个非机要的部门。

但麻烦还是很快找上门来。项羽确实在刘邦阵营中安插了不少间谍,有人不确定韩信究竟是真的逃亡,还是带有项羽交代的秘密任务。居然傻乎乎到韩信的住处来试探,韩信三言两语就确认了对方身份,正想着先把对方稳住,然后去检举揭发,正好借机接触到刘邦集团的高层,周围忽然杀出数十个手持弓弩的汉军将士。

原来,为刘邦驾车,也负责到处联络收集情报的夏侯婴,早就盯上了这批项羽的间谍,今天刚好到了收网的时候。

于是韩信稀里糊涂就被和十几个人一起推上了法场。

转眼之间,十三颗人头已经落地,刽子手来到韩信身边,手中斧钺高高举起,还带着体温的鲜血,就滴在韩信的后脖颈子上。

难道自己就这么死了?韩信热血上涌,吼道:“汉王不想争夺天下了吗?为什么斩杀壮士!”

这声呐喊惊动了夏侯婴。夏侯婴注意看韩信,高大却又白净文弱的相貌,一看就是落魄的公子王孙。夏侯婴是刘邦手下心肠最厚道的人,这时他竟也如淮阴的漂母般,起了同情之心。

夏侯婴与韩信交谈,很快确信了韩信确实和那伙间谍无关,而韩信对许多事情的见识,也让夏侯婴感到佩服。

“以王孙的才华,做个连敖确实委屈了。”夏侯婴沉吟着,“我去找萧相国,看他能给你安排个什么官职。”

“现在我不想要任何官职。”韩信说,“我有击败项王的办法,我只想见汉王一面。”

 

这件事多少有点冒险,毕竟韩信是项羽间谍的嫌疑刚刚洗清,而韩信刺杀淮阴令的往事,也容易引起一些联想。

但夏侯婴和萧何商量了一下,还是禀明了刘邦,让他秘密的见一见韩信。毕竟,到汉中南郑以来,整个集团的意气都很消沉,不断有人逃亡,也始终想不出什么办法有效阻止。这种情况下有个来自项羽身边的人,宣称可以击败项羽,多少让人有些兴奋。哪怕是胡言乱语,也就当寻个乐子。

刘邦显然没有打算在汉中久待,所以来南郑后,没有兴建宫室,现在还住在行辕之中。他同意这次见面,但显然也没有太当回事。见韩信时,他采用了当时最无礼貌的坐姿,双腿岔开箕踞着,手里还拿着一只巨大的酒觥。

“你这竖子……竟胡说什么要击败天下无敌的项王?”刘邦已经醉眼朦胧。

但韩信一听他的话,就知道他还非常清醒,甚至仍考虑着自己是项羽间谍的可能,所以语气里对项羽没有半点不敬。

韩信也说不清为什么,此刻他的心情竟然非常放松。韩信和项羽是同龄人,刘邦则大他二十多岁,本来论齿论爵,他需要对刘邦非常恭敬。可是刘邦表现得越无礼,韩信就也可以越随意。

“汉中、巴蜀乃烟瘴之地,汉王流落至此,可以说已经陷入了绝境。”

刘邦喝了一大口酒,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这还用你说?”

“可是臣听说,兵法有云:‘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引这句话的时候,韩信忽然有点想笑,自己的一生,也许会和这句话绑定在一起吧。

“怎么讲?”

“汉王以为,此时项王心中,最大的敌人谁?”

刘邦笑起来:“我不知道,但刘季有一个好处,就是不会高估自己,反正不是我。”

韩信也笑:“汉王果然自知之明。别的不说,要是项王还在意汉王,派到汉中来的间谍,又何至于蠢到这个地步?项王自幼由叔父项梁带大,情逾父子,而他心里认定,项梁将军是齐国的田荣害死的。”

这个刘邦当然也很清楚,项羽听说项梁死讯的时候,刘邦就在项羽身边。当时项羽哭得跪倒在地,痛哭之声,直冲天际,项羽的拳头狠狠捶地,大地仿佛将因此碎裂。

“所以现在项王最大的心愿,就是去东方找田荣报仇。但项王,还有他的亚父范增,都不是糊涂的人,一定会先解决西方的后顾之忧。”

“所以,他就把我发配到这里来了?”

韩信笑了:“汉王还说不会高估自己?”

刘邦陡然一惊,语气里却带着一丝兴奋:“是章邯!”

韩信:“对,正是章邯。多少关东豪杰,都败在了章邯手下。即使是项王,战场是虽然三败章邯,但一旦章邯开始防御……其实,要不是赵高与章邯为难,项王拿章邯也没有什么办法。”

刘邦脸上已经没有一丝醉态,侧耳倾听。

“章邯答应归降时,项王就许诺封他为雍王。虽然后来不得不履践诺言,但新安坑杀二十万秦军在先,把秦地割为三块,只给章邯西垂之地在后。此刻关中尚存的精兵,都不在章邯手里,而是在司马欣手里。即使如此,项王还是担忧司马欣才具平庸,不足以阻止章邯……汉王以为,项王本来只愿意给汉王巴蜀之地,最后却又把汉中给了汉王,是为了什么?”

刘邦悚然:“项王是怕章邯反他,留我在汉中,是章邯若反,我可以从旁牵制?”

“昭啊!”韩信一笑,“所以汉王不要以为,章邯横勇难敌,实际上章邯被重重掣肘。而正因为项王眼里,汉王已不足为虑,所以汉王反而大有可为。”

刘邦沉吟:“话是不错,可是……”

“韩信到汉中虽然不久,也看出来了,汉军的士气,实在有些低落。”

刘邦有点尴尬的笑笑:“这件事,韩君也有高见吗?”

“刚才所说的道理,汉王一听就明白,和一般汉军将士讲,却难免过于迂曲。”

刘邦点头,他本是操弄人心的高手,这点自然明白不过。

“惊险夸张的故事,生动日常的细节,一再重复的断言……世人所爱的,本来就是这些。有了这些,振奋人心,倒也不难。”韩信顿了一顿,“汉王若不嫌弃,就和韩信一起,给他们一个故事。”

 

 

韩信传(九)
 

??一个谣言开始流传:沛县起兵以来,汉王最亲密的战友,久经考验的反秦战士,大汉国丞相萧何,也像那些立场不坚定的人一样,逃亡了。

几天后,谣言不攻自破,萧何频繁在各种公开场合露面,表示一切正常。但仍然有人说,谣言并不完全是谣言,几天前萧何确实离开了南郑,但不是自己逃亡,而是要追一个逃亡者回来。

那这个逃亡者是谁呢?没有人能够说清。

又过了几天,一个特大新闻爆出。来到南郑后,都没有为自己修个像样住处的汉王,开始大兴土木。但要造的不是宫室,而是一座巍峨气派的高台。

“汉王要拜一位大将军,这是拜将台!”

这个消息也不胫而走。那么,谁够资格,做汉王的大将军呢?众将都承认,反秦战争以来,自己这支队伍里,其实最出色的将军,是汉王自己。当今之世,谁是最出色的战将?难免是男人们乐于讨论的话题。项羽第一,章邯第二,这都无可争议,但谁是第三?是咱们的汉王,还是项王帐下的大将英布或龙且?这就容易引发激烈的吵骂。如果是酒酣耳热之际,就要挥拳动手也说不定,非得人站出来,说几个关于齐国军队有多怯懦无能的笑话,甚至秦二世胡亥的荤段子,才能让气氛又和谐起来。

但英布已经被项羽封为九江王,而龙且一直追随在项羽身边,他们都不可能到汉中来。汉王也没有封自己做大将军的道理。

那么,这个人究竟会是谁呢?曹参、樊哙、周勃、灌婴这些刘邦手下的将军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希望,又都有点底气不足。这段时间里他们彼此见面,打招呼都有些尴尬。

所以最后大将军的名字公布的时候,所有人都惊诧不已:“韩信?韩信是谁?”

当然,就有消息灵通人士,把过去和最近的关于韩信的各种传闻乱炖一气。韩信在淮阴和项羽帐下时的各种糗事,当然一定能使听众非常快乐。但重点是,有人指出,前几天丞相萧何正是去追赶韩信的,然后萧丞相以一种非常夸张的方式,逼汉王举行了这次登台拜将的典礼。

“萧丞相说,一般走掉的将军,几十个也不算事,韩信,却是‘国士无双’,听得懂这个词吗?就是溥天之下,再没有第二个这样的人才了,萧相国就是这么捧韩信的!”

萧何的声望,在刘邦军中差不多是无人不服的。毕竟,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萧何管着全军后勤,而且一直出色的完成了任务。显然,和萧何过不去,就是和自己的肚子过不去。

但还是有人疑惑:“有这么夸张吗?”

“汉王最爱吃我大舅子炖的鸡,我大舅子给汉王端上刚炖得的鸡汤的时候……”说话的人咽了口口水,“亲耳听见萧丞相和汉王这么说的。萧丞相还说,咱们要是安心在汉中待着,用不着这个韩信;要想打回老家去,活捉楚霸王,非得用韩信不可!”

类似这样的议论到处传播,所以在韩信正式亮相之前,汉军将校的胃口,都已经被吊到最高。这个据说能够击败项羽的人,会是什么样子呢?

拜将的那一天,韩信没有穿铠甲,只是一袭白衣。登上拜将台的时候,韩信大袖飘飘,步履轻盈,以至于围观的将校几乎难以确定他是拾级而上而是缓缓飞起。当时是汉元年的五月,汉中的阳光已经有些炽热,许多人脸上都沁出汗珠,可是阳光照在韩信脸上,仿佛没有一点温度,只是肌肤如同透明。

要不是腰间配着那柄古剑的重量压着,这个人是要腾空飞去了吧?

这个形象,当然是精心设计的。项羽威猛如同天神,韩信在气势上无论如何不能和他竞争,那就干脆走向另一个极端。

庄子笔下,在遥远的姑射山上,有神奇的真人,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可以无视人世间的一切灾难。这本是愤世嫉俗的哲人的幻想,可是后来燕齐海上的方士,却拿这个形象去诱惑秦始皇到海外寻访长生不死药。经过始皇帝十余年大张旗鼓的求仙运动,这个形象终于深入人心。

毕竟这是一个人们迷信超自然的力量的时代,以如此盛大的仪式上,这种形象示人,可以激活许多幻想。

典礼结束,刘邦落座,他看着韩信,脸上仍是那种满不在乎的表情:“丞相多次推荐将军,将军有什么计策,可以教导寡人吗?”

韩信辞谢,然后问:“汉王要向东争夺天下,对手是项王吗?”

这是个毫无疑问的问题。刘邦自然回答:“是。”

韩信又问:“那汉王以为,您的仁德与悍勇,比项王如何?”

周围众将都感到紧张,汉王当然不如项王,这么问,有点当面打脸的意思。这个新来的韩信,是不懂起码的人情世故吗?

好在,刘邦沉默良久,终于说:“我不如他!”

韩信向刘邦下拜:“贺喜汉王!韩信也认为汉王不如他!”

这一下,众将都笑起来。

这几句对话,其实韩信与刘邦已经对了好多遍台词。坦然承认根本无法掩饰的弱点,反而能彰显豁达大度的品格,刘邦很清楚这一点。反正,这都是“但是”前面的话,下面韩信将以项羽曾经的亲信的身份,详细展开论证项羽的缺点和刘邦的优势。

韩信侃侃而谈,实际上,韩信以前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有这么好的口才。韩信说,项羽只是匹夫之勇,妇人之仁。项羽不会用人,项羽在该慷慨的时候,总是非常吝啬。

“该给人封爵的时候,项王把已经刻好的印,攥在手里反复揉,舍不得给人家。到底下定决心一摊手,一颗大印,变成铜球了。”

这个段子引起了哄堂大笑。韩信心头闪过一丝愧疚,项羽并不是这样的人。但刘邦手下的将士,其实大多不清楚项羽和刘邦之间的恩怨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简单的认为刘邦受了委屈,连带着他们也都受了委屈,没有得到自己应得的东西。攻击项羽吝啬,是他们最喜闻乐见的。

韩信继续罗列项羽的罪行,展望追随刘邦杀出汉中后的美好前景。最后,全场气氛达到群情激愤的高潮,许多将士拔出佩刀,荷荷呼喊,“打回老家去,活捉楚霸王”的吼声,响彻天际。????

 

 

韩信传(十)
 

汉元年(公元前206)二月,项羽把天下分割为十九个王国。五月,也就是刘邦拜韩信为大将军的这个月,齐国的田荣就打破了这种天下已经太平的假象。田荣的行动大概不出项羽的预料,但项羽没有想到的,是引起的连锁反应之大。

项羽把齐地一分为三,封田都为齐王,田安为济北王,而把原来的齐王田巿贬为胶东王。田荣既是田巿的叔父和也是田巿的相国,他一定强烈不满,这都是项羽意料之中的事。项羽的算计里,这帮田姓的齐国贵族都是废物,菜鸡互啄会持续很长时间,最后自己去收拾一下残局就可以了。

但事实是,怨愤的力量极其强大。觉得自己受到亏待田荣,杀了畏惧项羽权威甘愿沦为胶东王的侄儿,干脆自立为齐王。而本来大概都没想到可以获得王位的田都、田安,喜出望外之余,战斗力瞬间归零。田荣只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就一统三齐。他可以骄傲的宣称,齐国已经实现了伟大复兴,一个统一强大的齐国,再次屹立于东方。

齐国之外,田荣也得到了强有力的呼应。当时巨野泽(在今山东菏泽市巨野县北,已干涸)一带,聚集了上万盗匪。他们的领袖彭越,出身平平,反秦战争中没有在正面战场建立什么功绩,和项羽之间更没有什么交集,所以项羽分封时不会想到他。现在,田荣赐给彭越将军印,让他与楚国为敌。结果彭越迅速证明自己是个游击战的天才,而对付正面突击所向无敌的楚军,游击战无疑是最有效的战术。

另一个变数出现在赵国。项羽把赵国分割为两个部分:富庶的南部核心地区为常山国,偏远贫穷的北方则是代国。常山王是原来的赵国丞相张耳,而原来的赵王赵歇则被贬为代王。

张耳的年纪已经很大了,但享有崇高的威望。战国时代他就是著名的大侠,刘邦都曾经做过他门下的小兄弟。赵王歇却是无能之辈,项羽相信张耳压制赵王歇毫无问题。

但是他又忽略了一个人物,就是陈余。陈余比张耳小很多,当初两人感情至深,相处如父子,号称“刎颈之交”,简直被天下人当作友谊的楷模。但巨鹿之战的时候,张耳被围困在巨鹿城中,城外的陈余没有敢向秦军发动自杀式攻击。项羽大破秦军之后,张耳没有责怪同样没敢营救自己的亲儿子张敖,却怨恨陈余。好得夸张的情谊一旦出现裂痕,就迅速土崩瓦解,从此两个人反目成仇。

陈余没有追随项羽入关,项羽只封给他三个县。而陈余认为自己所得,至少应该和张耳平等,所以田荣一叛楚,陈余就向他借兵,并发动自己那三个县的兵力,猛攻张耳。无法确定张耳是老朽了才仅剩虚名还是从来就徒有虚名,总之他的军队一触即溃。

东方的局势一片混乱,迫使项羽不得不拿出全部精力来应对。

这也就是当时和后来众口齐声指责的项羽“分封不公”。项羽拟定分封计划的过程,韩信全程参与,并且偶尔也能发表几次意见。韩信很清楚尽管不能说项羽毫无私心,但他考虑的最多的,还真就是公平问题。问题在于,旁观者看来的公平,和当事人感受到的公平,完全是两回事。

重出身的王和重军功的王并存,这种双轨制本身就是致命缺陷。血统高贵的六国王室,即使一无是处,也不会承认那些有赫赫战功的武将有封王的资格。而这些武将又大多是贪得无厌之人,所以没有封王的固然会觉得自己受到了亏待,已经封王的也会觉得自己所得的封地不够多不够好。所以分封制带来的和平一定会被迅速打破,而主持分封的项羽,也就成了怨恨所聚。

当然,这种宏观分析对韩信来说现在无关紧要。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抓住项羽受困于东方的时机,翻越秦岭,夺取关中。

当时汉中通往关中的道路,主要有三条:

第一条,就是刘邦当初来汉中时所走的那条路,即后世所称的子午道。通过这条道路,基本可以由南郑直达咸阳。但为了对项羽表示自己甘于在汉中终老,其中蚀中一段的栈道,已经被刘邦自己烧毁。

第二条道路明显偏西,通过险峻的嘉陵江河谷后,来到关中的西大门散关,突破散关则可以夺取重要的军粮储备基地陈仓,所以这条路也被称为散关道或陈仓道。

第三条路需要向西绕一个更大的圈子,但道路较为平坦易行,因为经过祁山,所以叫祁山道。后世诸葛亮从汉中出发伐魏,对这条道路最为钟爱。

“祁山道太远,陈仓道太险,臣的意见,还是从原路杀回。”有人向刘邦建议,“修复栈道,不是什么难事。”

当然,他还有个更重要的理由没有说。子午道的出口是在关中东部,进入司马欣的塞国。而无论祁山道还是陈仓道,都是从西部进入关中,将直接面对令人望而生畏的章邯。

“臣的意见,是明出祁山,暗度陈仓。”韩信说。

刘邦问:“怎么讲?”

“请曹参、樊哙二位将军,率我军主力,出祁山强攻下辨(今甘肃成县)、西县(今甘肃礼县)。”

“佯攻?”

“不是佯攻。章邯是百战名将,佯攻瞒不过他的眼睛,不如堂堂之旗,正正之师。”

这话一说,章邯和樊哙心里都难免有点怵,但想到在汉中生活的憋屈,心里那点英雄气很快被激发出来:“末将愿望,与章邯决一死战!”

韩信很清楚,刘邦拜自己做大将军,主要是演给汉军将士看的一出戏,对自己还不如沛县出身的老班底信任。所以把汉军主力的指挥权,仍然留给曹参、樊哙。

刘邦盯着韩信:“那,暗度陈仓是指什么?”

“臣愿意率一支偏师,破散关,取陈仓。”

“瞒得过章邯?”

“瞒不过。”

“那?”

“一来,章邯兵力不足,封锁祁山道之外,已经无暇他顾;二来,臣行军的速度,可能比章邯预料的更快一些。”

韩信担任连敖的时间虽然短暂,却也有重要收获,他和板楯蛮的关系处得不错,这次蛮王愿意出兵相助。他们惯走山路,出击可以比汉军将士快很多。

终于还是有人忍不住直说了:“我们为什么要硬碰章邯?司马欣好对付得多。”

“是的,司马欣是秦地的三个王里,最无能的一个,但也是项王唯一信任的一个。”韩信微笑着说,“关中的主力,其实在司马欣手里。项王离开关中之前,一定会叮嘱他,一定要看好章邯。我们去攻打司马欣,司马欣恐惧,会向章邯求救,然后就会把兵权交给章邯;我们去攻打章邯,章邯兵微将寡,只能向司马欣求救,司马欣只要自己是安全的,就只会担忧章邯是想夺自己的兵权,会坐视不管。”

韩信叹了口气:“可惜章邯一世英雄,却永远要败在自己人手里。”????

 

 

韩信传(十一)
 

汉元年八月,汉军开始行动。战事的进展,大抵如韩信所料。兵力和士气都拥有明显优势的汉军两度击败了章邯的部队,但章邯还是展示出卓越的指挥才能,他把残存兵力集中在废丘(在今西安长安区)防御,汉军一时攻城不下。

汉军没有在废丘纠缠,而是迅速向关中其余地区推进。兵多粮足的塞王司马欣看见连章邯都不是汉军的对手,立刻向刘邦投降。翟王董翳也做了同样的选择。

只有废丘的章邯仍在绝望的坚守,一直到十个月后即汉二年的六月,才城破自杀。而这段时间里,楚汉相争,已经波诡云谲般几度攻守易势。

刘邦仍没有把韩信当作最值得托付的大将,他还是更信任自己。汉二年(公元前205年),刘邦留韩信和萧何一起留守关中,而亲自指挥麾下众将,向关东地区展开全面攻势。

项羽在齐国的战事,则陷入了麻烦。起先,项羽非常轻松的击败了田荣,早在几百年前的春秋时代,齐国人已经养成了一种习惯:招惹来实在打不过的敌人,就把国君杀了向人家谢罪来换取和平。这次仍然照方抓药,杀了田荣。

但这次套路无效。项羽没有因此退兵,反而夷平齐国的城郭,焚烧齐国的房屋,坑杀田荣的降卒,把齐国的老弱妇女抓作奴隶,大军所过之处,哀鸿遍野。显然,项羽对齐国的怨愤已经压抑多年,想要抓住这次机会彻底发泄。于是,齐国的保家卫国的情怀彻底觉醒,他们聚集在田荣的弟弟田横周围,居然形成了极其强韧的战斗力。

楚军仿佛陷入泥潭之中,在一次又一次的攻城战中消耗精力,尽管从无败绩,但是一时也看不到彻底胜利的希望。

而这个时候,刘邦气势如虹,攻克了楚国一个又一个城邑,一个又一个诸侯归附刘邦,即使项羽最亲信的九江王英布,这时对战局也选择了观望。汉军之外,刘邦又获得了五个诸侯国的军队,集合了整整五十六万大军。汉二年四月,刘邦袭取了项羽的都城彭城。

站在彭城城头远眺的时候,刘邦志得意满。现在,项羽已经没有盟友,最富饶的国土也丧失了近半。但刘邦仍很小心,毕竟项羽的力量在于军队而不是都城,而楚军在东方的齐国虽然陷入苦战,但并没有太大的损失。

楚军现在彭城的东北方向,所以刘邦理所当然在东北重点布防;考虑到项羽的骑兵神出鬼没,东南方向一样不可不防。九江王英布是项羽的老部下,虽然目前他态度消极,但毕竟仍有可能发兵来救援项羽,刘邦在西南的九江国边境一带也设了坚实的防线,这是保护彭城,更是保护五十六万大军的后勤补给线。

只有西北面,刘邦派驻的军队不多。项羽要抵达这里,必须先击溃赵国陈余的势力,这需要时间,而汉军足以在这个时间里做出反应。若刘邦早早往那里派遣大量军队,则陈余恐怕会有所担忧,反而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布置完这一切,刘邦彻底放下心来,开始置酒高会,享受彭城的财货和美女去了。毕竟,好酒及色,才是他的本性。

 

汉王攻克彭城的捷报送到都城栎阳的时候,汉丞相萧何和大将军韩信正在议事。

韩信看了捷报,叹了口气:“丞相,关中现在能聚集多少兵马,就都交给我带去荥阳吧。”

萧何惊讶:“没有汉王的命令,这可是……”

韩信很直接:“我若不出兵,恐怕就没有汉王了。”

萧何直盯盯看着韩信,他平日是个谨小慎微的人,但关键时刻,并不缺乏决断力。而在军事问题上,他绝对相信韩信的判断。

萧何一咬牙:“大将军,汉国的生死存亡,就在你了!”

 

五月,韩信的军队开到荥阳的京、索之间,果然,刘邦一路溃败至此。韩信击败了追击而来的楚国先头部队。

“大将军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韩信知道,彭城之战,汉王必败。”

“何以知之?”

“汉王率领十万大军,就可以横行天下,可麾下有五十六万人……却未必多多益善。”

刘邦脸一红,彭城之战,汉军的指挥,后来确实乱成一团。

“项王用兵,常常却是敌人越多越好,溃逃的敌军,就仿佛是他的先锋。”

这也正是当时的情形。汉军自相践踏,死伤无数,尤其是被睢水挡住奔逃的道路的时候,前后推挤,最后堆积的尸体,堵塞了整个河道。

刘邦一跺脚:“我还是不明白,项羽怎么会神不知鬼不觉就到了西面……”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陈余与咱们虽是同盟,但谁都知道,一旦灭了项王,就要反目为敌的。阻止项王西进,是消耗赵国的力量,成全汉王。而汉王与项王这一场大战后,赵国的处境,倒是稳当多了。”

刘邦有些出神。看来,靠得住的,终究不是盟友,而是臣仆。

“眼下,魏王豹又绝河关反汉,赵国、齐国也都转而与楚结盟。”韩信的声音很低,几乎像是恳求,“汉王若不嫌弃,韩信愿提一旅偏师,将其一一敉平。”????

 

 

韩信传(十二)
 

汉二年八月,韩信异常兴奋,他第一次真正取得独立统兵的资格。之前,汉王出陈仓之战,他的职务,更像一个高级参谋,只是制定战略,具体指挥,仍由刘邦麾下的宿将们来完成。之后彭城大战,他又留守关中没有参与。这一次,虽然刘邦仍然派了曹参与灌婴做自己的副手,显得对自己还并不完全信任,但毕竟有机会靠自己的表现赢得信任。

韩信这支部队,是刘邦对抗项羽的大战略的一部分。刘邦自己固守荥阳一线,正面对抗项羽的主力。同时刘邦成功拉拢了彭越和英布:彭越在项羽的腹地开辟敌后战场,破坏项羽的后勤补给;英布则在南方侧翼,攻击项羽。

而开辟北方战场的重任,交给了韩信。攻击目标,包括魏国、代国、赵国、燕国、齐国五个诸侯国。他们本来观望于刘邦、项羽之间,随时转换立场,现在,韩信要把这些摇摆不定的地方,都变成汉国可靠的领土。

第一个对手当然是魏国。西魏王魏豹本来已经归附刘邦,但彭城之战后,声称要去探望母亲,但回国后立刻叛变。魏国就在荥阳的正北方,是肘腋之患,刘邦派谋士郦食其出使魏国,几乎是低声下气劝魏豹回心转意,但毫无效果。那就只能军事解决了。

魏豹的西魏国疆域和战国的魏国已经完全不同。战国的魏国大致相当于秦的河东郡、东郡、砀郡、河内郡四郡。项羽自己拿走了东郡和砀郡作为西楚领土,又以河内郡封赵国的将军司马卬为殷王。原来的魏国只剩下河东一郡,作为补偿,项羽把原来属于韩、赵两国的上党和太原封给了魏豹。这样一来,现在魏国大致相当于今天的山西省中部和南部,即魏豹几乎获得了太行与黄河之间的全部险要之地。

从陕西进入山西,最便捷的途径是从临晋上船,到对岸的蒲坂津登陆。韩信在临晋集结了大量船只,魏豹得到了消息,立刻集中全部兵力在蒲坂严阵以待。他在关中地区也广布间谍,得到的情报是以临晋集结的规模,韩信已经不可能再获得足够的渡船,所以不用担心汉军从其他地方渡河。

但韩信秘密从民间征集了大量小口木桶、木板和绳索,在龙门以南的夏阳(今陕西韩城)渡口,很短的时间里搭建了一座浮桥,大军迅速通过黄河。猝不及防的魏军在汉军的猛攻之下,迅速崩溃,魏豹被生擒。

代国的相国夏说率兵来救援魏国,他的军队来到阏与,当年,赵国名将赵奢曾在这里击败秦军,并留下了“狭路相逢勇者胜”的名言。但夏说没有能够重复赵奢的奇迹,他的军队被韩信的骑兵轻松击溃,并遭到屠杀,史称“喋血阏与”。

韩信渡河的地点夏阳,就是司马迁的家乡。木桶渡河的故事在这里广为流传,越说越神乎其神。司马迁写《史记》时,不能不重重记上一笔。但韩信自己当然清楚,这个细节只算噱头,这次获胜如此轻松,更重要的是这段时间里,自己在关中“申军法”的成果。

军法和兵法一字之差,使用过程里,却越来越被赋予了完全不同的内涵。兵法强调用兵时的奇谋应变,仿佛有鬼神不测之机,更容易引起故事讲述者和广大听众的兴味,军法却是一整套规则,读起来生硬、死板、枯燥、不近人情,甚至残酷冷血,然而,把详密精准又简明扼要的军法落到实处,才是军队可以持续取得胜利的根本保证。

另一个对韩信极为有利的条件则是项羽的分封思路。项羽也深知黄河、太行之间地势险要,尤其是上党郡地势高峻,号称“与天为党”,是兵家必争之地,当年秦国与赵国在这里打了无数恶战,直到长平之战,秦将白起坑杀赵军四十万,才算以秦国全面胜利告终。

所以,绝不能把这里交给一个将才,就像在关中,项羽没有把军队主力交给章邯一样。

魏豹是魏国王族子弟,项羽拿走了他富庶的砀郡和东郡,而补偿给他险要的上党、太原。如果魏豹是个野心家,他可能会感到窃喜,但是作为一个纨绔子弟他觉得自己吃了大亏,这也是当初魏豹迅速背叛项羽依附刘邦的原因。嫌弃刘邦的军阀作风,和刘邦决裂之后,他倒证明了当初项羽的判断正确:他完全没有能力利用自己的地理优势。

所以,一切都成了给刘邦作嫁衣裳。

韩信知道,项羽的分封方案绝大多数其实是亚父范增拟定的。和很多人痛骂项羽分封粗暴任性不同,其实分天下为十九国的策略,中间包含着诸多复杂的牵制平衡,意在使每个诸侯国都难以有所作为,或者说,体现着一种深思熟虑的愚蠢。

韩信最瞧不起的就是范增,并怀疑他号称七十多岁,其实却只是长得老相一点,仗着关东地区没有可靠的户籍制度很多人说不清出生年月,随便把自己吹得年纪大一点以便倚老卖老。所以范增总是精力旺盛情绪激动,不断提出他的“奇计”。韩信在项羽帐下时,短暂的参加过一个以范增中心的小集体,这些人都像范增一样,喜欢提出能一举决定天下大势的奇谋。所以韩信很快退出了,并悄悄把这个集体称为“大奇党”。

韩信当时没有注意到,参加“大奇党”活动的人里,有一个年轻人其实非常清醒,那就是陈平。直到后来陈平也投奔了刘邦,陈平向刘邦建议说,一定要在项羽军中夸张范增的能力,认为项羽的一切不顺利,都是不听范增劝谏的结果。

在战争相持的最艰苦的阶段,这种宣传对动摇军心非常有效。忍无可忍的项羽终于赶走了范增,而这又进一步坐实了项羽不会用人的罪名。

韩信听说了陈平的谋划后有点目瞪口呆,没想到没用的范增可以发挥这么大的杀伤力。当然,这件事也让他不得不更加佩服刘邦,也许行政、后勤、军事、权谋……每个领域他都不是顶尖,但他能和各个领域的顶尖人才充分沟通,并把每个人的能力都发挥得淋漓尽致。

“所谓真命天子,”韩信想,“大约也确实就是如此吧。”

 

 

韩信传(十三)
 

??消灭魏国之后,韩信的军队基本没有修整,就又向赵国进发,选择的道路和当年秦国大将王翦灭赵的道路是同一条,即直出井陉。

赵王歇只是一个傀儡,赵国实权在陈余手里,他的应对策略,是封锁井陉的东部出口。有个叫李左车的人向陈余建议,可以采取坚壁清野的战术,不要与韩信作战。自己率领三万人从小路绕道韩信背后,截断韩信的粮道,可以把韩信逼入绝境。

这个建议当然荒谬之极,井陉的主道,已经狭窄到“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主道之外的小路,要艰险难行到什么地步?又怎么可能让三万军队神不知鬼不觉绕到汉军的背后?

陈余很清楚,消灭魏豹,控制了上党与太原后,汉军对赵国居高临下,已经取得了绝对的地理优势。战国时代,三晋与秦国苦争这片表里河山的土地百余年,太行山以西的土地一失去,三晋灭亡就只是时间问题。现在韩信已经可以在任何时候出击赵国,而赵国几无还手之力。实际上,兵发井陉,从山西出击河北,有大量成功的实例;而同样是利用这条通道,从河北仰攻山西,之前从不曾有人做到,之后两千年的中国历史,也一样罕有成功。

陈余虽然算不上第一流的名将,毕竟也老于军事,当然不可能理会李左车的胡言乱语。这时他可以选择谨守防线,让韩信无法突破自行退去,这倒是可以做到的,但之后韩信随时可能再来,而若要二十万大军常驻井陉口,要消耗多少粮秣军实?

扭转战局的唯一机会,就是韩信出击时指挥失误,自己可以一举全歼韩信军团。所以只要有一线希望,陈余就舍不得放过。

韩信也深知陈余的心理,所以不断散布力战之后,汉军已经筋疲力尽;刘邦为了对抗项羽,已经调走了最精锐的主力……之类的消息。最后,还刻意犯下兵家大忌,背水布阵。

陈余当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陷阱。但他的选择不多,还是决定全军出击。

他赌了,也输了。

赵军无法在正面击溃韩信的主力,而汉军的骑兵如闪电般突入了赵军的营垒,迅速竖起汉军赤色的旗帜。

汉三年(公元前204)十月,陈余被斩杀,赵王歇被生擒。

一个顺便的收获是,韩信还抓住了那个异想天开的李左车。韩信对他非常客气,以对老师的礼节待他,还向他请教接下来自己应该采取的方略,让他夸夸其谈了一番。这次李左车说的策略倒是大致合理,先不要急于出击,而是要加强对赵地的控制。事实上韩信的计划也正是如此。

韩信知道,李左车和许多读书人一样,虽然不能真的拿出像样的可执行方案,但在大庭广众之下,一番高论让大众拜服,却是行家里手。满足他们的说话欲和虚荣心,就能赢得他们的好感,然后他们就乐于去为自己宣传,也许会有不错的效果,所以对他们还是要善加利用。至于李左车将来会著书立说,宣传自己最高明,如果陈余听了自己的意见就可以活捉韩信,而韩信全靠听了自己的意见才平定赵地,当然也不出韩信意料,但韩信并不在乎。

事实上,相比击败陈余的军队,把赵、代两地变成汉国的常山郡和代郡,实现有效控制要困难得多。既有赵国本地的反抗势力,项羽也不断派兵渡过黄河来攻打。接下来大半年的时间,韩信为了应对这些麻烦几乎筋疲力尽。

但韩信名义上并不是这一地区的最高行政长官。明面上主持这一带的工作的是张耳,张耳曾经是赵国的相国和常山王,在本地享有一定威信。韩信请求刘邦立张耳为赵王,满足一下赵人自己仍是一个独立国家的幻想,刘邦同意了。

张耳当年是刘邦的大哥,现在年老,无能,有的只是过去的声望,让他称王,也不会引起刘邦多少猜忌。至于韩信自己,他很清楚自己并非刘邦的老班底,现在又收绾兵权异常敏感,所以只做好自己能做的事,不敢多行一步路,多说一个字。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汉三年的六月。赵地的残存的敌对力量基本肃清,韩信的军队移动到修武(河南获嘉县),接近刘邦、项羽相争的荥阳主战场。也就在这个时候,项羽攻陷了荥阳。

一天凌晨,韩信刚刚起身,忽然听到寝帐外一阵骚乱。

“怎么回事?”

帐幕一挑,刘邦走了进来:“是我!”

韩信下拜:“汉王!”

刘邦迈步到几案边坐下,随手拿起案上喝了半碗的水,一口饮下,似乎才缓过点劲来:“项羽的冲锋,真和天雷劈下来一样,乃公顶不住了!”

从韩信提兵北上攻魏以来,刘邦就在荥阳与项羽相持,现在时间已经将近一年,死守和游击各种战术都已用尽,刘邦终于招架不住了。所有人都以为刘邦撤到了成皋,没想到他却出现在这里。

“汉王能与项王对抗这么久,已经堪称天下第一流的将才。”韩信心里有些愧疚,这段时间里,汉王刘邦首当其冲承受项羽的兵锋,身为臣下置身事外,确实有点说不过去。但几次他想率兵去救援,想到赵地并不平靖,一旦离开,就前功尽弃,犹豫了很久,韩信还是放弃了。

“我也觉得我这仗打得还行!”刘邦大笑,他似乎觉察到韩信的想法,“当初项羽从齐国突然杀回彭城,乃公险些连命也丢了。现在想起来,却还是赚了,他从这一回师,之前在齐国打了那么多胜仗,就都白打了,现在齐国还是个完完整整的齐国。我要的,是大将军替我扎扎实实拿下赵国,项羽那边,我折了这一阵,但也总还有办法!”

韩信这才留意刘邦身边,只有为他驾车的夏侯婴跟着,不见其他人。

“曹参将军呢?”韩信觉得,刘邦既然到了修武,自然该先找曹参。毕竟曹参才是刘邦的嫡系,事实上,韩信认为,刘邦派曹参给自己当副手,多少有牵制监视的意思,和曹参说话,他也总是格外小心。

“他还不知道我来,你是统帅,我自然要先找你。”

韩信心头一震。这种情况下刘邦来自自己的寝帐内,自己若是有异心,悄悄取了刘邦的性命,也是不难做到的。可是,他却坦然而来。

汉王是真的信任我的。韩信觉得,竟似有一股暖流,从心头流过,他拿过兵符帅印,恭恭敬敬捧给刘邦:“汉王,赵地已是大汉不可分割的疆域,赵地的汉军,也都已整装待发。请汉王发令!”

这时候韩信不知道,这一瞬间的暖意,有多么致命。????

 

 

韩信传(十四)
??刘邦突然出现在主将的大帐,调整人事,布置军务,让修武的军营一阵骚乱,有人甚至疑心是汉王偷了韩信的印符。好在总的说来交接还算顺利。接下来的战略安排也迅速确定。

第一件事:关中之外,刘邦布置了荥阳-成皋-巩县三道防线,项羽已经突破了其中两道,巩县防线也已经岌岌可危。现在,刘邦率领韩信已经训练完成的精兵,就驻扎在修武,从侧翼威胁进攻巩县的楚军。

第二件事:派一支部队从白马津渡过黄河,进入梁地,增援彭越的游击部队,破坏项羽的后方。

第三件事:赵王张耳全力搜刮赵地一切还可以找到的兵员,交给韩信去东伐齐国。秦末以来,赵地长期战乱,现有的精兵又都留给了刘邦,这些新征发来的士兵,素质可想而知。

“这些新兵,老的老,小的小,”刘邦有些担忧,“齐国人就是一群看家狗,出门就只会到处拉屎,闯进他家里,咬人还是狠的……大将军,就算你用兵如神,也还是带点打过仗的老兵走吧。”

 “不必,汉王与项王相持,更需要用人。”韩信笑笑,“我这里……韩信只想向汉王讨要一个人。”

“谁?”

“灌婴。”

 

早在项羽身边的时候,韩信就在思考项羽所向无敌的秘密。关键似乎也不难发现:项羽是天下从未有过的善于发挥骑兵战斗力的人。

而溯本追源,项羽对骑兵的爱好,又来自战国时代楚国一再惨败于秦军的痛苦记忆。骑兵闪电般的攻击速度,一直是秦军的杀招,所以项氏家族决定师秦长技以反秦,但在楚地发展骑兵,却有个难以克服的障碍,就是楚地并不出产良马。

还是始皇帝统治天下的时代,项梁叔侄就在想方设法搜罗战马,为此多次出入秦地,购买马匹,为此甚至引起了朝廷的注意,项梁因此入狱。幸亏狱吏司马欣搭救,才得以脱身,这也是项羽一直对司马欣存着感恩之心的原因。不但封他为塞王,而且司马欣一度投降刘邦,后来又回到项羽身边,项羽对他却毫不怀疑,仍委以重任。

这样获得的几十匹良马,成为项羽最早的制胜法宝。怎样把少量骑兵的战斗力发挥到极致,是项羽青少年时代沉浸其中的主题,甚至可以说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为此他把读书和学剑都丢在一边。江东起兵之后,很快证明项羽是个天才,几十个骑兵在他手下就仿佛有千军万马的威势。

进入大兵团作战的阶段之后,又有一个秦军将领做了项羽的宝藏,那就是王离。

王离是长城军的统帅,长城军集中天下最多的优良战马,而王离又才具平庸,靠祖父、父亲的门荫和阿附赵高的下作,才爬到这个位置。

项羽击败了王离,也就获得大批的战马,从此组建了大规模的骑兵军团。彭城之战时,三万人大破刘邦五十六万联军,就是这军团创造的奇迹。

但是韩信也看到了一个问题。

毕竟,最好的马场都在北方,尤其是秦地和赵地。只要把秦、赵两地牢牢控制在手里,自己早晚可以学会项羽的战法,而项羽却不能源源不断得到战马的补充。

何况,秦国和赵国本来就有相当成熟有效的骑兵战术。所以,早在兵出陈仓收复关中的时候,韩信就建议刘邦:引进秦国的军功爵制,同时大力提拔原来秦军中的骑士,发展汉国自己的骑兵。

合适的人才很快找到了。但是,刘邦最信任的是自己沛县的乡亲父老,其次则是离家乡不远的泗水郡和砀郡人。秦人骑士非常自觉的提出,自己只做副手,骑兵主将则请汉王另外委任。

于是,灌婴就成了最合适的人选。

灌婴是睢阳(河南商丘)人,项梁兵败,刘邦退守砀郡的时候,这个本来职业是贩卖布匹的少年,投身刘邦军中。无论从出身地还是加入刘邦阵营的时间看,他都属于刘邦集团的核心,但在核心之中,又处于边缘的位置。

但灌婴最大的优势在于年轻,学习能力超强。很快他就证明,统率骑兵作战,自己可能是仅次于项羽的天才。

韩信占领赵地之后,几乎一年没有大的动作。除了平靖本地动乱之外,最大的原因就是等待灌婴骑兵军团的成熟:赵地为灌婴输送更多的战马,而灌婴和他的将士,真正能做到人马合一。

韩信最担忧的,就是这段时间里项羽全力挥师北上,自己的计划就会中途夭折。万幸项羽眼里只有刘邦,刘邦在哪里他就往哪里追击,这一切并没有发生。

此时灌婴已经战功赫赫,但韩信知道,灌婴真正的威力,还没有发挥出来。而这一次,时间已经到了。

 

韩信这支由老弱的步兵和精锐骑兵组成的奇怪军队从平原津渡过黄河,推进到济水之畔,河对岸的历城,二十万齐军严阵以待,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这个时候,韩信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刘邦帐下的策士郦食其,游说齐王田广成功,齐国已经答应改变立场,拥戴汉国。

游说齐国可以成功,倒是一点不出韩信意料。齐国人和汉王之间并无恩怨,对项羽却是有深仇大恨:当初项羽伐齐,烧杀抢掠的残暴程度,甚至远远超过当初的秦人。有人提出联手对付项羽,他们同意是毫不奇怪的。

只不过,如果齐国还是一个由田氏宗族控制的独立国家,一旦哪天刘邦战局不利,齐国再次转变立场依附项羽,也是毫不奇怪的事情。

韩信看看身边的蒯彻:“当此情势,先生以为如何?”

蒯彻是范阳(今河北定兴)人,这段时间里在赵地极为活跃。韩信本来不喜欢这些大言不惭的所谓纵横家,只是按照当时的习惯,身为一个大人物,身边总要养这样一些游士。当然,韩信承认,蒯彻和范增他们完全不是一类人,蒯彻分析问题详细而具体,尤其是那双经常像没睡醒的眼睛突然睁开的时候,激射而出的眼光里,仿佛有一种洞彻人心的寒意。

蒯彻微笑:“将军奉诏讨伐齐国,汉王又派人去游说齐国,可有诏让将军停止进兵吗?”

有这一句话也就够了。韩信没有再听蒯彻滔滔不绝说下去。他明白了,这是汉王双管齐下的布局,也可以算是送给自己的一份礼物:郦食其去游说齐国,不成功,自己要继续进兵;成功了,更加要继续进兵,因为齐国会因此放松警惕。

毕竟,一个独立性被彻底摧毁的齐国,才是好齐国。

当然,郦食其这条命是注定要被牺牲掉了。这个自称高阳酒徒的狂生,自从出道以来,出的主意有时高明有时昏聩,但多次游说,做的都是拿命去博取成功的事。这个时代就是这样,英雄与平庸之辈都活得毫无安全之感,于是越发显得,光彩夺目的人生远比生命本身更加重要,不论这条命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韩信看看身边的曹参和灌婴,他们脸上都是跃跃欲试的神情,他们胯下的战马踢踏着地面,似乎也随时准备奔腾驰骤。

韩信一声令下:“今日破齐会食!”????

 

 

韩信传(十五)
 

齐国实际掌权的是齐王的叔叔田横,他出将入相,也算是第一流的人才。田横迅速安排了分头撤离:齐王田广逃往高密方向,并向楚国求援;自己和其他宗室,则奔走在不同方向,尽量可能调动分散在各地的齐国军力。韩信的反应同样快速:自己率领步兵向高密方向缓慢推进,而安排曹参出击北方的胶东地区,灌婴则扫平西方和南方。

“二位有十五天的时间,十五天后务必回来与我会合。”韩信说,“那时,若非项王亲自来,咱们就该会一会龙且将军了。”

从楚汉相争的大局来说,汉军向齐国发动进攻,等于是放出了胜负手。本来,齐国安静的待在项羽后方,如果汉军灭掉齐国,则对楚军形成了包围之势;但如果攻齐国不下,则反而会激成齐楚联手对付汉军的局面,以齐国之富庶,至少项羽的后勤压力,会大为减轻。

所以,接到齐王田广的求救,项羽一定会喜出望外,派重兵来救。唯一的变数,就是统兵的人选了。

十五天后,曹参、灌婴都成功回来交令,而楚国的二十万大军也在向这里进发。

统兵的,是大将龙且。

韩信心里,也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望。现在自己手下的军队,还远称不上理想的状态,如何面对项羽,将是一个极大挑战。龙且的话,则更像是一次常规测验。

龙且的想法完全不同。他知道士兵中有关于天下武将排名的争论,现在章邯已经死了,所以争的已经是谁是天下第二。原本他认为,竞争在自己和英布之间。汉三年十月,英布背叛了项羽,十二月,龙且率兵去讨伐,结果大败英布。所以龙且认为,天下第二,自己已经稳了。

然而也就在这段时间里,韩信连续击败了魏国、代国、赵国,駸駸然又后来居上之势。另外,龙且还觉得自己第二的光荣榜上有个小小污点:彭城之战前,定陶城外一时大意,在灌婴手下折了一阵。

所以现在来救援齐国,是为了项王的大业,也是来证明自己这个天下第二当之无愧。

“韩信的为人,我还能不知道吗?”当有人向龙且提出,可以采用持久战术的时候,龙且不屑的说,“钻人裤裆的懦夫罢了!”

龙且也不想掩饰野心:击败了汉军之后,楚国至少可以得到齐国的一半地盘,自己也许还可以封王。

楚军与汉军夹濰水对峙。浅浅的水流,可以跋涉而过,所以韩信的步兵直接趟过濰水冲击龙且的阵形,失败后又趟水逃回。龙且身经百战,当然看得出韩信的士兵素质平庸,是真败不是诈败。他的斥候也早已摸清了汉军的根底,知道即使有伏兵,也不可能奈何得了自己的二十万大军。

龙且大戟一挥,全军突击。

龙且身先士卒,率领楚军骑兵如履平地般过了濰水,部分身手最矫健的步兵也及时跟进。落在后面的汉军纷纷惨死戈矛之下,喷涌的鲜血染红了水面。

突然,龙且发现有点不对。

汉军的惨呼声中,水声似乎渐渐大了起来。只是片刻之间,河水奔流的声音,犹如万马争奔,征鼙震地,已经完全盖住了真正的人喊马嘶金鼓齐鸣。

原来等待楚军到来的这段时间里,韩信派人堵塞了濰水上游。老弱的步兵完成这个人任务,倒还胜任愉快。这时突然把堤坝扒开,大水奔流而下,河道中的楚军士兵被洪水吞没,楚军主力被阻隔在河对岸,而已经过河的龙且,则成了一支孤军。

龙且还想作最后一搏,他看清韩信的大旗,猎猎招展的旗帜之下,那张他从来看不起的面孔,嘴角似乎挂着讥诮的笑容。龙且催动战马,直扑韩信。

就在与韩信已近在咫尺的时候,龙且仿佛觉得眼前有一道闪电掠过,然后就心口一痛眼前一黑。

龙且听见的最后的声音,是汉军的欢呼:“灌将军好杀法!”

 

失去统帅的楚军很快崩溃,韩信大获全胜。接下来韩信要面对的问题,和当初在赵地一样,是实现对齐地的有效控制而不仅仅是占领。韩信还要在齐地重新征集兵员,毕竟,接下来的大事是与项羽决战,离不开强大而可靠的步兵军团。

照例,这个工作开始阶段,是推进最困难的时期,这时候,灌婴向韩信提了一个建议。

“大将军,如果有个齐王,许多事情都会容易一些。”

韩信看了灌婴一眼。这是一个合理的建议,战国以来,王号虽然一再贬值,但仍然有一种震慑人心的魔力:民众会敬畏,而每一个有所成就的人都对他充满期待。当然,韩信看得出,这个年轻人也有自己的算计。

灌婴是刘邦统治核心的边缘人,这个身份也难免带来一种焦虑。他希望借韩信探明刘邦对功臣的态度。韩信这么大的功绩,如果都不能封王,那么自己也就不要想了;反过来,韩信完全不是刘邦的嫡系,韩信一个东海郡淮阴人都可以封王,自己这个砀郡睢阳人,就可以对未来有更多期待。

当然,现在韩信懒得理会这些,他压抑自己很多年了,有一股欲望,就仿佛被堵塞的濰水上游。灌婴的这个建议,仿佛突然把堤坝掘开,于仿佛不久前淹没龙且大军的洪水一样,韩信突然也有了一种惊涛骇浪要把自己淹没的感觉。

“你和我一起上书请求汉王,”韩信说,“当然,还要请曹丞相联名。”曹参现在头上有一个右丞相的荣誉头衔。

这份奏疏,韩信写得字斟句酌。他强调了齐人的奸诈和反复无常,还有齐楚边境的战争压力。总之,齐国没有国王的话,很难有效应对这个复杂艰巨的形势。最后韩信提出,希望封一位“假王”,即代理齐王。

使者出发之后,韩信就有些后悔,这几年来一直采取谦恭退让的姿态,才赢得了汉王的一点信任,会不会因为这封奏疏前功尽弃?在赵国的时候,汉王是显得非常大度,可齐国毕竟非赵国可比,引起的猜忌,自然也会大得多。听说不久前汉王中了项羽一支冷箭,伤痛中的人难免情绪暴躁,看到自己的奏疏会不会勃然大怒?

韩信几次想派人把使者追回来,可是终究还是没有。接下来等待汉王答复的日子,简直度日如年。

汉王的使者终于到了,出乎韩信意料,竟然是汉王身边最重要的谋士张良亲自来了。

“大将军,”张良说,“汉王把你痛骂了一顿。”

说这话时,张良的语气却很温和,俊美的脸上,也带着一丝笑意:“你战功赫赫,怎么眼界却忒也小了?汉王说,齐地都是你平定的,你自然就是真齐王,做什么假齐王?”????

 

 

韩信传(十六)
 

汉四年(公元前203年)十月,韩信攻下齐国的同时,项羽不得不从主战场抽身,回师去攻打破坏自己后方的彭越,而这就给了刘邦反击的机会,汉军借机收复了成皋之险,楚军遭到了重大损失,所以,即使是正面战场,项羽的优势也大为缩小。项羽不能亲自去救援齐国的原因,也正在于此。于是,十一月韩信大破龙且,汉对楚的包围圈,已经基本成型。

二月,刘邦封韩信为齐王。四月,齐王宫里,迎来了一位神秘的客人。

这人叫武涉,项羽的特使,东海郡盱眙人,和韩信算半个老乡。

武涉说了许多废话,罗列刘邦的罪行,认为他绝不是一个靠得住的君主,又夸耀项羽的勇武和仁慈,认为若不是项羽怜悯心过剩多次放过刘邦,刘邦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最后,武涉终于说到了重点。

“当今天下的命运,实际上已经掌握在足下手中了。足下支持汉王,就汉王胜利,支持项王,就项王胜利。但对足下而言,其实还有一个更好的选择。”

武涉故作神秘的一笑:“何不三分天下?”

这倒是一个非常实在的建议。实际上,秦末大乱以来,天下就是秦、齐、楚的三国演义。最初是齐、楚领头反秦;秦灭亡后,项羽与齐国的田荣之间爆发战争,才给了刘邦乘势占领关中的机会,实际上等于是秦、齐联合抗楚;现在韩信占领了齐地,被封为齐王,实际上已经是刘邦无法指挥的力量,所以仍是秦(汉)、楚、齐三足鼎立的局面。

这些天以来,韩信的内心一直骚动不安,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见到武涉之后,他反而平静下来。他想起了当初在项羽帐下的日子。

“臣侍奉项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出言不被听取,谋划不被采纳,所以才背楚而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赐予我数万人马,给我穿他的衣服,吃他的食物,我的主张,在他那里才得以推行,这才有了我韩信的今天。”韩信缓缓的说,“背叛这样对待自己的人,上天也不会宽恕,我韩信即使死了,也不会背叛汉王,请先生为我谢过项王的好意!”

武涉也猜到韩信会有这样的说辞,只是没想到语气会如此决绝,但他还抱有最后一点希望:“还有一件事,钟离眛将军问候齐王。”

韩信笑了:“钟离兄好?”

“钟离眛将军让我告诉齐王,当日死的韩生不是你,其实项王早就知道。那时他要抓你投入汤镬,其实轻而易举,项王是故意放过你的。”

郦食其的惨状,又从韩信眼前闪现。韩信深吸了一口气。

武涉警告:“齐王,以刘季的为人,项王若今日败亡,明日就轮到足下。”

韩信向西方深深一揖:“韩信谢过项王不杀之恩。”他仍看着武涉,“只不过,韩信命里注定,要与项王为敌。”

武涉一惊:“什么?”

 “韩信从见到项王用兵的第一天起,就五体投地的拜服,从此以项王为终身追赶的目标。项王与汉王,争的是天下,韩信与汉王无所争,却要与项王争之于沙场。”

韩信一字一顿:“一年之内,韩信要当面领教项王神威!”

 

送走武涉之后,韩信发自内心的感到轻松,原来心里纷至沓来的杂念,竟一扫而空,接下来要做的,只是筹措粮秣,训练军马。只需要思考如何与项羽决战,有些事,连刘邦会怎么想,韩信都觉得可以不必理会了。

这个时候,最焦急的就是蒯彻,显然,他认为武涉的建议,才是对韩信最有利的选择,连带的,当然也有利于他这样韩信身边的人。蒯彻实在想不通,韩信为什么要拒绝。

一天,蒯彻悄悄走到韩信背后:“齐王,仆曾学过一些相人之法。”

韩信一笑,并没有回头:“先生要给寡人相上一相吗?”

蒯彻低低的声音:“仆素日相齐王之面,不过封侯罢了,而且前途诸多凶险。可是此刻相齐王之背,竟然是……”他的声音低到几乎细不可闻,“贵不可言!”

韩信猛的回头,直视蒯彻的眼睛。蒯彻的眼光自然迎了上来,实际上,和人对视正是他最喜欢干的事情。蒯彻冰冷的眼光,仿佛两把锐利的冰锥,总是能无情的凿破对方的心理防线,发现对方心里最不可告人的秘密。

实际上,很多次正是长时间对视之后,蒯彻让对方颓然坐倒,然后接受了自己的建议。

可是,此刻韩信的眼光,却温暖如煦日,一派天真澄澈,蒯彻找不到任何自己想要找到的东西。

最终,是蒯彻低下了头。

韩信微笑:“从此,先生只需要认得韩信的脸,也就够了。”

 

 

韩信传(十七)大决战
 
??刘邦、项羽决战的地点,传统说法在垓下,而垓下在今安徽灵壁。此说疑点甚多,地理上尤其有诸多难以解释的地方。所以学者根据史书中零散的记录,提出诸多推想力图使之合理化:如辛德勇先生认为垓下实应为陈下,对决战地点何以在陈县的论证,极为有力。另一些学者认为存在陈下和垓下是两场战役,先有河南的陈下之战,后又安徽的垓下之战。其中,李开元先生主张陈下是试探性的战役,而垓下才是决战,而施丁先生认为,陈下决战,而垓下则是决胜,即对项羽最后的歼灭战。这里采用陈下决战垓下决胜的观点。

 

汉五年(公元前202年)十一月,陈县(今河南淮阳)。

这里是当年率先起事的张楚王陈胜的都城,算是秦末大乱开始的地方,现在,刘邦与项羽的大军都集结于此,要作最后的决战。也算是从哪里开始,就在哪里结束。

这个决战的时间,是韩信选择的,比刘邦、项羽预期的都晚。之前这几个月里,刘邦多次催促韩信出兵围歼项羽,韩信不闻不问,只是派出灌婴扫平项羽的大后方,攻城略地斩将夺旗,甚至再度攻克了项羽的都城彭城。

项羽再也不能像当初那样闪电般回师了,而且项羽清楚,即使自己能够做到,韩信、灌婴也会严阵以待,绝不至于重蹈刘邦的覆辙。所以汉四年的最后一个月,刘邦、项羽缔结和约,以鸿沟为界,中分天下。

项羽撤兵东归,刘邦立刻撕毁了墨迹未干的和约,通知韩信、彭越,一起出兵,围歼项羽。

韩信再次没有理会。

曹参不得不警告韩信:“齐王,之前的拖延,总还有话可说……这次再不出兵的话,可就不能怪汉王要多想了。”

韩信非常淡定:“我需要让项王再大胜一次。”

只有项羽再次大胜,才能让刘邦甘愿把大决战的指挥权交给自己。

果然,刘邦在固陵(在陈县西北)追上了项羽,却发现韩信和彭越的援兵都没有来。项羽也知道刘邦不会信守和约,早有准备,一个反击把刘邦杀得大败。

刘邦惨败的情报和汉王的特使差不多是同时到的齐国。当然,这次使者不是张良,说话的格调也有不免低了许多,他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恭喜齐王,贺喜齐王!”

韩信说:“请尊使回复汉王,韩信不日进兵,与汉王会师淮阳。”

使者满脸笑容:“齐王高明,汉王这次为了犒劳齐王的功绩,已经把陈县以东直到大海的土地,都封给……”

“韩信不要这些。”韩信的语气平静却很坚决,“只是与项王决战时,全军都要听韩信节制,那时候,大将临阵,君命有所不受。”

 

终于,到了决战的时刻,因为战场在陈县的城墙之外,故史称“陈下之战”。

项羽的军队,此时仅剩十余万,却都是追随项羽多年,百战常胜的精锐。汉军单单是韩信统帅的前军,就有三十万人。此外,刘邦亲自统率的部队,以及从南方战场赶来的军团,合计也不下此数。

但如此拼凑起来的联军,素质也难免可疑。项羽出击,如天神行法,而溃逃的败兵,则恰好如被驱动的风雷,更增加项羽的威势。项羽并不害怕敌军人数众多。

楚汉相争以来,最令项羽感到压抑的是,不论西方的刘邦还是东方的田横,都远远看见自己就龟缩在坚固的壁垒之后;而如彭越之辈,则如大群的田鼠,咬啮着自己的后方,自己兵戈所指,他们就四散溃逃,仿佛钻入地穴般消失不见。

五年来,除了彭城之战,自己几乎没有快意的打过一战。

而现在,韩信把如此庞大的军团在旷野中排开,远处密密麻麻的头颅,在项羽眼中,已经仿佛待收割的稻穗。

最痛快淋漓的时刻,就要来了吗?

隆隆的战鼓声中,项羽的骑兵开始突击。韩信麾下的军队迎上去,当然,不是项羽的对手,在楚军的压迫下缓慢后退。项羽能感受到,这次汉军的后撤井然有序,自己期待的崩溃并没有出现,但项羽相信,只要施加的压力再大一点,这个目标可以达到,所以还在奋力前突。

而人数占据绝对优势的汉军,这时从两翼悄悄推进上来。孔熙与陈贺,这是韩信这几年着重培养的两员副将,他们率领的是韩信在齐地全力以赴打造的重步兵军团,现在已经如同两条铁臂,把项羽的前锋,包夹在其中。

铁臂猛然合拢。

项羽军中最精锐的两万骑兵被包围,毕竟,这个时代还没有马镫,骑兵要冲破训练有素沉稳坚实的步兵方阵,还难以做到。而后面楚军的八万主力,则被分割开来,处于群龙无首的境地。

项羽终于意识到不妙,决定后撤。却发现前方韩信指挥的汉军向两边散开,露出一片适合骑兵冲锋的地形。

项羽怔了怔,恍惚觉得,迎面居高临下冲击而来的骑兵,竟似是自己精心调教出来的。

那是灌婴的部队。

项羽知道败局已定。韩信让自己选择了最擅长的作战方式,然后也就用这种方式,击败了自己。

 

大战已经临近尾声。项羽军团被隔在后方的八万人,在汉军的攻击下溃散。而项羽亲自率领的精锐,尽管每个楚军将士都战斗力惊人,但已如同困兽。

项羽又连挑三员汉将,突然发现眼前没了对手,汉军的包围圈竟然稍稍后撤,不禁一怔。

“项王!”身后响起了韩信的声音。

项羽回头,看见韩信策马缓缓而来,手中平托的,还是当初侍立在自己帐外的那支戟。

“齐王。韩大将军。”

项羽的声音里,并没有什么讥讽的意思。韩信一时竟有些感动。他本来准备了许多话,但突然不知道从何说起。

刚才还杀声震天的沙场,陡然间变得寂静无声。

良久,韩信问道:“项王以为,谁可称古今第一名将?”

项羽毫不犹豫:“孙武子!”

《孙子兵法》是兵家圣典,这个第一无可争议。

“那第二人呢?”

项羽仍然没有迟疑:“秦将白起。”

白起是战国第一杀神,指挥秦军,屠戮何止百万。六国人恨之入骨,但却又无可奈何。第二也当之无愧。

“第三呢?”

项羽的眼中仿佛爆出灼热的光芒:“就是江东项籍!”

韩信微笑:“可是项王已经是韩信的手下败将。”

项羽大笑:“我若是击败了你,我便是古今第一了!”

项羽突然催动胯下的乌骓,向韩信驰骤而来。

韩信似乎陷入了沉思,竟然没有反应。不过来与项羽对答之前,他早已做好安排,无数面巨大的盾牌瞬间竖立到韩信面前,项羽即使有开山碎石的力量,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冲开这样的防御。

但项羽马头一转,长矛一挥,招呼麾下将士从侧翼突破汉军的包围圈,绝尘而去。

韩信似乎在喃喃自语:“孙子的用兵之道,白起的治军之法,项王的冲锋之术……韩信平生所学,尽在于此,有了他们三个,确实不用再提我韩信了。”

灌婴着急了:“大将军,项王逃了!”

韩信似乎这才回过神来,一摆手:“不妨,他没地方可去。传令三军,兵发垓下!”

 

项羽撤退到四百里外的垓下,兵少食尽,四面楚歌。接下来的故事,是属于项羽的悲情。千古之后,仍使得无数文人墨客击节叹惋,多情少女泫然泣下。但从历史大势来说,陈下决战之后,楚汉相争就已经不再有任何变数了。

韩信主动去找刘邦,手里捧着兵符将令:“汉王,原璧奉还。”

刘邦震了震,强作镇定,但还是掩盖不住惊喜:“项羽未灭,齐王何必着急?”

韩信笑笑:“说实话,这东西捧在手里,烫手。要不是为了和项王决战,我真不愿意拿它。”

刘邦接过:“也是。收拾那些残兵败将,灌婴也就够了,将来要是再有大敌,再来劳动齐王。”

“那,希望永远不要有这个机会。”韩信说,“做齐王以来,韩信做错了很多事……其实,韩信也不怎么想在齐地待了。”

“那齐王是想?”

“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

这句话本是俗谚,但自从项羽引用后,很多人已经把这种心态当作鼠目寸光沐猴而冠的标志。今天韩信又来引这句话,自然是表明自己只想安安静静做一个诸侯王,毫无争夺天下的野心。

刘邦点头:“好,等项羽的人头送到帐下,朕就下诏:齐王韩信,熟习楚地风俗,徙封为楚王。”????

 

韩信传(十八)

?? 

韩信仗剑从军直到成为大将军的这些年,那个羞辱他的屠夫徐獠,一直留在淮阴。他千方百计逃避白天黑夜捉人当兵的官吏,那一天在淮阴县廷死里逃生后,他只剩下一个愿望,无论如何不要再参加战争。

而相比天下很多地方,淮阴算是幸运,它远离楚汉相争的战场,虽然赋役极其沉重,但总是少受了许多兵戈之苦。

一直到汉五年的九月,一支来自北方齐地的军队,横扫东海郡,攻克了淮阴城。徐獠没能逃脱,终于成了一名士伍。

那个把长矛递给徐獠的校尉往徐獠胸口捶了一拳:“倒是挺壮实的,怎么到现在才当兵!”他看见徐獠一脸紧张,大笑起来:“不用怕,我们的将军是灌婴,我们的大王是韩信,天下最不容易死的兵,就是我们这支队伍了!”

韩信!徐獠心中一震,好熟悉的名字,是那个曾经从自己胯下钻过的人吗?

这个校尉并没有骗徐獠,两个月后,徐獠跟随大部队开往垓下方向。但到达战场后,指挥作战的将军,只是集结最精锐的骑兵准备作战,不要求新兵承担作战任务,却问有谁能用楚声唱家乡的歌谣。

徐獠的歌喉得到了一致好评。那个晚上,他参加了几万人的大合唱,徐獠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确实唱得非常投入。

终于所有人都唱累了,浓黑的夜空下,万籁无声。突然,从被大军包围的敌方军营里,爆发出雄壮而又悲怆的歌声: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这是项王在唱歌吗?项羽,一个这些年来,无数人极度恐惧或狂热崇拜的名字。这个魔神一样的人物,也会唱这么伤心的歌吗?

突然,大军之中号角齐鸣。有人奔走传令:“各卒伍注意,彻侯级战备,步兵原地待命,骑兵准备突击!”

士兵们最在乎的就是爵位,大家记得最清楚的,就是爵位的名字。所以齐王就想出这么个注意,挑出最重要的几个爵位的名字,表示预警级别。彻侯级就是最高级。

徐獠握着长矛瑟瑟发抖。外面无数战马奔腾,大地也在颤抖。突然听见不远处有人大吼:“项王在这里!”于是兵戈撞击声,将士的呐喊声或惨叫声,战马的嘶鸣声响成一片,但项羽最终没有往这个方向来,所以很快又寂静下去,终于还是沉沉暗夜,没有一点声音。

几天后,徐獠得到了胜利的消息,项王在乌江自刎了,而自己的士兵生涯已经结束,可以复员了。短暂的当了几个月兵,没有参加过一次战斗,徐獠想想也觉得好笑。

淮阴还是属于楚国,当然楚王换人了,但对一般黔首来说,无非还是服役纳粮而已。

但徐獠心里偶尔还是会疑惑:韩信,到底是不是自己认得的那个人?但是也不会多想,毕竟,艰难时世里,找地方吃饭才是最需要关心的事情。

一天,徐獠正蹲在街角,扒拉一碗粟米饭,两个军人走过来,把他拽起来:“跟我们走一趟,我们楚王要见你!”

徐獠挣扎着:“你们认错人了!”

两个人不由分说:“我们查得清清楚楚,就是你!”

 

校军场,无数衣甲鲜明的将校排列整齐。徐獠看清楚了,当中那个威严的王者,正是韩信。

徐獠看见一个老太太被带到韩信身边。徐獠认得,韩信最穷困的时候,老太太管了韩信几十天的饭。

韩信恭敬的给老太太下拜,又吩咐底下人端过两个托盘,盘子里装满光灿灿的黄金。老太太显然完全懵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两个士兵把她搀扶下去。围观的黔首们,发出一片羡慕赞叹的声音。

接下来被带过来的,徐獠认得是南昌亭长。韩信在他家蹭过好几年的饭,特别遭亭长家人嫌弃。最后亭长的老婆让全家人提前把饭吃了,韩信来时,锅里已经一粒米也没有,只好灰溜溜走了。这件事,淮阴城里也一直传为笑谈。

韩信对亭长说:“君是个小人,好事只能做一半。”于是也有人拿个托盘过来,里面放着一百个铜钱。

“这饭钱,今天就算还给你了。”韩信说。

周围一阵哄笑。

徐獠知道轮到自己了,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大步上前:“韩信,我当年得罪了你,今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韩信微笑看着他:“当初我杀了淮阴令,就想找你。”他转向众人,“当初这人羞辱我的时候,我难道不能杀他吗?只不过杀了他也不过出一口气,但因此成了罪犯,毁掉的却是自己。”

最后韩信说:“这位徐君,当年敢杀进淮阴县廷,还能活着逃出来,也是条壮士,你就在我身边,到我的中尉营来吧。”

 

在天子的朝廷,中尉是十二卿之一,负责皇城防御,是排场最威风的官员。在这个时代,诸侯王的朝廷,设置都和皇帝一样。

徐獠做了中尉营的一名军官,自己也觉得风光体面。韩信很喜欢把他喊到自己身边,听他说这些年淮阴城里的事。韩信却很少谈到自己,这些年都做过些什么。

徐獠能感受到,韩信心里,似乎藏着某种忧虑。

一天,徐獠在楚王宫外巡视,忽然看见一个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的人,跌跌撞撞直奔宫门跑来。

徐獠皱皱眉头,大喝一声:“什么人!擅闯楚王宫,不知道是死罪吗?”

徐獠却听见身后韩信的声音:“钟离兄!”

 

韩信把这位“钟离兄”接进王宫,从此,就再也没有人见过这个人。徐獠只是注意到,韩信眉宇间的忧虑似乎更深了。

又过了几天,皇帝的使者到了,吩咐楚国也要张贴榜文,捉拿一个叫“钟离眛”人。使者还带来一块大木板,上面画着钟离眛的像,徐獠一眼就认出来,这就是那天见到的那个人。

韩信突然来找徐獠:“你见过钟离兄了,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不然……”

徐獠感到韩信声音里的寒意,自己心中也有一股寒意涌上来。

 

徐獠跟着韩信进了一间密室,又看见了这位“钟离兄”,也就是钟离眛。

钟离眛躲在如此隐秘的地方,却不嫌沉重穿着一身戎装,他的脸色比刚来时好了许多,但从表情看,显然处于极度的恐慌之中,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钟离眛看见徐獠,非常紧张:“你怎么带人来了!”

韩信向钟离眛深深一揖:“汉朝悬赏缉拿将军,十分紧急,已经快查到臣这里了。将军能听臣的意见,臣就把我的计划说给将军听;将军要是不能听臣的意见,臣愿意先自刎以谢将军!”

钟离眛非常警惕:“你想做什么?”

 “皇帝一向猜忌韩信。我为将军向皇帝求情,不会有任何效用。鲁县的大侠朱家,志行高洁,名动天下,皇帝也向来仰慕。将军可以先到朱家那里去避难,臣写了一封信,请朱家带去向滕侯夏侯婴求情。滕侯为人最忠厚,是个长者,一定会为将军向皇帝进言,如此,庶几可以免祸!”

钟离眛却暴怒起来:“夏侯婴不是刘季的车夫吗?说一千道一万,你还是要把我献给汉朝!汉朝之所以不来打你,就是因为我在你这里,你杀了我讨好汉朝,汉朝转眼也会要你的命!”

钟离眛拔出佩剑,徐獠一惊,想拦在韩信身前。却看见钟离眛横剑架在自己脖子上。

“韩信,你不是个长者!”

鲜血喷涌出来。

徐獠脸上溅了很多血,他一边伸手去擦,一边看着韩信。

韩信也满脸是血,却神色木然,一动不动。

 

几天后,又有皇帝的使者来楚国,邀请楚王一起去云梦泽打猎。

春秋以来,云梦泽就是楚王园囿,是天下最大的猎场,有最雄奇瑰伟的山水,和无穷的珍禽异兽。徐獠很兴奋,准备收拾行装,跟韩信一起去。

韩信却冷冷的说:“这次,你不要跟去了。”

徐獠一惊:“楚王……”

韩信说:“去府库领百金,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犹豫了一会儿,韩信又拿出一卷竹简来递给徐獠,“这个东西,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存留的价值,你拿着,愿意收着就收着,或者扔掉也行。”

徐獠离开了楚王宫,却没有走远,隐身在下邳城里。

韩信这次出发,果然就再也没有回来。不久后就来了许多朝廷的人,在楚王宫里翻箱倒柜掘地三尺,还抓了许多人严刑拷打,说是找楚王谋反的证据。

 

韩信最后的日子,是个谜团,几十年后,伟大的历史学家司马迁为韩信立传,他从朝廷的档案里了解到的说法是:高皇帝六年,有人举报韩信谋反,高皇帝刘邦就假装到南方的云梦大泽去游玩,邀请诸侯一起来打猎。韩信毫无防备的就来了,于是就被刘邦抓住。这一次,韩信谋反查无实据,但刘邦还是把韩信带了洛阳,贬为淮阴侯。

到高皇帝十一年的春天,陈豨在代地发动叛乱,皇帝亲自去平叛,而韩信与陈豨早有勾结,准备在关中发动政变,袭击留守的吕后和太子。幸亏有他的门客举报,吕后得到了消息,派丞相萧何把韩信骗到了长乐宫,处死了韩信。

司马迁不太相信这个说法,韩信做齐王手握兵权时没有反叛刘邦,困顿憔悴于长安城中后反而要反,实在太诡异了。

为了查清真相,司马迁开始寻访当年与韩信有交往的开国功臣之后。在很多人想象的中,他们会美化皇帝,抨击韩信这个反贼。但事实上刚好相反,汉朝刚刚建立的时候,他们的祖上被封为侯爵,成为朝中重臣,但几十年来世事移易,这些功臣后代失去爵位沦为平民的,占到很大一部分,即使仍属于特权阶层,在官场上也被大大边缘化。

看着朝廷中的新贵,他们满腹牢骚愤愤不平,有人甚至不惜把本朝的太祖高皇帝,描述为一个小丑。

 

司马迁最熟悉的一个功臣之后,是舞阳侯樊哙的孙子樊他广。樊他广和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是朋友,司马迁刚记事的时候,他已经是个老头。这是个特别开朗风趣的老爷子,当初有人举报说,樊他广的父亲没有生育能力,所以他来路不明,樊他广因此被剥夺了爵位。后来一直有人拿这件事,在大庭广众下和他开玩笑:“樊他广,你的亲爸爸,到底是你爸爸还是你叔叔?”樊他广总是嘿嘿一笑,说:“喝酒,喝酒!不管我爸爸是谁,我爷爷是舞阳侯樊哙,总是没错的!”

几爵酒下肚,樊他广就会谈兴大发。司马迁小时候就特别爱听樊他广讲鸿门宴樊哙闯帐的故事。樊他广也会讲到韩信:“齐王韩信!能耐,天下第一;傲气,也是天下第一。做了淮阴侯,被拘在长安城中,按说已经是沦落了,可是一看身边,右边,是绛侯周勃,左边,当年自己的老部下灌婴,于是长叹一声:‘什么东西!’”

说到这里,总能满堂大笑,到处充满快活的空气。

“我爷爷是什么人?项王都敢当面顶撞的人,可是淮阴侯到我家来,那都是跪拜送迎,自称‘臣’的,说:‘大王竟愿意光临臣家!’淮阴侯又是长叹一声:‘想我韩信,这辈子竟与樊哙为伍了吗?’”

又是满堂大笑,樊他广摇摇头说:“谋反是没有的。但太傲气,伤人,这结局,也就难怪了。”

 

韩信被定性为反贼的时候,有过一个群臣集体批判韩信的运动。当时,灌婴是表态最激烈的一个。司马迁查阅这些档案的时候,看到灌婴罗列韩信的罪名里有一条是:“自立为齐王。”韩信的齐王是刘邦封的,是官方口径都认可的,只有灌婴采用了这样的说法。

司马迁想,也难怪,灌婴和韩信关系最深,他必须要格外激烈才能撇清自己。

司马迁采访了灌婴的孙子灌贤,灌贤早就不知道爷爷怎样批判过韩信,相反认为爷爷和韩信一直是亲密无间的战友。灌贤提供给司马迁一个细节:韩信被捕的时候说:“‘狡兔死,良狗亨;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活该被烹了吧。”

司马迁当然知道,他在说韩信,也是在感叹他灌家的命运。灌家战功赫赫,可是不久之前,灌贤刚刚因为行贿而被剥夺了爵位。

 

丞相萧何的后代在汉朝待遇特殊。别的功臣之后可能为了各种原因被剥夺侯爵,然后这个家族就和侯爵无缘了;萧家却是不断有人犯罪失侯,但皇帝还是会想方设法找一个萧何的后代,继承酂侯之位。

所以萧家人的嘴巴特别严实,司马迁从来问不到什么。

直到元封四年(公元前107年),萧何的玄孙萧寿成担任太常,因为祭祀的供品不合要求,被汉武帝彻底剥夺了爵位。意识到皇帝这次真的不念旧情之后,萧寿成主动来找司马迁,痛斥汉朝皇帝刻薄寡恩,说到韩信谋反的问题,萧寿成更破口大骂:“韩信反没反我不知道,但他手下早就没有兵了,要抓他还不是轻而易举?干吗要我家高祖骗他去长乐宫?这个你一定要写下来,这哪是为了抓韩信,就是为了羞辱我高祖!就是要让你做对不起朋友的事!”

 

司马迁在石渠阁翻阅皇家藏书的时候,读到了一部叫《蒯子》的书。

这是一部半纪实半小说性质的作品。作者叫蒯彻,是秦汉之交,在齐、赵等地活跃的人物,全书炫耀他怎样游走于许多王侯将相之间,用巧妙的言辞,令他们接受自己的主张。

司马迁意外发现,书里有大量蒯彻劝说韩信反汉的内容。蒯彻的游说,文采斐然又词锋锐利,一层又一层的分析质疑,犹如惊涛拍岸,读得司马迁都几乎感到窒息。

司马迁当然不知道,这篇文字,是蒯彻想劝说韩信,被韩信一句话就噎了回去,大半夜憋得难受爬起来一挥而就的,实际上从没机会说出口。但总之结果毫无疑问,韩信绝无谋反之心。

当然,《蒯子》里也提到,韩信在长乐宫被吕后杀死时留下遗言:悔不听蒯彻之言。

不管韩信有没有这句遗言,司马迁想,天下人都应该感谢韩信没有听蒯彻之言吧。

秦末大乱楚汉相争,是个英雄辈出如群星璀璨的年代,也是一个如同地狱的年代。

战国号称乱世,史料中动辄有斩首多少万的记录,但战国时代的战争大多局限在一定范围之内,没有不惜代价涸泽而渔的社会动员,所以两百多年的战国时代,天下人口还在稳步增长。到了秦始皇一统天下的时候,人口已经有将近4000万。

而三年亡秦五年灭楚的战争之后,大汉的人口已经只剩1800万,短短八年,超过一半人死于战乱和由此引发的饥荒、瘟疫等各种灾难之中。[1]

韩信不反,终究是让这个恐怖的时代,早一点结束了。

司马迁把那卷《蒯子》放回原处。现在和楚汉相争的年代当然截然不同,这是一个大汉声威震于殊俗的盛世,疆域之内,不再有豪杰并起英俊乌集。但是,皇帝致力于向四边的开拓,超大规模的社会动员,已经再次启动。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时代呢?司马迁不知道,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机会,把它清清楚楚记录下来。

 


[1] 采用葛剑雄《中国人口史》第一卷的结论。????

文学城《文革网上博物馆》即将上线,征文活动启动,进入论坛,讲述你身边的文革岁月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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