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传

来源: 2019-11-18 08:20:29 []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次 (33127 bytes)
韩信传(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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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梁败死,引起了楚国政治势力的洗牌。原来只是作为一个牌位被供起来的楚怀王,来到了交通枢纽彭城,并把军事指挥权全部收拢到自己手里。当然,他不可能亲自到第一线指挥,所以,又任命宋义为上将军,号称“卿子冠军”,包括项羽在内的楚国将领都要接受宋义的节制。

怀王还与众将约定,谁率先攻入秦朝的老巢关中,谁就是关中王。但他却拒绝项羽西进的要求,而把这个重任交给了本来几乎可以算项氏属下的刘邦。排挤项羽,分化项氏集团的目的,可谓昭然若揭。项羽只能满腹憋屈的追随宋义北上开往巨鹿,营救在秦军攻击下危在旦夕的赵国。

这个时候,章邯、王离的两支秦军,连战皆捷,气势高涨。把赵王赵歇团团围困在巨鹿城中。刚刚重建的山东列国,意识到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纷纷发兵来救援赵国。但是,远远看见秦军壮盛的军容,感受到凌厉的杀气,也就是丧失了战斗的勇气。各路援军在巨鹿附近,错错落落扎下十余座军营,但没有谁敢尝试与秦军一战。

楚军统帅宋义也不例外。

当初,宋义早早预言了项梁的失败,因此被认为是有卓越军事眼光的人物,才被委以这样的重任。宋义也相信自己是远胜项氏叔侄的大将之才,但真的统帅大军,问题立刻就暴露出来:相比真的治军用兵,发表远见卓识的高论,即使说得正确,也是一种十分廉价的能力。

宋义不甘心承认这个事实,所以极力想通过展示从容淡定的风度,来掩盖自己的无能。楚军驻扎在远离秦赵战场的安阳,连续四十六天不进兵,宋义每日饮酒高会,并于微醺陶然之间,继续发表战局的看法,宣扬自己的高明:现在楚军采用的是坐山观虎斗的策略,等秦赵两国分出胜负,再出击也不迟。

 

安阳楚军营帐,大雨。

钟离眛把帐幕掀开一半,朝外观看。

钟离眛对身后的韩信说:“今天,项羽将军又去找卿子冠军议事了,催促赶紧进兵,也不知道谈得怎样。”

韩信淡淡的:“能怎样?宋义不会答应的。”

韩信这样直呼卿子冠军的名讳,钟离眛有些吃惊,他一回头,看见韩信正在借胳膊上的绷带。

钟离眛:“韩生,你的伤全好了?”

韩信弯曲了两下胳膊,还是没忍住露出抽痛的的神情:“没有,但等会儿,项羽将军要召集大伙议事,没绷带,看着精神些。”

钟离眛惊疑:“召集大家议事?你怎么知道?”

正说着,帘栊一挑,龙且从外面进来。

钟离眛:“龙司马!”

龙且压低声音:“钟离兄,项羽将军有请。”他看了一眼韩信,似乎想让韩信回避,又觉得这样更容易走漏消息,犹豫了一下终于说,“你也来。”

 

项羽大帐之中,聚集十多人,都是楚军的中层将领。若不是项氏宗族,就是一开始就追随项梁,后来又在定陶城下死里逃生的人。

总之,这里都是项羽此刻最能信任的人,韩信因为钟离眛的缘故,算是叨陪末座,跪坐在最后的位置。

项羽扫视众人:“怀王本是我项氏所立,现在却处处排挤我项家。宋义拒不进兵,还下令说什么诸位以为,项籍该当如何?”

一时,无人敢接话。

韩信突然觉得热血上冲,他站起来:“杀宋义,夺兵符,大军北上,决战章邯!”

所有人的眼光都集中在韩信身上。

项羽也瞪着韩信,这正是他想说的话,但他更期待由帐中诸人说出来,只是没想到,第一个开口的,竟然是一个有些陌生的面孔。

项羽:“你以为可行?”

韩信:“这件事,不是宋义与将军的恩怨。危急关头,怀王对宋义委以重任,他却无所作为,还与齐国勾结,是为不忠;赵国危如累卵,他却坐视不救,是为不义;天寒大雨,士卒又冻又饿,他却毫不体恤,只管自己日日饮酒作乐,是为不仁;秦军势大,赵国弱小,灭赵之后,秦军只会更加势不可当,他说什么可以后发制人,纯然是胡言乱语,是为不智。似这等不忠不义,不仁不智之人,人人得而诛之!”

这番慷慨陈词,让所有人都激动起来,大家一起发声:“杀宋义,夺兵符,大军北上,决战章邯!”

项羽立刻听出了韩信的话中消息:不说项氏和怀王的冲突,只强调宋义的罪行,这样自己的行动,就可以变得大义凛然。渲染宋义生活的奢靡,和士卒的艰辛形成鲜明对照,更容易唤起众人的敌忾之心。这个看来文弱的大个子,倒是在提醒自己,杀宋义时,话应该怎么说。

项羽点点头:“好。你叫什么?”

“韩信!”

项羽从身后的兵器架上,抄起一杆大戟,抛给韩信:“接着!”

项羽帐中的戟,比寻常的至少重上一倍。但韩信稳稳把戟接住,当然胳膊还是不免一阵剧痛,但韩信这次脸上没有一点流露。

项羽冲韩信一挑大指:“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帐中的执戟郎!你随我一起去见宋义!”又转向龙且,“你带领众人,看住宋义的手下!”

“得令!”龙且答应着,心中难免一阵失落,他狠狠瞪了韩信一眼,本来,他觉得站在项羽身边斩杀宋义的荣耀,本来无论如何应该是自己的。

韩信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只是沉浸在他后来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无法理解的亢奋和激动之中。韩信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一个会崇拜他人的人。可是项羽身上是有一种什么样的力量?这一刻,韩信只觉得站在项羽身边作孤注一掷的冒险,竟仿佛是最幸福的事。????

 

韩信传(六)
阅读数:338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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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羽闯入大帐,宣称自己得了怀王的密旨,于是罗列宋义的罪行,然后手起剑落,就斩下的了宋义的脑袋。

杀掉宋义并不难,一个杀机重重的时刻,却首先考虑仪态风度的人,事实上很少有比杀掉这样的人,更容易的事。

但关键在于,这之后项羽实际上已经把自己逼入了绝境。如果接下来与秦军作战,能够建立不世奇功,那么众将都会乐于承认,斩杀宋义是既有怀王授权,又合乎天理人情的行动。但战局稍有不利,这件事就会成为楚国各派势力攻击、清算项羽的理由。

“韩生,你怎么看?”项羽问,他现在也像龙且、钟离眛一样称呼韩信了。

韩信不假思索:“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

项羽大笑:“好,不愧是我的执戟郎。”

他重重拍了拍韩信的肩膀,韩信疼得咧了咧嘴。

 

接下来的战事中,项羽足以令天地风云变色的军神威力,展示得淋漓尽致。大军渡河之后,破釜沉舟,只携带三天的军粮,向秦军发动了猛攻。一系列使人眼花缭乱的激战后,王离统领的长城军,被项羽彻底击溃,而章邯在连续失败之后,也只能转为困守。

诸侯军队没有勇气加入这场战斗,如同凡人不敢介入神魔之间的搏杀。他们只是龟缩在军营的壁垒之后,战战兢兢的观望战场。他们本以为楚军的行动,是愚蠢的送死,然后震惊于楚军能与秦军相持时间之长,而当看见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楚兵呼声动天,秦军终于溃散之后,他们先是惴恐,而后狂喜,知道秦军不可战胜的神话,从此彻底破灭,秦朝必亡,一扇通往崭新天地的大门,已经打开。

而项羽,就是这片新天地的王。

所以,当项羽召集诸侯的将领前来商略大计的时候,这些素来作威作福自高自大的将军们,竟然一走进项羽的辕门,就感觉膝盖发软。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噗通一声跪下,自然而然的,所有人都跪下了,大家用膝盖前行。

当项羽从帐中走出迎接大家时,看见诸侯的将军们都匍匐在地,没有人敢仰视自己,但呼喊声却仿佛要直上云霄:

“臣等拜见项王!”

这个称呼,让项羽也是一怔。杀死宋义后,他的职位是楚国的“假上将军”,即代理上将军,几天前,怀王刚刚心不甘情不愿让他转为正式的上将军。至于爵位,怀王给过他一个“鲁公”的虚衔,项羽不喜欢这个头衔,事实上,楚军中也没有人这么称呼他。

“列位请起,项籍不过是楚国一将,列位切不可如此称呼。”

韩信站在项羽身后,不用看项羽的脸,他也知道,此时项羽心中是暗暗欢喜的。同时,他也能从诸侯众将的诚惶诚恐的呼喊中,感受到属于他们个人的野望:战功卓著的项羽,可以甩开身后的怀王而自己称王,那么,眼前所有这些将军们,背后都有一个血统高贵但没有功绩的诸侯王,这些将军们想要的是什么呢?

项羽的声音,这时出奇的平静而柔和:“眼前秦军已破,但项籍以为,列位将军可以不必回去复命,不妨与项籍一道,并力西进,共诛暴秦!”

这就是对众将野心的回应了。出帐之前,韩信刚刚和项羽一道,分析了来自西线的军情。项羽击溃秦军的同时,刘邦西进的战事,进展极其顺利,突入关中攻破咸阳,已经不再有任何阻碍。换句话说,如果按照先入关中者为王的约定,秦王这个头衔,已经是刘邦的囊中之物了。

所以,项羽绝不可能尊重怀王的那个约定。但一个将军如此违抗自己的君王,会有巨大的舆论压力。可是现在项羽这个看似义正辞严的提议,却轻轻巧巧让各国的将军都背叛了自己的王,把他们都拉入了自己的阵营。

“赵国愿追随项王!”

“魏国愿追随项王!”

“齐军愿尊项王节制!”

“全凭项王之力,韩国才得以复国,愿追随项王,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

……

争先恐后的呐喊声中,项羽谦卑的回应:“好,我等勠力同心,只是,项王这个称呼,切不可再提!”

“我等愿共尊项王为诸侯上将军!”

韩信知道,其实这一刻,刘邦在关中称王的美梦,就已经破碎,而怀王之死,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那些认为项王只会打仗不通政治的人,见识都和宋义差不多吧。”韩信这么想着,然后摇摇头,“不,多半还不如。”

实际上韩信这时最烦心的,是自己的问题。他觉得自己几乎是一种精神分裂的状态。

战场之上,冲锋在项羽身边时,韩信发现,这是一个过去自己从来不知道的勇士韩信。他自幼刻苦习武,但限于体质和天赋,除了几个动作特别精熟之外,他的格斗技艺,始终平平。可是自从做了项羽的执戟郎,那支自己本来拿起来都觉得沉重的大戟,战阵之上,竟可以运使如飞,而且每次总能在最凶险的关头,使出最凌厉的杀招。

项羽最大限度的激发出自己的搏击潜能。

可是回到帐中,静夜沉思,韩信却忍不住怀疑,这真的是自己所要的人生吗?项羽是光芒万丈的巨星,所有站在他身边的人,都会隐没不见。可以想象,接下来的日子里,诸侯的将军对自己都非常尊敬,甚至有人远远看见自己,就挑起大指说:“看,那是项王的执戟郎!”

韩信一咬牙:“可是,我是韩信!”

 

韩信传(七)
阅读数:35018

??无论如何,韩信仍然尽着一个臣属的责任,不时向项羽提出自己的建议,在三件事上,他和项羽有巨大的分歧。

第一次分歧,发生在章邯走投无路,向项羽表示归顺后不久,韩信提议,不妨借机也修复和齐国田荣的关系。

在韩信看来,东方的齐国是个奇怪的国家。从东周甚至更古老的时代以来,它的富庶一直是天下第一,但也许正因如此,它乐于独自享受生活,对参与天下列国的事务,经常显得缺乏热情。齐国再往东,就是浩瀚而神秘的海洋。齐国人有时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对海洋还是大陆更感兴趣。面朝大海的时候,齐国人心里春暖花开,编造了无数关于仙山、仙人以及长生不死药的传说,一度让伟大的始皇帝也痴迷不已。

所以,和齐国搞好关系,它们多半就真能安静的待在东方。项羽西向而争天下,也就不再有后顾之忧。

但项羽看法不同。在他看来,叔叔项梁虽然死于章邯之手,归根结底,却是因为齐国的田荣拒绝提供军粮才造成的被动。章邯是堂堂正正值得尊重的对手,这个可以宽恕;田荣这种出卖盟友的小人,虽然现在还腾不出手来对付,却终究需要给他安排一个最屈辱和卑贱的死亡。

齐国的将军田都,参与了救援赵国的战争;战国末代齐王田建的孙子田安,在项羽大战章邯的同时,攻下了济北几座城池。他们现在都尊项羽为首,显然,他们也是项羽预备下将来对付田荣的棋子。

韩信和项羽争了几句,他不得不承认,项羽对待仇人的态度,更像是一个贵族,而自己的算计难免显得卑琐,所以也就没有坚持。

第二次分歧发生在新安(今河南渑池东),时在公元前206年的年初。当时秦二世和赵高都已被杀,刚即位的秦王子婴向刘邦投降,秦朝已经灭亡。后世史书,习惯称这一年为汉高祖元年。

新安当年是秦赵边界,著名的渑池会,蔺相如逼迫秦王为赵王击缶的故事,就发生在这一带。也就是说,对随着章邯投降项羽的秦军将士而言,家乡已经近在咫尺。

秦人与山东六国的矛盾由来已久。一百多年来,在六国人心目中,秦人是虎狼,是恶魔,是嗜血的杀人狂。统一的这十多年来,秦朝对山东地区进行了敲骨吸髓式的压榨盘剥,普通秦人也时时是一付征服者骄狂蛮横的嘴脸,这些都强化了这种印象。如今乾坤逆转,项羽所统率的诸侯联军,也时常把这些降卒当作奴隶看待,进行轻侮折辱。这些秦军心中怨愤积郁,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火药桶。

秦军在谋划兵变的消息,开始在诸侯联军中流传。

流言传到项羽耳中之后,项羽决定将这二十万秦军尽数坑杀。

韩信虽然勉强也算是项羽亲信,但层级较低,这件事项羽没有和他商讨。大屠杀开始后,韩信才知道的这个消息,他狂奔到项羽跟前,企图劝阻。项羽一眼看出他的来意,淡淡问了一句:

“韩生,如果留着他们,你说怎么办?”

韩信竟无言以对。现在项羽麾下大军号称百万,实际上则是诸侯联军大约四十万人。诸侯军仰慕项羽的神威,追随至此,但仍保持着一定的独立性,协同组织时时障碍重重。二十万秦军一旦真的哗变,局面很可能完全不可收拾。

项羽又补了一句:“刚才斥候来报,刘季这小子在关中约法三章,倒是很得人心。”

韩信心里就更明白了。秦朝已亡,现在项羽把刘邦视为第一个要处置的人。这些秦军回到关中后,要是见到家中的父母妻子,听他们称赞刘邦为人,愿意拥戴刘邦做关中王,就都成了敌人的军队。现在就杀戮干净,也算是防患于未然。

当然,这次是项羽的算计卑鄙猥琐,很不贵族。但韩信也不能多说什么。毕竟,对照典籍中鼓吹的贵族标准,即使是优秀的贵族,也只能偶尔像个贵族,是每个成年人都应该知道的事情。

第三次分歧,则是项羽进入关中之后。

当然,不会是怎么处置刘邦的问题。项羽把刘邦视为自己的臣属,刘邦却借助怀王的力量,企图在关中称王,这样的背叛行为足以令项羽想把刘邦击为齑粉。但项羽没有丧失理智,无论如何,刘邦是灭亡秦朝的大功臣,杀了他,会让自己有心胸狭隘嫉贤妒能的名声。而本来存着观望心态的诸将,也就很难再支持自己。

所以项羽确定了两个原则:第一,绝对不能杀刘邦;第二,绝对不能让刘邦当上秦王,而且要把他彻底边缘化。

对这两条,韩信的看法和项羽完全一致。

项羽让自己的叔父项伯假装去找刘邦军中的张良,再借张良之口,把自己将要发动猛攻,全歼刘邦军队的消息透露给刘邦,逼迫他第二天到自己军中来谢罪,主动声称自己绝无染指秦王之位的打算。

这个计划非常成功,于是有了著名的鸿门宴。不管刘邦君臣对这次宴会脑补出多少惊心动魄的曲折,实际上项羽只是微笑的看着他们表演,而牢牢掌控着全局,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全部结果:刘邦放弃关中的王位,秦国的军队、府库和其它资源,只要是项羽想要的,全部转交给项羽处置。最后刘邦则被丢到了偏远巴蜀与汉中。

至此,项羽成了天下反秦豪杰的理所当然的领袖。但也正因为是得人心的领袖,所以不能妨害大家发泄破坏的欲望。

从刘邦手里接管咸阳之后,诸侯军开始烧杀抢掠。人们指着富丽而巍峨的阿房宫,诉说着各种关于它的淫乱、暴虐、邪恶……的故事。那么,这样一个魔窟,当然应该付诸一炬。

项羽顺应人心,亲自点燃了第一把火。很快,占地广大的阿房宫,处处火光冲天。

 

韩信从来没有见过父亲,他的母亲告诉他,父亲是一个秦国贵族。母亲说的大概对吧,毕竟,家里的藏书,大多来自秦国。山东六国鄙薄秦国是野蛮落后的国家,很少会有人藏有秦国的书,而秦国的法律,一般人又不许藏书。

韩信读着这些冷僻的书籍度过寂寞的童年。母亲没有说清父亲究竟是谁,就突然过世了。韩信比世界上的大多数人冷漠,他也并不想弄清这个问题,反正早已经没有意义。但进入关中以来,自幼熟读关于秦国的山川风物的各种记录,一下子活生生展示在自己眼前,还是不由自主感到亲切。

更重要的是,韩信确认,书里那些“关中形胜”的夸耀,并没有言过其实。

 

韩信进入项羽的大帐:“项王!”

项羽面前,摊开一张巨大的地图,他正在谋划重新分封诸侯的事。此时此刻,郡县制被认为是秦朝残暴最大的罪证和快速灭亡的首要原因,废除郡县而重新分封,是必然的选择。但如何分封,仍然是极大的难题:只是恢复山东六国,让那些血统高贵而没有战功的六国后裔为王,那些追随项羽入关的将领们绝不会答应;但一举把传统的王统统废黜,恐怕也很难被接受,所以也还要给他们保留一块封地。

这样,重出身的王和重功绩的王并存,导致王国数量激增。项羽估算了一下,天下将出现十几个王国。而项羽自己,当然要凌驾在所有王之上,

项羽看见韩信,倒很高兴:“韩生,你也来帮我出出主意。跟你我也不必瞒着,眼下,咱们还不能称帝,可是就叫楚王,那也差点意思。”

韩信倒是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当年的齐桓公、晋文公,为诸侯霸主,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如今所有的诸侯都称王,项王您可以称为霸王!”

项羽一拍大腿:“韩生,你这个主意好!从今往后,我就叫西楚霸王!”

韩信一怔:“西楚?”

项羽:“定都彭城,自然是西楚霸王。”

韩信:“为什么是彭城?”

项羽大笑:“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咱做霸王了,当然要回家乡去。”

韩信嘴巴动了动,没有说话。项羽说的,是当时流行的俗谚,韩信自己,也抱着这样的热望。但他总是觉得,叱咤风云的项王,是不该这样浅丈夫的。

项羽看出他的心思,冲韩信眨眨他那双铜铃大眼:“田都功劳最大,我打算封他为齐王,田安也不错,给他给济北王。原来的齐王田巿,就让他到胶东去吧。”

韩信一下子就明白了,贬田巿为胶东王,辅佐田巿的田荣,一定不能容忍,会主动攻击项羽。这时,项羽就可以以彭城为根据地,东伐齐地。当初田荣害死项梁的仇恨,项羽终究是要报的。

“可是……”韩信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说了,“伐齐并非易事!”

项羽不屑:“齐军那熊样,咱们见得还少?”

韩信:“齐军无力远征,可若是在家乡作战,局面就大不相同。”

项羽更不屑:“高抬他们的了!当初秦国还不是随随便便就灭了齐国?”

韩信:“此一时彼一时。那时齐国人以为齐国亡了,不影响自己照常过日子。可是经历过一番亡国之痛后,现如今的局势,一定大不相同。如果大军攻齐国不下,彭城四面无险可守,再有人从背后偷袭,局势也就危殆了。”

项羽的语气中透露出一点不快:“那你说,该把都城定在哪里?”

韩信:“就是咸阳!”

项羽:“咸阳?”

韩信:“关中沃野千里,阻山带河,四面都有雄关。定都咸阳,进可以攻,退可以守,才是必胜之道!”

项羽哈哈大笑,走到帐幕边,一把掀开,可以看见远处,阿房宫的火光映得半天通红。

“你说,这个地方,待着还有什么意思!”

项羽话音未落,远处又有一处高台建筑,轰然倒塌。

项羽:“这片罪恶之土,还是就留给章邯他们那些罪人们罢。”顿一顿,忽然想起什么,“韩生也是秦人,要是实在喜欢这里,倒是也可以留下。”

 

韩信心中烦闷,一个人策马缓缓而行,不知不觉,竟到了阿房宫附近。

宫里能抢的东西都早被抢走,大火仍然熊熊不熄。现在这一带,反而少有人来。

突然,韩信听到前方不远处有哭声。

“作孽啊!毁啦,全毁啦!”

一个老者正以头抢地,放声大哭。从他的衣着一望可知,是个儒生。

韩信有些奇怪,跟过去:“老先生,暴秦无道,焚书坑儒,你哭他的宫殿作甚?”

老者哭得更响:“嬴政燔典,只是不许天下人藏书,博士官里,所有的经典,可都好好藏着,可是这一把大火,朝廷的藏书,也全没啦!”

韩信素来轻视儒生,但看老者哭得伤心,也有些恻然:“老先生,或许还有些经典,还有人记得,将来可以默写出来。”

老者擦擦眼泪:“说得也是,一部《春秋夹氏传》,如今只有我蔡更生记得一字不差,只盼能早日找到传人……”

一匹马飞驰而来,马上乘客抡起手中铁鞭,啪的一声,把这个叫蔡更生的老者,脑袋砸得粉碎。

“韩生,我到处找你,你怎么却在这里!”

韩信看清楚来人:“钟离兄……你杀这个老头做什么?”

钟离眛:“来不及细说,快把你衣服脱了,给这老头子穿上!”

 

韩信催动战马,向汉中方向狂奔。方才钟离眛对他说的话,还在脑海中激荡。

“龙且奉命去杀秦王子婴,回来后就对项王说,你和子婴长得一模一样,你一定也是嬴家余孽,切不可留!”

“龙且还对项王举报说,你劝项王定都咸阳,项王不听,你回来后就对人说,楚国人如同沐猴而冠,果不其然!”

“项王大怒,要烹杀你。这个老头正好当替死鬼,我把他丢进鼎里煮个面目模糊,项王认不出来。”

“韩生,你快走吧!大哥一见你,就相信你是天上的鸿鹄,总有直冲云霄的那一天。就引陈王的一句话吧:‘苟富贵,毋相忘!’”

 

【信不信由你】:

 

韩信乃秦始皇之弟长安君成蟜的庶子。秦王政八年,成蟜叛死于屯留,有属下携其幼子及大量兵书逃离,后流落于淮阴。故韩信虽为楚人,为刘邦申军法,却全用秦法。自幼习之故也。

成蟜的祖母,母亲,妻子,都来自韩国,故其子以韩为氏,曰韩信。

子女突出母姓,乃秦汉风气,如刘嫖为窦太后所生,故曰窦太主,汉武帝太子为卫子夫所生,故曰卫太子等皆是。

韩信在项羽军中时,因为相貌文弱而好议论,被同袍呼为“韩生”。韩信斥项羽为“楚人沐猴而冠”,项羽大怒,欲烹之。钟离眛烹蔡生替死。

后陆贾撰《楚汉春秋》时,因为年代太近,恐触犯时忌,项羽所烹之儒生,将错就错称为“蔡生”。司马迁检索这段史实时,接触到项羽所烹者为“韩生”的史料,可是他知道韩生即韩信,而韩信明明未死。因为无法理顺其中因果,只好隐去被烹者的姓名,体现了一个史学家严谨的态度。班固撰《汉书》时,也见到项羽所烹者为韩生的史料,因为他已经不知道韩生即韩信这段故实,所以径称“韩生”。

这段史实得以大白于天下,是因为2017年《嬴信书》于南京铁心桥出土。释读者认为,嬴信即韩信,《嬴信书》是韩信为楚王时的口述自传,其史料价值,远超《赵正书》之类的小说,是不言而喻的。只是韩信的自传何以会流落到当时偏僻的江东地区,却殊不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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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的好,期待续集 -Froginwell- 给 Froginwell 发送悄悄话 Froginwell 的博客首页 Froginwell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1/20/2019 postreply 09: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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