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传

来源: 2019-11-10 05:02:35 []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次 (39061 by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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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信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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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124年,汉武帝元朔五年。

这个说法,自然是为了今天的人理解方便。实际上,汉朝人不知道什么叫公元,汉武帝这时有还没有发明年号。当时人的脑海里,现在是今皇帝即位的第十七年。他们也不知道当今皇帝将会成为中国历史上最威武霸气的皇帝之一,只知道这位皇帝和之前的文皇帝、景皇帝不同,新政一个接着一个,而每一个政策都会轻易改变无数人的生活,自己的人生,变得充满悬念。

淮阴县(在今江苏淮安)是比较偏远的县份,又在江都国治下,和朝廷隔着一层。因此被折腾的程度,暂时还不算特别严重。但也可以感受到时代的变化,最突出的,是物价腾贵,比如猪肉很少有人买得起了。

一个寂寞的午后,屠肆少年徐庆忌倚在肉案上打盹,他觉得今天是不会开张了。

忽然他听到人淮阴市长[1]的声音:“子长先生,就是他了!”

徐庆忌睁开眼睛,看见市长身边,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人,虽然颔下胡须异常浓密,但看得出,其实年纪不大。这个人风尘仆仆,身上是儒生的衣服,这有点奇怪。徐庆忌虽然没听说过“君子远庖厨,是乃仁术也”之类的话,但儒生想吃肉,也很少会自己来屠肆,他是清楚不过的。

市长呵斥说:“庆忌,快过来行礼。这位是长安来的客人,当今太史公的儿子。他特意来找你,真是你天大的面子。”

徐庆忌不知道太史公是什么官,但官名中带着一个“太”字,总是很了不起的,比如郡守尊称为太守,县令就没有资格叫太令。

徐庆忌不觉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庆忌拜见王孙[2]……”

来人倒很客气:“徐君不必多礼。我也只是一个百姓,徐君叫我司马迁就可以。”

徐庆忌从来没有和这么彬彬有礼的人打过交道,一时倒不知道该如何说话:“您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司马迁说:“听说,徐君的高祖,做过楚王韩信的中尉?”

 

司马迁买了两个生彘肩,然后请庆忌一起去附近的酒肆,让店家把彘肩炖起来,边吃喝边聊。

司马迁是一个非常会聊天的人,他告诉庆忌,自己的祖上,也有人做过市长。当然,那可是长安市,市场之繁华,管控之严厉,以及贾人作奸犯科的手段之奸巧,都不是淮阴小县可比的。司马迁说了些长安屠肆短斤少两的手法,引起庆忌极大的兴趣。既然有了共同的话题,彼此间的感觉,就有些亲近。而几卮酒下肚,庆忌的说话的兴致,被彻底撩起来了。他本是个能言善道的人,何况,说的是他跟人吹嘘过无数遍的事情。

“我讲的都是听我爸说的,我爸是听我爷爷说的,我爷爷又是听他爷爷说的……反正我这么一说您这么一听,这韩信被杀,也有五六十年了吧!”

“距离今年是七十二年。”司马迁习惯性地纠正了,但随即笑笑,“把年代算清楚,是我们这一行的职业病。徐君不必计较这些细节,您直管说。”

“我们淮阴,后来是再没出过韩信这么厉害的人物。可是当年,我们淮阴人,也是真没把韩信放在眼里!

“这小子当年是真穷,想到县廷谋份差失,可是县廷能要这样的穷鬼吗?有人劝他,学做生意吧。结果韩信还有个臭架子,觉得买卖人丢人,不干!

“那就只能跟着人家白吃白喝。出淮阴城,奔东南,有个南昌亭。韩信就跟着南昌亭长,一到饭点儿,就上人家去。时间一长,人亭长倒是还能忍,亭长的媳妇受不了。结果你猜怎么着?大清早,做得了饭,端到床上,一家人吃得一粒小米儿也不剩。韩信来了一看,啥也没有了,他倒还算知趣,后来就再也不来了……这事要长远算下来,其实是南昌亭长吃了大亏!您别急,容我慢慢说,总而言之,男子汉的事情,就是被头发长见识短的婆娘给坏了!

“没饭辙了那怎么办呢?韩信就拿一钓竿,钓鱼去了。这钓鱼有讲究,搓饵是大学问,想钓大鱼,就得会搓饵,这样鱼钩沉得才快,饵香一层层往外散,大鱼才容易上钩,也免得小鱼来闹窝……韩信哪儿懂这个?他拿根鱼竿儿,直钩,没饵,河边蹲着,嘴里念叨:‘鱼啊,鱼啊,我韩信是天生将才,不能年纪轻轻,就这么饿死啊,你要是有觉悟,就赶紧上钩吧……’您说,他这要能钓着鱼,路痴都能逮着匈奴单于了不是?

“倒是河边有个给人洗衣服的大妈,看着韩信心疼了。要不说,这人长得好,还真是可以当饭吃的。这韩信高高大大的,相貌也体面,虽然落魄,还是个公子王孙的样子。这大妈,就拿饭给韩信吃,韩信吃得那香……就这么白吃了人大妈一个多月。”

司马迁接了一句:“于是韩信说:‘老太太,将来我一定重重酬谢您。’结果人大妈还火了:‘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养活自己,我给你饭吃,不过是同情王孙罢了,哪里指望回报呢?’”

庆忌:“你也知道这事?”

司马迁笑笑:“我去那条河边寻访过了,有人给我讲了这个故事,还和我提到了令高祖……所以我才会来找你,我更好奇的,是令高祖的事。”

庆忌笑:“我那位高祖爷爷,也是撞了狗屎运。你说这韩信,穷成这样,还始终摆个臭架子。给母亲买坟地,就得挑最好的……”

司马迁点头:“我昨天去看过。确实是高敞之地,周围可以容纳万家。”

庆忌说:“韩信平常还爱腰里配一把剑。那会儿还是秦朝,按说秦朝的法律,百姓也不许带兵刃是吧?可是韩信就是这么招摇。我高祖爷爷就看韩信不顺眼,有一次,候着韩信要过桥,就上去拦住他:‘小子,甭看你那么大个子,腰里还一把剑别着,可我看你,就是胆小鬼!’

“这一嚷嚷,当时好多人围上来。我高祖爷爷就更来劲了:‘你要够条汉子,一剑捅死我;你要是怕死,嘿嘿,就从我裤裆下钻过去啊!’

“当时韩信就像你这眼神,就这么瞪着我高祖爷爷……可是他的腰就慢慢弯下去了,还真就从裤裆下钻过去了。当时把周围人给乐得,都说,这韩信可真是个胆小鬼!谁成想……”

庆忌开始讲后来韩信投军,成为刘邦手下一员大将,用兵如神的故事。他越说越热闹,也越来越荒诞不经,韩信仿佛成了一个呼风唤雨挥剑成河撒豆成兵的妖怪。司马迁微笑听着,当然,这些事情真相如何,他其实比庆忌清楚得多。

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正在着手编撰一部伟大的史书。孩提时代,司马迁就看见父亲为了搜集资料或参访人物而费尽心血。编写这部书的工程如此浩大,司马迁知道,父亲穷毕生精力,也做不完十之二三,这个伟大的事业,最终将在自己手里完成。

这部史书会从黄帝写起,直到当今,贯通三千年的历史。不过无论如何,撰写本朝的开国史,将是最重要的问题。而韩信的事迹,又是最大一个难点。

韩信和萧何、张良一起,被本朝太祖高皇帝刘邦称道为三位最了不起的功臣,是钦定的“开国三杰”。但是,和萧何、张良最后都得到善终,也有官方定调的正面评价不同,韩信的结局,是因为谋反的罪名而被处死于长乐宫,韩信最终成了叛臣。

但是,开国元勋中,如曹参、灌婴等等一大批实权派人物,都与韩信有并肩作战的经历,他们多半都敬佩韩信,同情韩信。所以杀害韩信的吕太后去世后,也就是今皇帝的祖父文皇帝即位以来,肯定韩信的功绩,认为韩信被冤枉的声量,不论朝野,都越来越大。而朝廷显然采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绝不公开为韩信翻案,但碰到官员和民众说韩信好话,也并不严厉禁止。

除了搜集档案,整理相关文献外,司马谈、司马迁父子还采访了大量功臣后代,从他们口中获知了韩信的各种信息。但是信息始终还有缺环,比如开国元勋里,沛县人最多,而淮阴人韩信的少年经历,他们所知甚少。

去年,二十岁的司马迁开始壮游,一年多以来,足迹遍及大汉的大半江山。现在司马迁来到淮阴,采访如徐庆忌这样的人物,获悉了韩信青少年时代的各种传说。司马迁知道,传说不可尽信,但毕竟包含着不少真确的信息。而有了这些早年的事迹,后来韩信的许多事,仿佛都可以追溯出心理根源。

听完徐庆忌所讲的故事,司马迁确信,韩信的传记,将是自己那部卷帙浩繁的著作中,最精彩的篇章之一。

 

韩信传(二)

 

有一个信息,是司马迁多方查访仍然没有弄清的,那就是韩信的家世。

从韩信早年的作风和教养看,他应该是贵族出身。那个年代,不有至少说得过去的家世的话,很难做到读书认字,还随身佩剑。如此说来,那位赠饭给他的漂母,称他为“王孙”,或许不仅是客气,而是知道一些他的来历。而之所以有人要来撩拨侮辱他,也是看不惯他如此落魄,却仍然高高在上的样子。

按照很多人简单的想法,他既然姓韩,祖上就来自韩国。那韩国贵族的后代,为什么会到淮阴来呢?倒是一点也不奇怪。

有一点需要说明,战国、秦汉时代的江淮地区,环境和风气,都与后世判然不同。

第一,那时候没有大运河。隋唐以后,大运河沟通南北的作用越来越重要。但对江淮地区而言,大运河却是一个灾难,这里从此水患频发,环境几乎被彻底破坏。而在韩信生活的年代,江淮之间土地肥沃,湖泊遍布,是真正的鱼米之乡。

第二,后世中国一旦分裂,往往就是南北对峙的局面,淮河流域,就成了南北战争反复拉锯的战场。要想在这片土地生存下来不是易事,很自然就形成了好勇斗狠的民风。战国时期,这种南北竞争虽然也存在,但远非时代主流。所以那个时候,淮阴人总体上性格算是相当温和,相比长江以南好勇斗狠的吴人、越人,尤其如此。

事实上,山东六国和西方的秦国的矛盾,是一百多年来时代的主轴。狂热嗜血又所向无敌的秦军,是六国人的噩梦。地理上讲,淮阴属于所谓东楚地区,远离秦国,那个年代,这里不是凶险的前线,而是相对安逸,也还算富足的后方。

秦军一出函谷关,首当其冲就是韩国,韩国是被蹂躏最深的国家。所以一个韩国贵族却逃到东方去,也是无力抗秦,只能避秦的一种选择罢。

然而大趋势终究无法逆转,公元前221年,秦始皇一统天下。从此淮阴成了大秦东海郡治下的一个县。这一年韩信最多十来岁,也就是韩信在少年时代,就已经是一个秦朝人了。

到秦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韩信已经成长为一个高高大大的青年。

这一年七月,陈胜吴广在大泽乡(在今安徽省宿州)起义。九月,即已经遍地烽烟。后世人回溯这段历史,自然会认为,会稽郡吴县(今江苏苏州)起兵的项梁、项羽叔侄,沛县(今江苏沛县)起兵的刘邦,是最重要的两支队伍。但当时的历史当事人,却并非这种感受。

山东六国里,赵、魏、韩三晋被秦国摧折太深,燕国则本来就偏远弱小,它们都缺乏和秦国对决的实力,也早已失去了舍得一身剐,要把皇帝拉下马的心气。南方的楚国和东方的齐国,则都是实力强劲的大国。

固然,楚国人有“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怨念与骄傲,但齐国人也向来自认为,齐国才是最经济繁荣文化昌盛的国家,而且正因为齐国当年几乎是不战而降的,国力没有受到太大的损失。所以,田儋从狄县(今山东高青)起兵,并自立为齐王,才是当时最引人瞩目的事件。

楚地的众多反秦队伍里,项梁固然是主力,刘邦就显得微不足道了。事实上,对淮阴县来说,最重要的义军领袖,是一个秦嘉的人。

秦嘉是陵县(江苏泗洪)人,听说陈胜起兵之后,也联合一批人举事,把东海郡守围困在郯县。他拒绝接受陈胜的领导,杀死了陈胜派来监督自己的人,到秦二世二年(公元前208年)的一月,听说陈胜已经败死,秦嘉就又立了一个楚国贵族叫景驹的做楚王。

淮阴是东海郡的属县,秦嘉困住了东海郡守,也就是收拾了淮阴人的直接领导。何况秦嘉还立了一个楚王,对那个年代的百姓来说,王号具有威严、神秘的效果,有强大的号召力。屈、昭、景是源出楚国王族的三大姓,姓景的做楚王,说起来血统比陈胜都还要过硬一些。

淮阴少年的心,也终于不安分起来。

 

也就在这样一个日子里,一个屠肆少年徐獠,带着自己的一帮兄弟,拦住了韩信。

徐獠开始很客气:“韩王孙,请留步!”

韩信愣了愣:“兄台,有什么事?”

徐獠:“暴秦无……无道,天下苦……苦秦久矣!”这两句话徐獠说得有些结巴,不过他觉得,这样隆重的大事,必须使用这样文绉绉的雅言。

韩信脸上毫无表情:“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徐獠:“天下人都反了!项梁、景驹也算了,总是哪位王爷公爷的后代根。沛县的刘季,算他娘的什么东西,也反了,还敢称什么沛公!韩信,咱们是不是也干他娘的!”

韩信一拱手:“兄有这样的雄心壮志,韩信佩服!”他起步想走。

徐獠:“别走,我老徐虽然是个杀猪的,也是个明事理的人。”他拔出腰间别着的劁刀,在韩信面前晃着,“哪怕是头公猪,也是寻常的劁了,最好的才留下来做种猪。王侯将相,都是要论种的。要做大事,得有出身好的人带头!”

韩信冷冷看着他:“兄台的意思是?”

徐獠:“我做你的秦嘉,你做我的景驹!杀了淮阴令,天下反秦的豪杰,也算我们一份。”

韩信:“兄台说笑了。”

徐獠:“怎么?”

韩信:“韩信是大秦的顺民,不敢做这样犯上作乱的事。”

徐獠简直信不过自己的耳朵:“你一天到晚,那副怀才不遇的嘴脸,说是大秦顺民?”

韩信:“我是恨得不到朝廷赏识。”

周围的少年都笑起来。徐獠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的兄弟都主张直接杀进县廷,斩了淮阴县令,只要他坚持要找一个出身高贵的人领头。结果却被韩信这样拒绝,接下来这段日子,不管刺杀淮阴县令能否成功,自己怕是要不断被伙伴嘲笑:“你这自轻自贱的竖子”“甘做劁猪的废物”之类的话了。

徐獠觉得火往上撞,他情不自禁举起劁刀,指着韩信的鼻子:“你这么大的个子,又喜欢腰里别一口剑,骨子里却是个胆小鬼!”他一指韩信的佩剑,“不怕死的话,你刺我啊,不敢刺的话,就从我胯下钻过去!”

韩信瞪视徐獠很久,终于躬下身,从徐獠胯下匍匐而过。然后爬起来,不理会身后无赖少年们的笑声,快步离去。

 

两天后,淮阴县令的心情不错。

他是老兵出身,十多年前灭楚战争中最艰巨的几次战役,他无一例外都参加了,称得上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实际上,他习惯了甚至喜欢上那种面对面杀戮的感觉,但看见敌人的鲜血喷涌出来,血花就飞溅到自己脸上的时候,那种快感无与伦比。

战争之外没有任何值得人迷恋的东西。他还记得平定淮阳叛乱的时候身边的战友,一对兄弟俩,黑夫和惊。战争那么凶险,他们还惦记着母亲,惦记着妻子,甚至盘算着衣料的价格……所以他们都战死了,成了沟壑中的白骨,而自己活到了现在。

可是那种日子已经结束了。天下一统,他斩下过太多首级,爵位已经足够高,于是被任命为淮阴县令,不用再过前线出生入死的生活。然而他一点也不喜欢县令的工作,无休止的文牍往来,为了一些细碎的字眼,就要和上级主管部门反复扯皮。这十年来他的日子过得压抑无比。

所以,当听说叛乱发生的时候,他心里竟隐隐有些快意。终于又有仗可打了。

淮阴城里并没有多少军队,但他还是迅速组织起了一个侦查系统,监控着城里的一切异动。一伙无赖少年围住一个落魄王孙的闹剧,他很快就听说了。

他立刻判断出这些少年想干什么。不远处的沛县、东阳县的发生了杀长吏以响应陈涉的事,看来这些小兔崽子,心也是野了。

淮阴令立刻做好了安排,县里仅有的少量士伍,也被东海郡守抽调去平定秦嘉的叛乱了。“那个废物,如果换我带兵,秦嘉根本就活不到今天,可现在他带着最好的兵,却被秦嘉打得龟缩在郯县城里。”淮阴令恨恨的想,可是他顶撞过郡守好几次,郡守只要他的兵,不让他介入战事,以至于现在他手下几乎只剩一些文职人员。但是对于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军人来说,指挥仓促武装起来的文吏,收拾几十个无赖少年也足够了。

先放任这些少年杀入县廷,然后关门狙击。秦弩三轮齐射之后,这些少年已经死伤大半,更重要的是活着的意志也几乎崩溃。老县令带着文吏们杀出来,亲手格杀了三人。

唯一遗憾的,是有个挥舞杀猪刀的少年,竟然没有被吓破胆,仍有旺盛的求生欲。他砍翻两个文吏,最后竟一跃翻过县廷的矮墙,逃得无影无踪。

“奶奶的,总是怪东海郡守这个鼠辈!”淮阴令又骂了一句,自己几次申请加高县廷的围墙,却都被驳回,款项却始终没有拨下来。

不过,这一役总之是证明自己宝刀未老。淮阴令今晚特意让厨房多炖了五斤肉,又多备了两瓮酒。

县里没有值得对饮的朋友,淮阴令还是选择自斟自饮,这时有个令史在门外禀报:“明廷,有个叫韩信的求见!”

韩信?淮阴令还很清醒,前天从少年屠夫胯下钻过的人,就叫这个名字。一个人年纪轻轻,竟然甘愿忍受这样的侮辱,实在是太卑贱了。淮阴令看不上这种人,但还是问:“他来做什么?”

“韩信说,他有逃走的那个少年屠夫的下落,要来向明廷禀报。”

这倒像是这没出息的人会干的事情。淮阴令说:“让他进来。”

令史带着韩信走进来,自己就退了出去。淮阴令瞧不上文官,喜欢单独行事,令史们也乐得躲开。

淮阴令上下打量韩信,身材高大,可是过于白净,身体很虚弱的感觉。这种人上战场就是个被弓弩攒射的靶子。但是韩信脸上的表情,并不如想象的怯懦和谄媚,倒让淮阴令有点意外。

淮阴令还是选择先恐吓:“你是那伙儿反贼的同党!”

韩信:“明廷何出此言?”

韩信说话,带着明显的关中口音,来东方多年的淮阴令,听来难免觉得有些亲切,又感到奇怪。但他不动声色:“那些少年已经与你说了他们的图谋,见奸事不举者,同罪。”

韩信:“明廷神机妙算,当然知道,县廷周围,他们埋伏了许多人在窥测,韩信若来,他们立刻就会看见。”

淮阴令:“那又如何?”

韩信:“韩信不来,明廷也已经早有防备;韩信一来,却是让那些少年们知道,事情已经败露,他们就不会来送死了。明廷要把他们一网打尽,反而变得难了。”

淮阴令:“如此说来,你倒是忠于朝廷的了?”

韩信:“我本是秦人,自然忠于我大秦。”

淮阴令:“你说话的口音,倒是有些像秦人。”他冷笑一声,“可惜,秦人没有甘受胯下之辱的鼠辈!”

淮阴令的眼光投向韩信腰间,一柄青铜剑,剑鞘古色斑斓,剑身细长,倒也是一柄秦剑。

韩信:“韩信母亲是韩人,父亲是秦人。韩人韩信受了胯下之辱,秦人韩信来拜见明廷,就是想请明廷给韩信一个报仇雪耻的机会!”

这个说法倒是狡猾得可笑。淮阴令看见韩信作势要拔剑,然而剑身太长,一下子竟拔不出来。

这小子真是个废物,看着韩信困窘的样子,淮阴令觉得有点可乐,竟忍不住指点了一句:“你真是对不起这样一口好剑……秦剑,是要背在背上拔的。”

韩信笨手笨脚调整着剑的位置,淮阴令面带嘲讽的微笑看着,剿灭反贼之后,又看见这样一个活宝,淮阴令觉得今天真是这些年来自己最快乐的一天。

长剑倏然出鞘,室内的烛光下,剑尖的寒光仿佛一颗飞逝的流星。

只有自幼每天无数遍练习拔剑的人,出剑才能有这样快的速度。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淮阴令已经看见鲜血从自己的咽喉喷涌而出,他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明廷!”

外面的令史听到屋里的声音,推门进来,看见淮阴令倒在地上的尸体,韩信手持长剑,一脸冷漠的站立。

韩信语气淡淡的:“我是项梁将军的特使,来取淮阴令的首级。江东八千子弟,不日即将过江,汝辈要想负隅顽抗,也不过是化为齑粉。”

当然,韩信是在撒谎。他自称是项梁特使而不说是秦嘉特使,是因为知道这么说更有威慑力。这个时代,江北富庶而江南穷,淮阴人尽管当年也被称为淮夷,在江南的吴越人面前,却以华夏的文明人群自居。而谈起吴越人的时候,即使不描述得像妖魔鬼怪,也极力把他们渲染得野蛮粗鄙凶残。“江东八千子弟”这个说法,足以让一般淮阴人感到颤栗。

果然,令史们都面露恐惧的神色,他们噗通跪下:“我们情愿响应项梁将军!”

韩信挥剑割下淮阴令的头,剑尖挑起发髻,把人头递到为首的令史面前:“拿出去给黔首们看,告诉大家,秦吏已伏诛,我淮阴举事了。”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很有力:“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令史哆哆嗦嗦拿着人头出去,韩信一个人留在屋内。过了一会,外面响起“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呼喊声,慢慢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满城人都呐喊起来。

韩信舒了一口气,知道今天的冒险,算是成功了。但这口气已经在胸中积郁了二十年,郁结如此之深,所以,又仿佛完全没有真正抒发出来。

韩信自己也觉得好笑,这时自己的感觉,竟然是饿了。

这些年来,饥饿是韩信最熟悉的感觉,所以他对食物也毫不挑剔。桌上的酒肉早已经冷了,但韩信不在乎,他伸手抓起一大块肉,大口吞咽下去,然后又喝了一大口酒。

烛影晃动,照见地上的一具无头尸体,和狼吞虎咽的韩信。

冷肉下咽不容易,酒喝得倒快。不一会儿,韩信觉得头脑有些发热。

今后的日子怎么办呢?今天打了项梁的旗号,项梁即将过江的消息,大概也不会有问题。以后,就真得追随项家打天下了。韩信知道,项梁身边有团结得非常紧密的家族势力,自己一个外人,未必插得进去;而此刻秦军的章邯,一路高歌奏凯追亡逐北,反秦大业前程如何,实在也未可预料。

自己的前程将会如何呢?韩信心里有些豪气涌上来,他伸手沾了点酒水,在桌案上写下“淮阴侯韩信”。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外面这呐喊声刚才已经低下去,这会儿不知道为什么,又高亢起来。

韩信摇摇头,自言自语:“其器小哉!”

韩信用衣袂把刚写的字抹去,又蘸了蘸,写了“楚王韩信”四个字。

韩信已经有点迷迷糊糊,他没有意识到,这一次,自己蘸的不是酒,而是淮阴令的血。

 

韩信传(三)

 

接下来的日子,淮阴县的一切政务,自然由韩信主持。韩信在给令史们布置工作时,会详细讲解自己这么做的缘由,他希望令史们能领会到,自己的安排既高瞻远瞩又切实精妙。然而令史们只是机械的唯唯诺诺,倒也会按部就班去执行,但对韩信的论证毫无兴趣。

也许是自己刺客的行为,给他们印象太深了吧。韩信想,所以他们对我只有畏惧,没有信服。

但是县廷之外,淮阴人也并没有怎么谈论韩信刺杀淮阴令的壮举。实际上还是钻裤裆的丑闻,被议论得更多一些。有些子弟被杀害的人家,还悄悄在咒骂韩信,认为他是故意牺牲了这些少年,才使得淮阴令麻痹大意,从而赢得了刺杀成功的机会,所以归根结底,这笔血债要记在韩信身上。

虽然没有人敢当着韩信的面说这些,但韩信是一个细腻敏锐,善于从最微小的痕迹发现至关重要的真相的人,这些都瞒不过韩信。

照这个舆论发展趋势,自己刺杀淮阴令的事,恐怕都不见得会被载入史册。

当时韩信认为,要让别人真正了解、信服自己的才华,需要多一点时间。直到很久以后,韩信困坐在长安城的淮阴侯府邸中,回首自己一生的时候,才真的明白自己错了,给自己多少时间,情况也也不会有根本改变。

项羽身上有一种奇异的魔力,能够让接近他的人近乎丧失理智的追随他。对那些狂热的追捧项羽的人来说,甚至于追随项羽而被兵戈撕碎,被战火焚毁,也是一种荣耀与幸福。刘邦不同,刘邦身边的人大多自私自利,不会甘愿牺牲,可是刘邦就是能让人产生一种幻觉,跟着刘邦,能够最大限度的获得回报。

所以那两个人才是真正的领袖,而自己不是。

韩信刺杀淮阴令是在秦二世二年一月,二月,项梁的大军就已经兵临淮阴城下。自然不过的,韩信正式成为了项梁麾下。

韩信想向项梁谈论一下自己对反秦大计的看法,但是项梁的态度客气而冷漠:“韩君率领淮阴的少年豪杰夺取县廷,诛杀秦吏,厥功至伟!”

显然,项梁根本没有弄明白淮阴举事的过程,但韩信没机会解释。项梁说:“实在对不住,韩君,我还有些军务要着急料理,这位是钟离眛将军,你们二位多亲多近。”

项梁这个态度,倒也并不奇怪。几个月来,东海郡各县纷纷杀死秦朝长吏,现在看见项梁大军渡江北上,都望风投奔。淮阴县的情况并没有什么突出之处。不久前,东阳县(今江苏盱眙)的陈婴归附项梁,给项梁带来了两万军队。相形之下,淮阴韩信这点人马,就太微不足道了。

项梁也确实没有什么必要听取韩信的计谋。他是一个作风稳健计划周密的人,接下来该如何行动,他早已经有了全盘的考量。没有给韩信更多的虚情客套,则是因为军情紧急,他确实耽搁不起。

从二世元年九月杀死会稽郡守起兵,到现在二世二年二月挥师渡江,时间已经接近半年。行动如此迟缓,一方面是会稽郡内部的力量需要整合,江东八千子弟固然本就是强悍的勇士,但要凝聚为一支精锐之师需要时间,另一方面,恐怕也难免有政治上的考量。

项梁的父亲项燕是抗秦名将,项氏家族在楚地有极高的声望,贸然北上,和陈胜的关系如何处置,就是一个很大的麻烦。陈胜有首事之功,尽管天下豪杰各行其是,但名义上都承认陈王的优越地位。项梁既不甘屈居于陈胜之下,但若与陈胜争胜,则难免破坏反秦力量的和谐,不如先蛰伏于江东,静观其变。

等到章邯的大军攻克了陈胜的都城,陈胜下落不明,生死未卜,项梁的行动也就开始了。

刚巧陈胜的一个部下来找项梁,假传两个陈胜的命令:第一,拜项梁为上柱国;第二,请项梁迅速麾师西进,。

上柱国是楚国仅此于令尹的重臣,这个人的想法,是利用官爵打动项梁,让他出兵挽救西部战场已经不可收拾的败局。但项梁接受了上柱国的称号,也确实出了兵,却不是西进而是北上。也就是说,他乐于利用陈胜残存的一点声望,但只是想实现自己的目的。

从会稽郡往北,就是韩信所在的东海郡,东海郡以西,则是刘邦所在的泗水郡。这里传统上是楚国抗秦的后方,牢牢控制住这里,与秦军的战争,至少会更经得起失败。更重要的是,项梁已经锁定了一个攻击目标,就是刚刚拥立景驹为楚王,军队驻扎在彭城(今徐州)一带的秦嘉。项梁需要尽快在楚人中确立自己唯一领导核心的地位,不能另外还有一个楚王存在,要趁着景驹、秦嘉羽翼未丰之时,将之尽快消灭。而彭城被认为是东楚、西楚的分界,是至关重要的交通枢纽,也要尽快控制在自己手里。

所以他来不及在韩信这样的人物身上耗费时间。不出兵则已,一旦北上,则必须是轰雷掣电之势。

事实证明项梁的行动非常及时,一战即消灭了景驹、秦嘉的势力。原本归附秦嘉的硃鸡石、馀樊君、刘邦、张良等人,立刻转而拥戴了项梁。刘邦、张良比较幸运,被项梁认作自己的外围力量;和秦嘉关系更深的硃鸡石、馀樊君则被派去迎击迅速逼近的章邯部队,一来这是借秦军之手,消灭这些靠不住的杂牌部队,二来也对章邯的一种迷惑,让他认为楚军的战斗力,不过如此。

这段时间里,韩信不曾有机会和项梁有任何交流。不过韩信暗暗思忖,这一系列的指挥布局,自己完全不可能拿出更好的方案。

到二世二年的六月,发生了两件大事。

项梁身边已经积聚了一大批人才,其中包括英布、范增、刘邦、张良……这些后来赫赫有名,此时也已经有了一定声望的人物。于是有了薛地会盟,寻找了一个据说是楚怀王后代的牧羊人,尊他为楚王,并仍采用楚怀王这个称号。

秦朝方面,章邯则消灭了刚刚复国七个月的魏国,并击溃了前来救援的齐楚联军,尤其是杀死了齐王田儋。田儋的弟弟田荣收拾残部,逃到了东阿(今山东阳谷东北)。

也就是说,这个时候,章邯和项梁各自掀起了一个小高潮,他们都证明自己在这个动乱的时局中,是出类拔萃的英雄。

章邯的大军直指东阿,把田荣团团围住。

在韩信看来,章邯有实力迅速攻破东阿,之所以没有发动猛攻,围城打援的意图至为明显。就好像不久之前,章邯被魏王魏咎在临济围困数月,目的也正是要消灭齐楚援军一样。所以这个时候明智的策略,是任由章邯军攻下东阿。之后如果章邯继续东进,那么齐国有足够的战略纵深,大有可能把秦军拖入泥潭。这时楚军就可以北上切断章邯的粮道。

但是项梁选择了兵发东阿,要与章邯麾下从无败绩的秦军,来一次正面对决。

东阿城下,两军阵势排开,韩信握住手中的长戟,手掌心很快沁满了汗水,确实,他对即将开始战事感到悲观。他扭头看看身边的钟离眛,钟离眛脸上也是紧张的神气,但发现韩信在看自己,钟离眛立刻给了他一个温厚的微笑:

“兄弟,有大哥在,没事!”

投到项梁麾下以来,韩信和钟离眛住一个帐篷。钟离眛是那种天生老大哥型的人,对身边人的照顾,简直有些琐屑。相貌文弱的韩信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出色的战士,钟离眛不免还要给他格外的关心。

韩信有些感动,但不会因此增加一点信心,他当然清楚,钟离眛不是那种能改变战局的人。今天的决战,怎么看都是一个错误。

直到项羽的骑兵突然冲锋的时候,韩信才意识到,自己完全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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