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何传(五)

来源: 2019-10-03 17:05:48 []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次 (14839 bytes)
萧何传(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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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季的安慰其实没什么效果。如果没有一块稳定的地盘,萧何行政组织的才能,根本无从发挥。

刘季反攻丰邑失败,于是开始了自己的四处借兵之旅。流动作战的过程里,唯一重要的是作为一个军吏的能力,幸运的是,刘季这个小集团里,不论是狱吏曹参,还是在丧礼上吹箫的周勃,当然还有杀狗的樊哙……竟然都表现得足以胜任。

只有萧何确实完全不行。

这时,天下形势又似乎乾坤逆转。秦朝的少府章邯,本来明明是一个打理皇家财产的官员,危机关头突然替身而出,并展示出极高的军事才能。陈胜派出的将军周文本已突破函谷关深入关中,这是当年山东六国从未取得的成就,可是周文被章邯一举击败。之后章邯的军队一路追亡逐北,所向无敌。

在秦军强大的压迫之下,陈胜被他的车夫杀害。这个消息迅速在各地义军之间流传。章邯指挥下的秦军,重新成了所有人心头的噩梦,本来风起云涌的反秦大业,似乎即将烟消云散。

几经波折之后,刘季南下投奔了从会稽郡起兵反秦的项梁。项梁是楚国名将项燕的儿子,深通兵法,麾下的江东子弟极其精锐,是此时唯一堪与章邯一战的力量。

项梁增援了刘季五千兵卒,刘季终于攻克了丰邑,雍齿逃到魏国去了。

不久,项梁在薛地召集盟会,刘季当然也前往参加。为了提振士气,项梁拥立楚王的后裔,一个牧羊少年熊心为义军共同的领袖,并使用“楚怀王”这个称号。这是因为楚国人都怀念当年那位被秦国欺骗、囚禁,到死也没有能够回到楚国的楚怀王,这个提法可以简明直接的唤起楚国人的敌忾之心。虽然活人使用一个死去的王的谥号,似乎颇不吉利,但谥号死后才用,对民众来说反正从来不是常识。

就这样,刘季认识了项梁的侄子项羽。而项羽的出现,终于让萧何在战场不再显得特别平庸了。

因为只要项羽在场,所有人都会无足轻重。

项羽比刘季要小二十多岁。刘季和他的将士们,当然都早就听说过这个年轻人,据说会稽起兵时,他不但一剑砍下了秦朝郡守的人头,而且一个人就斩杀了数十百人。不过开始的时候,大家都认为这是传闻夸张而已。

这时章邯率领秦军,把齐国将军田荣包围在东阿(今阳谷县东北)。项梁集中了全部精锐,前往救援。

刘季对自己的军事指挥才能颇为自信,开战之前,本打算让项羽见识一下,什么叫姜是老的辣。但两军对垒,刘季还没有来得及发布任何一条指令,项羽和他的骑兵,就如同狂飙闪电一般,突入了秦军之中。

没有语言能够形容那次突击的气势。章邯麾下的秦军,明明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可是向来坚固的阵型,却如同脆弱的绢帛一般被一下子撕得粉碎,秦兵犹如深秋狂风下的枯叶般四下飘散。刘季愣了愣神,才下令和其他楚军将士一道,掩杀过去。

章邯毕竟是老将,及时收束军队退去,避免了中军主力也被项羽击溃的下场。

这次胜利之后,项梁、项羽叔侄兵分两路,而刘季部被安排和项羽一起行动。接下来一系列的战事,刘季和他的将士们总是非常轻松,无论秦军看起来实力多么雄厚,布防多么严密,项羽总是能轻松找到他们的弱点,他亲自率领骑兵几个纵横穿插,就令他们溃不成军。

但对沛县人来说,这种几乎算是坐享胜利果实的感觉其实也并不好受,甚至于,内心还隐隐有些战栗。

有一次清扫战场的时候,夏侯婴看着遍地的尸体,忽然说了一句:“幸好我们和项羽是盟友。”

萧何叹了口气:“很快,就未必是盟友了。”

萧何这么说,当然有他的理由。他注意到,那个牧羊少年并不简单。项梁立他为楚怀王,自然只是想作为一个招牌,但这个少年却未必甘心只做一个招牌。一批楚国的老贵族围绕在他身边,显然,他们都不喜欢项梁,随时可能有所动作。

一旦矛盾爆发,自己这个来自沛县的小集团,就可能被当作棋子。

变故来得比想象的更快。原来镇守长城一线的秦军,也被调回来平叛。这支规模巨大的部队是一直在与匈奴交锋的百战之师,几乎仍然保持着统一战争时秦军的巅峰状态。章邯背后有了这支生力军,迅速开始反击,项梁兵败身死。之后章邯认为楚军已经不足为虑,转而北上渡过黄河,平定赵国去了。

而楚怀王争夺兵权,排挤项羽的行动,也立刻开始了。楚军的指挥权,被交给一个叫宋义的人,然后怀王又与诸将约定:“先入关中者王。”谁先攻克秦人的老巢关中,谁就可以封为秦王。

但同时,怀王又驳回了项羽想要把率军西征的申请,让他追随宋义,去与秦军主力决战,而把西征的任务,交给了刘季。

“怀王这也太过分了,这不是摆明了让我们和鲁公为敌吗?”樊哙既愤然又担忧,他称项羽为鲁公,是因为怀王为了架空项羽,刚给了项羽这么一个荣誉性的头衔。樊哙看起来粗豪,但对他真心佩服的人倒总是特别恭敬。

“走一步看一步罢。项羽那小子可能会被宋义坑死,我们可能会被秦军消灭,如果我们和项羽会成为敌人,那倒说明我们都成功了。”刘季无所谓的笑笑,看着萧何,“萧君,这一路千里奔袭,几千人的肚子,可都拜托你了。”

萧何不能不感到难为无米之炊的压力。之前被章邯击溃的陈胜的军队,项梁的军队……他们的残部都在翘首以盼,希望有一支有号召力和战斗力的军队,来收编整合他们。所以,刘季的军队一路向西,会源源不断有兵源补充,这也是刘季的底气所在。但是,吃饭的问题怎么办?没有人比萧何更清楚,秦朝建立这十多年来,高强度的社会动员,已经使各郡县空虚到什么地步,而现在又在战乱之中……萧何眼前已经幻化出这样的景象:满心期待的将士打开一个县城的仓廪,却发现里面一粒粟米也没有,只有地上躺着几只瘐毙的老鼠的尸体。

那就只能搜刮百姓了,夺走他们的最后一份口粮……萧何一咬牙,不管怎么说,现在自己只有想办法坚持下去。

只要不和项羽比,刘季的临阵指挥才能,确实算相当杰出,尤其重要的是,他的用兵思路相当灵活,能快速击败的敌人就闪电一击,碰到难啃的硬骨头也绝不缠斗。于是,刘季军西进的路线,显得曲折而飘忽,但推进却相当快速。由于在每个地方停留时间都不长,搜刮本地的粮食,然后把百姓绝望的哭喊丢在身后快速离开,倒还能勉强支应。这种局面,一直维持到刘季军来到南阳。

南阳郡守吕齮与刘季野战失利,退守郡治宛城(今南阳)。战国后期以来,宛城就是秦国重镇,数十年来苦心经营,城墙十分高峻,城基厚达二十米。对于刘季这支缺少攻城器械的部队来说,这样的城防,是令人绝望的。

刘季没有多想,就决定丢开宛城继续向西,这时候,张良劝阻了他。

 

张良是韩国的贵族子弟,天下可能没有谁比他更想复兴自己的国家并敢于行动,当年博浪沙刺杀秦始皇,就是他策划的。这件事震动天下,沛县人也早有耳闻,以至于刘季、萧何等人第一次见到张良的时候,都无法相信眼前这个美好娴静如少女的男人,就是张良。

但张良一开口说话,又让所有人都信服,这个男人就是张良。从来没有人能够如此清晰的阐释天下大势,又对每一个具体事件,有那么精准的分析。多么粗鄙的问题,张良都能用典雅的语言来表述;多么深奥的道理,他却又能说得如话家常。无所不知却没有一句废话,一句话直击要害又绝不使人觉得冒昧……萧何看得出来,张良是第一个让刘季真正折服的人,最直接的表现是,张良面前,刘季竟然能够很久不说一句粗话。

当然,张良来到刘季身边,也可以说对萧何是一个巨大的打击。萧何没有什么战功,但萧何是沛县人当中资历最深厚,学识最原博也最富有智计的人,这还是公认的。但张良一出现,所有一切都让萧何相形见绌,沛县主吏掾怎么能和韩国的五代卿相相比?对比张良的无所不知,萧何的律法知识显得粗鄙,至于出谋划策,萧何也同样差得远。

就好比现在,刘季决定绕过宛城,萧何也同样没有多想。张良却对刘季指出,绝不可如此,把宛城这样一个重镇留在背后,一旦西进受阻,这支部队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刘季于是重新包围宛城,接下来城里城外一连串的接触谈判,刘季承诺善待归顺者,而南阳守吕齮选择了投降。

“去南阳的仓廪看看罢。”众人都在忙碌的时候,张良对萧何说,嘴角还带着一丝神秘的微笑。

 

南阳的粮仓确实把萧何震撼到了,看来始皇帝再怎么频繁征发,也没有动用这里的军事储备。萧何粗粗估算了一下,即使刘季的军队再扩充三五倍,这里的粮食支撑一直打到咸阳,也绰绰有余。

萧何终于可以回到自己熟悉的工作状态了,根据军队规模,计算所需军用物资的数量,组织相应的后勤人员确保转输不绝……这份工作琐碎而忙碌,但萧何沉浸其中,这些天来的失落感,竟然也抛到脑后。

刘季的军队经过短暂的修整,准备再度踏上征程。萧何负责粮草押送,大概和前锋主力保持一天的距离。

临出发前,萧何在做最后一次清点的时候,听到背后有人说:“萧君,可有暇一叙吗?”

如此优美而又似乎带着清冽的声音,自然只能是张良了。萧何放下手里的木简:“当然。”

张良:“沛公西入武关,今后我们所有人的衣食,可就都指望萧君了。”

萧何一笑:“哪里话,惭愧!”

张良眼望西方:“萧君,虎狼之秦,天下痛恨,但自孝公以来,却所向无敌,你以为制胜的关键,在哪里?”

萧何愣了愣:“自然是名将辈出,秦军又悍勇无比。”

张良:“五十多年前,秦国和赵国长平一战,其实赵国不论是廉颇还是赵括,也都是罕有的将才。只不过,秦军粮草不绝,甚至如南阳距长平如此之远,秦国也可以源源不断从南阳把军粮运送到长平战场。赵国却做不到,所以只能行险反击,结果自寻死路。”

萧何:“先生高见。”

张良:“楚国的项燕,论用兵也未见得不如王翦,只是秦楚两军长期对峙,楚国却耗不过秦国。最近的事,武信君项梁,为何兵败于章邯?定陶相持,终于耗到自己军心不稳罢了。”

萧何点头:“秦国是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张良面前,他情不自禁想让自己说话显得有文化一些。

张良点头:“秦国之所以能先为不可胜,正是因为秦国有最多萧君这样的人才。无论前线战事多么惨烈,秦军将士,总不用担心吃不上饭。”

萧何一笑:“但愿我能让沛公的将士也如此。”

张良:“我身子羸弱,不耐繁剧,有些道理虽然能想明白,却做不到。只有萧君,才是真正能把事情做成的人。”

萧何想,张良是发现自己最近有些消沉,特意来给自己打气的吗?

但张良说起下去,又确乎像是发自心底的感慨:“其实我命数还算不错,我们生活的这个年代,是此前千年未有,也许今后千年也不会再有的大变局。有些道理,我想明白了,别人不明白,所以我好像有些远见。可是终究明白的人会越来越多。等大家都明白了,再有我这样的人,就是个只会空谈的废物了。”

张良向萧何深深一揖:“而任何年代,如萧君这样的人才,都不可或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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