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何传》(一)

来源: 2019-09-17 07:24:11 []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次 (32973 bytes)
《萧何传》(一)

??第一章 天生文吏

 

公元前225年,沛县。

这里算不上什么大城市,但却是兵家必争之地。在春秋战国这样一个大争之世,归属权改变过多次。

六十多年前,这里是宋国的国土,但宋国被齐国灭了,然后楚国又从齐国手里夺得了这块土地。所以如今,这里是楚国的地界。

这些年,楚国的势力在东方发展很快。二十多年前,楚国又把沛县东北边的邻居,孔圣人的家乡鲁国也灭了。所以,现在沛县在楚国,也不算边境地区了。

但是也有流言说,楚国之所以在东方大力扩张,其实也是无奈之举。因为在西边,楚国打不过秦国,国都也不断东迁,灭掉东方的小国,一是为了补偿西方损失的领土,二来也有发泄一再败于秦国的怨气的意思。

沛县人,只要是自诩消息灵通的人士,一定喜欢谈论这些话题,但萧何却是例外。

这一年,萧何已经三十多岁了,在县廷上班,是口碑最好的官吏。全县上下公认他办事效率最高,条理最清楚。这些年战事不断,楚王不断征发沛县人当兵送到西线的战场。这当然对沛县人来说怎么都是灾难,但由萧何来经手处置,却总算是把灾难降到最小。

今天是休沐日,萧何回到自己的宗族所在丰邑。丰邑是隶属于沛县的一个乡,也是一个重要的军事据点,所以城墙修得比县城还高。

白天料理了家中的一些琐事,天黑下来后,萧何抽下书架上的一卷竹简,开始阅读。这时候,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萧何皱皱眉头,低声问:“刘季?”

门外传来笑声:“是我!你怎么知道是我?”

“进来罢,门一推就开。”

刘季快步进来。刘季身材高大,脸上总是带着肆无忌惮的神气。他鼻子很高,颔下漂亮的胡子一看就是精心打理的。其实他比萧何小不了几岁,但萧何操心公事,鬓边已经有了些白发,刘季却注意保养,看起来年轻很多。

刘季是个很不像样的名字。小儿子叫季,刘季就是刘家老幺的意思。当了皇帝之后,刘季改名刘邦,当然,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萧何并没有放下手中的书:“我为什么不知道?”

刘季:“我去魏国的外黄混了,跟着大侠张耳,你是知道的。”

萧何:“秦兵水淹大梁城,外黄自然跟着也陷落,秦人悬赏张耳首级千金,你在魏国还怎么待得住?自然只有回来了。”

刘季一笑:“消息传得是真快啊!不对,就算你料到我回来了,又怎么知道来敲门的是我?”

萧何:“你既然回来了,免不了要去和曹家的媳妇叙叙旧情。这会子她家男人回来,你就出来闲逛。”顿一顿,“我在县里大小也有点体面,敲我的门敲得这么放肆的,也只有你。”

刘季大笑:“曹家那娃,虽然养得肥头大耳的,倒是一看就是我的种。辛苦她男人替我养着。”

萧何叹了口气,刘季这些风流事他不大看得惯,但提出批评,又似乎小题大做,于是换了话题:“接下来的日子,你怎么打算?”

刘季:“先混着罢,改日去县城,拜会下王陵大哥。”

萧何向他脸上凝视片刻:“我劝你赶紧离开沛县。”

刘季:“怎么?”

萧何:“三日之内,征兵的公文,就要到了。你这样的青壮,正好拉上前线,去和秦兵开战。”

刘季:“开战便开战,怕他不成!”

萧何:“你在魏国,也见识过秦军的战法,你觉得我们楚军,是对手吗?”

刘季犹豫了片刻:“那也要干他娘的!”

萧何:“我们本不是楚国人,用不着为楚国送死填沟壑。让秦国一统天下,世道也就太平了。”

刘季注意到萧何手里的竹简:“这是什么东西?这……不像是咱们楚国的字。”

萧何:“是商君的法,不出五年,我就要变成秦国的吏了,预先做点功课。”他语气里似乎有些萧瑟,却很肯定,“秦兵上战场,都如饿狼见肉,砍人首级,就是他们最大的乐趣,你若现在到军中,十死一生。你一向是游侠,赶紧离开,征兵时找不到刘季这个人,也没谁会奇怪。等沛县变成秦国的地界时,你再回来太太平平做个黔首罢。”

刘季脸上显出一丝感动,但转瞬还是大大咧咧的神气:“萧君,你对我倒好!”

萧何淡淡的:“我是有私心,想找个豪杰之士,将来追随他罢了。”

刘季大笑:“你觉得我是?”

萧何:“我萧何不会走眼。别看张耳、王陵这些人现在风光,早晚他们都要在君面前,俯首称臣。”

 

不出萧何所料,楚王的征兵令很快都到了,一批沛县青年被组织起来,奔赴西部的秦楚边界,刘季的大哥刘伯,也在其中。次年,战争爆发。起先,楚国大将项燕,击败了来犯的秦军。但秦王政启用王翦为将,率领六十万秦军进逼,战争变成了消耗战状态,最后楚军被拖垮,项燕战死,失去了最后支柱的楚国也很快灭亡。至于刘伯,也就不知道在哪里肝脑涂地了。

楚国灭亡之前,淮河以北的土地,当然也包括沛县,实际上就已经落入秦军的控制下。但秦国并没有立刻派遣官吏来管控这里,因为忙于战事根本顾不上,只是要求沛县的县公宣布向秦国投降而已。灭掉楚国后,秦国人还是没有怎么理会沛县,因为它的兵锋又迅速又迅速指向山东六国中残存的最后一个国家齐国。

所以这几年里,沛县说起来已经做了亡国奴,然而生活的感受,倒没有太大变化。萧何和同僚们一起,最忙碌的事仍然是征集钱粮和人手,输送到前线去,只不过服务的对象,由楚国换成了秦国而已。

一直到秦王政二十六年,齐国也被消灭,天下终于一统。这件事,现代历史学家称为“建立了第一个大一统封建王朝”。这一年也就是公关前221年,中国古代历史上最具有的标志性的年份,没有之一。

秦王政自以为道德功业胜过传说中的三皇五帝,改称皇帝,也就是大名鼎鼎的秦始皇。于是万象更始,无数新政策纷纷出台,其中最重要的一项,是天下都采用郡县制,不再有分封的诸侯国君,沛县人的生活,这才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楚国有些特别的传统,县的长官称公,沛县的县公已经长期由一家大贵族世袭。现在,始皇帝把十二万家豪富迁徙到都城咸阳,这位沛公被列入了迁徙名单。始皇帝的意志当然不可抗拒,他只能哭哭啼啼把家产装了几十辆车,准备出发。萧何和县廷的同僚为他送行,出于礼貌,大家不得不做出沉痛的表情,有人还不时抬起袖子,擦一下实际上干干的眼角。

但大家的心里,多半是有些幸灾乐祸的。沛公为人刻薄,又爱夸示血统和富贵,人们多少都受过些气。

而不久之后,秦国任命的县令的也就到了。

县令姓王,身材矮矮胖胖,颌下微微有一点髭须。他气派很大,满脸征服者骄傲的表情,但随行人员却并不多。溥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有那么多郡县,皇帝没有办法给每个县令配足够的助手。

接受沛县令史们拜见时,王县令的头昂得极高,只拿鼻孔对人,聊天是最爱说的是:“家叔……不,王老将军打败你们楚国项燕的时候……”

这个口误反复出现,显得他很想掩饰自己与王翦之间的叔侄关系。但实际上他想表达什么,萧何与同事曹参、夏侯婴等人,自然心知肚明。

“今皇帝德过三皇,功盖五帝,作制明法,教化天下,山东的那些旧规矩,自然都给扔进溷坑里去。”

县令巍坐在县廷上说这些话的时候,几个役夫把一捆捆的竹简搬进来,上面记录的,都是大秦的律令。

县令继续说:“你们这些人,本来也不能留用,但格外开恩,再给你们一个机会,赶紧把我大秦的法令学起来。一年后不能转型,可就没资格做我大秦的县吏了。”

萧何等人自然俯首帖耳的听着,心里却也并不慌张。不说萧何已经自学了几年秦法,没学过秦法的同僚也一样笃定。不论谁来治理沛县,总需要找百姓纳粮,征发他们去服徭役,这些工作就靠县吏们完成。县令并没有带多少人来,大家都知道他没办法找人取代自己。

现在他新官上任要立一点新规矩,就满足一下他的虚荣心好了,大家就这么听着。

县令又说:“商君之法,成年兄弟不析产分家,赋税就要加倍。三个月后,我不想看见沛县还有几代人、几十口聚族而居的情况。”

瞬间,县廷的空气仿佛凝结了。所有县吏面面相觑,能够为吏,他们的家产都在四万钱以上。这点资产,在真正的豪强眼里当然不值一提,但在沛县也就有点地位,聚族而居的情形是常态。县令来这一招,就和要把所有人的家都毁了差不多。

很自然的,众人把眼光投向萧何,这么多年来,萧何隐然已经是沛县所有县吏的领袖。

萧何轻轻咳嗽一声,走上一步:“明廷吩咐得是。强宗大族,聚众抗命,纵横不法的事,确实是沛县的一大弊。若能分化为一个个五口之家,纵有什么阴事,追究起来,就容易多了。”

县令瞥了萧何一眼:“萧令史果然识大体。”

萧何缓缓说:“不过眼下还有另外一件事,我以为更急迫些。”

“什么事?”

“明廷来沛县,没有带多少士卒。”

县令冷冷的:“泗水郡的将士,都在郡治相县,沛县还要多少士卒做什么?”

萧何:“正是。兵力聚则强,分则弱。大军驻扎于相县,不论何县有了异况,都可以泰山压顶之势,雷霆一击……不过如此安排,各县之间的道路,就至关重要了。不然,郡里的大军,怎么能即刻赶到现场呢?”

县令愣了愣:“那便如何?”

萧何:“这么多年来,咳,刚被我大秦奉天承运灭掉的那个楚国,向来政务荒废,各县之间的道路虽然有,但也早已失修,残破不堪了。所以今年郡府的年终考绩,一定会把道路修缮,列为头等要务。所以明廷当务之急,应该是从黔首中挑选青壮,预备这件大事。还有,道路上十里一亭,亭长用什么人,也要仔细遴选。”

县令没有说话,但不知不觉听得非常认真,毕竟,大秦律法,对官吏考课极严,如果能够被太守评价为全郡之“最”(第一名),那么升迁的前途,就极为看好;但如果不幸沦为“殿”(最后一名),那前程也就完了。

萧何说:“县廷人手有限,往年沛县征集民夫,都是要靠这些豪强之家配合的。现在如果忙着迫使他们分家,只怕修路的役夫,就一时不是那么容易聚齐了。所以臣的意思,是先把路修好。然后再做令各家析产,重新编户的事。十五连坐之法,这是我大秦的制胜之宝,自然是一定要落到实处的,只是事有轻重缓急,不妨先稍微往后押一押,明廷以为如何?”

 

离开县廷后,萧何心情非常轻松。县令还没有同意他的建议,表示要再斟酌,县令当然不可能马上同意一个令史的反对意见,这是身为官长起码的体面,但萧何知道县令其实别无选择。

第二天下午,县令急急忙忙召见了萧何,有要事单独相商。原来刚接到郡守的通知,皇帝预备巡游天下,各地的主要道路,都要按照御道的标准,加以整饬。所以,萧何昨天的提议,就不仅是可以满足本郡工作的需求,而是完全符合当今天下大计的一个具体措施了。

当然,这件事能不能办好,也差不多可以决定王县令的前程。

所以县令不得不对萧何加以格外的重视。而萧何当然也没有料到皇帝会这么快东巡,不过身为基层文法吏,那些基本工作总是一样的。要修多少里道路,确保工程质量需要多少人工,萧何都早就做好了预算。一捆捆竹简上写满注意事项,一张张绢帛上绘好了地图,清清楚楚交到县令手里,又把汇报工作时要强调哪些要点,都跟县令说了。

县令背了一阵,皱起眉头:“萧令史,朝廷的监御史来的时候,你就跟在我身边吧。”

 

第二章 结交刘邦

 

县令新官上任的热情已经过去,他几次重提拆分豪强之家的命令,但架不住朝廷或郡守总是有新的工作任务压下来,离开了这些家族就无法完成。所以这事就只好一拖再拖,三番五次之后,县令也就不和萧何再提这事,看来是已经无限期搁置了。

又是一个休沐日,萧何回到丰邑,决定去找刘季。刘季前两年去了齐国临淄。齐国离秦国最远,齐国君臣又早早没了争雄天下的野心,这几十年反而都过的太平日子。眼看其余五国都亡了,秦国大军兵临城下,吓破了胆就降了,倒是免了一场浩劫。

但刘季在齐国显然过得并不舒心,可能还上了点当吃了点亏,后来他一辈子都觉得,天下最不可信的,就是齐人。所以时局稍微稳定之后,他就回来了。

刘季家在丰邑中阳里,萧何刚到刘季家门外,就听见院子里,刘季的父亲刘太公的怒吼声。

“你这个没出息的崽子……三十出头的人了,只知道在家里游手好闲,也没个妻小……”

刘季倒不生气:“大人息怒。隔壁曹家的阿肥,不是我的崽么?您又不是没孙子,只是不用自己养,乐得轻松。”

“你看看你二哥。多亏他能置产业,要是指望你,我这老头怕是早做了路边的饿殍!”

萧何在门外咳嗽了一声:“季兄,在家吗?”

院里立刻安静下来,刘季开了门,他刚被骂,脸上倒是没一点羞愧,笑嘻嘻对萧何说:“萧兄,来得好,当着你的面,家父倒是不好意思骂下去了。”

刘太公有点尴尬,萧何是县里极有体面的人,虽然是晚辈,他也不能不尊敬。于是客客气气和萧何见了礼,问:“这是哪阵好风,把萧令史吹来了?”

萧何一笑:“县里有个重任,想拜托季兄,所以我必须要来。”

刘太公一愣:“他能做什么?”

萧何说:“大秦的制度,官道上十里设一个亭。每个亭要一个亭长,负责接待赶路的官吏,还要维持这一带的治安。所以亭长的人选,既要场面上来得,讨大小官吏喜欢,又要孔武有力,让泗水郡的游侠,都畏惧他三分。这人的人才,可是在难得……”

刘太公听得眼睛放光:“亭长岂不也是县廷的官吏吗?”

“月俸只有六百钱,那是微薄得很了。”

当时一个普通工匠,日薪只有八钱,六百钱是不算多,但吃饭是不成问题了。何况谁都知道,只要搭上一点官府的背景,好处绝不只是账面上这一点。

刘太公两眼放光:“刘季可以?”

萧何说:“正是。我向县令举荐了季兄,他已经允了。请季兄做亭长,不知道季兄乐意不乐意?”

刘季嘿嘿一乐:“做吏那么多烂规矩,不乐意!”

刘太公一个耳掴子抽过去:“凭你这块料,也配做官吏!这是萧令史给你做了天大的人情,你小子还不知道好歹,还敢不乐意!”

刘季轻轻闪过父亲的巴掌,他本来只是逗老人家着急,其实自然也是很跃跃欲试的:“萧兄,咱们借一步说话?”

 

萧何和刘季到一个叫王媪的妇人所开的酒肆里坐下。按照大秦的法律,天下本不该还有酒肆这种东西存在,显然,这里会是各种流言蜚语的传播中心,饮酒之后,人也容易做出各种不法的事来。但天高皇帝远,实际上国家的律法,在遥远的东方很难落到实处。王媪的酒肆,只是县令进城的时候歇业了几天,之后就一切照旧。

刘季看着萧何笑:“听说这个新县令,被萧兄玩得团团啊。其实沛县的一切,现在都是萧兄你说了算,现在你才是真正的沛公。”

刘季知道很多县廷的事,萧何倒是不奇怪。刘季虽然不务正业,名声却大,人缘也好,县廷里,曹参、任敖这些人,都把他当大哥看待,有什么事,自然会跟他说。

萧何摇摇头,回答得倒是很认真:“还不是朝廷说什么,就得做什么。我只是尽力把朝廷的政令,变成父老们容易接受一点的方案来做罢了。”

萧何向刘季介绍一些做亭长的规矩,说着说着却不由得叹了口气:“秦能扫平天下,说实在的也真是不能不服。县里列曹分工,规矩是定得井井有条,真要能贯彻落实,那楚国的制度,是没得比。可惜,从方圆二千里的秦国到一统天下,也就用了十几年的时间,到了我们这里,只剩下表面功夫了。”

两人说着,酒肆里人渐渐多起来。他们找王媪要了酒菜,坐下来,却不说话,时不时往萧何、刘季这桌看。

萧何觉得有些别扭,却看见刘季在得意的坏笑,正想询问,忽然一阵骚乱,酒店里又闯进来几个人。

当先一人大吼:“刘季这猪狗在吗?”

萧何背对着大门,看不见这人,但一听声音,就知道是本地有名的豪强雍齿。雍齿一向和刘季不对付。雍齿觉得,自己家资富庶,自己也该是中阳里的第一号人物。这些年刘季的风头,却总是盖过他。

刘季倒也不客气,慢悠悠端起酒碗:“乃公在这里!”

雍齿吼了一声:“拿酒来!给他摆上!”

跟着雍齿进来的,还有他的几个门客。他们抱起店里最大的几瓮酒,都摆到了刘季面前。

雍齿说:“最近,中阳里都在传说刘季你小子喝醉了,身上就会浮出一条龙来,今天我倒要瞧瞧,是什么毒蛇长虫?”

萧何一乐,知道是刘季一定装神弄鬼,指使自己的小兄弟造了这么个谣言。不过龙这种动物,虽然大多数时候被认为是神明的座驾,说说也无妨。但当今皇帝的嬴姓,却是由龙的形象化出,所以也可能暗示是指天子。这事可大可小,传出去也许会有些不妙。

刘季轻轻啜了一口酒:“乃公喝醉了,自己又看不见,人家说什么,关乃公什么事?就是真有,又关你这贼虏什么事?”

雍齿大步走上来,劈手揪住刘季的衣襟:“少废话,你喝不喝?”

刘季又喝了一口酒:“喝啊,有什么不喝?”忽然吸一口气,大喝了一声:“樊哙!”

原来坐在屋隅的一条大汉猛地站起来,这人比常人高出一个头,上身穿一件敝旧的葛布衣,破洞里露出虬结的筋肉。他是本地杀狗的屠户,也是对刘季最忠心的小兄弟。

樊哙两个箭步,就来到雍齿的门客背后,他伸出蒲扇也似的大手,揪住两个人,竟然把人扔了出去。

与此同时,刘季把手里的酒碗重重往桌上一拍,留在他手里的,已经只剩一块锋利的陶片,刘季一扬手,陶片抵住雍齿的咽喉。

雍齿倒也有些硬气:“贼猪狗,有种便杀了乃公!”

萧何知道,该自己出场了。他咳嗽一声,缓缓站起:“雍齿君。”

雍齿注意力全在刘季身上,萧何又背对着他,所以虽然刚才扑上来揪住刘季的时候,雍齿的胸膛差点压到萧何的脑袋,没有发现他。

雍齿自认为,和萧何都是沛县的上流人士,现在这狼狈相被萧何看见,只觉格外羞愧,说话声音极低:“萧……萧令史,你怎么也在这里?”

萧何:“王县令三番五次催促,要沛县的大族析产分家,我们搪塞不下去了,恐怕不得不找几家分一下做个样子给他交差,所以回来,想和各位父老商量一下。”

雍齿心中一凛,要说分丰邑大族的家,自己首当其冲,萧何可是自己万万不能得罪的人。

萧何转向刘季:“季兄,雍齿君和你开个玩笑,你这举动,可过分了!”

刘季笑嘻嘻收回陶片:“是我的不是,雍齿兄,对不住了。”

萧何又对樊哙:“阿哙,你的力气可是又涨了……你家的狗肉是真香,你刘季大哥有喜事,今天你不拿点出来,请各位父老分享吗?”

樊哙很兴奋:“那是一定要的。是什么喜事?”

雍齿的门客,这是才挣扎着爬起来。

萧何说:“雍齿君也坐一坐。今天萧何做东,和大家一道给刘季贺喜:下个月,他就是泗水亭的亭长了。”

 

沛县大规模的修路工程展开,新提拔的几十个亭长纷纷上任。因为包括刘季在内,萧何推荐的人选,在考绩中都名列前茅,所以萧何在县廷的地位,也进一步提升,被正式任命为“主吏掾”,县廷官吏的考核任免,都由他负责。朝廷派到沛县视察工作的监御史,也觉得萧何工作十分出色,想提拔他到咸阳去。进入权力中枢,当然是大多数人求之不得的荣誉,但萧何还是的拒绝了。他对自己的工作状态还是算满意,在沛县各种关系都熟悉。但作为六国人到朝廷去,身边都是秦人,很难不被歧视。

当然,真要按照秦法的标准考察泗水亭长刘季的行径,作奸犯科的事,其实很不少。不过,各种上级官员交代下来的紧急政务,他总能保质保量完成。刘季虽然和县廷的许多官吏嘻嘻哈哈乱开玩笑,但彼此关系也确实很好,大家都愿意说他的好话。王县令也就只好不追究了。

道路终于即将修完,接下来的消息,却让全县上下既松了口气,又有些失落。秦始皇二十八年(前219年),天子东巡,但沛县没有收到接驾的通知,也就是说,皇帝不会到这里来。

果然,皇帝与沛县完美错过,御驾先去封禅泰山,向上天宣告大秦统治的成功,然后皇帝去海边眺望,畅想如果得到海外仙人的长生不死之药可以如何如何,再折而向南,离沛县最近时到了彭城,但终究擦肩而过。

对沛县的黔首们来说,这倒是件好事,因为不必交额外的杂税,也省了许多力役。当然,这也意味沛县令既不会做接驾出了差错而被撤职甚至处死的倒霉蛋,也绝无可能在年终考绩中拿到排名靠前的位子。

确信了自己无事可干之后,王县令骂了一句娘,然后对萧何说:“你去给我备一点酒,哦,还有上次你朋友送来的狗肉也不错。”

皇帝越去越远,被接驾工作折腾得筋疲力尽的周边各郡县的大小官吏们,为了证明自己这几个月的付出十分值得,不但写了大量工作报告总结经验,说经历了皇帝这次东巡,如何凝聚了人心提振了士气;而且各种公开或私下的聚会场合,也要大大吹嘘皇家的排场如何使金钱如粪土,威仪又如何摄人心魄。沛县上到王县令,下到萧何这样的掾吏,刘季这样的亭长,这段时间里遇到邻县的同僚,都只好乖乖做听众,一句话也插不上。

萧何本就是低调的人,适合扮演好听众的角色;刘季却很失落,又忍不住悄悄赞叹:“大丈夫当如是也!”王县令失落之余,却从邻县学到了一个重要的法子。

胶东郡、琅琊郡、薛郡、东海郡……所有这些东方诸郡的下属各县,这两年其实都面临着相似的问题:县廷里令史们都是本地人,势力盘根错节,常常令县令,县丞这些真正代表朝廷的主吏无可奈何。这次为了接驾,县令觉得本地小吏不能信任,有人就开始学当年六国贵公子的办法,养一些门客,重要的事情交给门客去干。

自从大秦皇帝扫平六国,又把山东大贵族迁到咸阳之后,原来做门客的侠士们,无人可以依附,都处在失业状态,憋憋屈屈做个农民,胸中不知道有多少块垒难消,现在得了这个机会,工作竟很积极,各种繁难的问题,解决效率竟大大提高。所以,虽然县令养门客之事,其实颇犯朝廷之忌,完全不值得提倡,但作为一种秘密而有效的规则,还是迅速推广开了。

于是,沛县迎来了一位贵客。单父县人吕公,带着全家老小,来投奔王县令。他是单父县令向王县令推荐的人才,当然,名义上吕公是王县令的老友,来沛县的公开理由,是躲避仇家。

各县县吏们的关系网,其实远比县令之间广泛紧密,萧何的消息,也远比王县令灵通,他们也迅速做出了反应。

主吏掾萧何、狱掾(主管刑狱)曹参,沛厩司御(主管马匹和驾车)夏侯婴等人聚在一起商议对策。

曹参说:“邻县的事都听说了吗?县令找外地人做门客,然后把所有的政务,都交给门客去办,正经的令史,倒成了摆设。”

萧何笑了:“县令觉得,这些年是我们拿他们当摆设,他们是以直报怨罢了。”

夏侯婴说:“也不光是县廷这样,很多郡守也是这样。我听说南边会稽郡,郡守用的门客,是下相人项梁,有什么大徭役,都是让项梁主持的。”他负责车马,常和较远的郡县又往来,消息也更灵通一些。

曹参说:“难道我们真要靠边站了?”他一捶桌案,“和吕家干一架,给他个下马威。”

萧何:“我看不必。”

曹参:“就由得县令排挤我们?”

萧何:“当然不是。不过我看这吕公虽然是县令请来的,和王县令倒未必准是一条心。吕公有个女儿,王县令见了就很喜欢,托我去提亲,吕公没有同意。”

曹参:“当然不能同意。人家也是有头脸的人家,县令有正房了,女儿给他只能做妾,凭什么答应?”

萧何:“是这个理。但这样一来,两家也就有嫌隙了。我看,我们大家不如先对吕公示个好,请他吃饭,礼钱丰厚些。他虽然不是沛县人,总也是我们山东六国的人,大家做个朋友,也未尝不可的。”

曹参:“那他不会认为我们沛县人没用?我觉得,还是要让他见识下沛县人的厉害。”

萧何沉吟:“两手一起来,有个人闹一下也好,不过这分寸不大好拿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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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恩来是萧何转世 -立竿见影-1- 给 立竿见影-1 发送悄悄话 立竿见影-1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17/2019 postreply 09:02:57

周更像陈平,搞外交、特工。萧何主要搞根据地经济建设和人员培训。周在解放前都不涉及这些 -Mount-ex- 给 Mount-ex 发送悄悄话 Mount-ex 的个人群组 (92 bytes) () 09/17/2019 postreply 14:54:22

周恩来缺乏陈平的奇谋,但具有凝聚力。 -白云蓝天- 给 白云蓝天 发送悄悄话 白云蓝天 的博客首页 白云蓝天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17/2019 postreply 21:04:27

诸葛亮=>萧何+>张良+1/2韩信。 -白云蓝天- 给 白云蓝天 发送悄悄话 白云蓝天 的博客首页 白云蓝天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17/2019 postreply 21:06:55

无法比较。领袖人物,刘邦和毛主席都是超一流政治家,但毛主席本身又是超一流军事家和谋略大师。-:) -有言- 给 有言 发送悄悄话 有言 的博客首页 有言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17/2019 postreply 21:40:57

刘邦才能主要是从善如流,看人眼光极好。 -白云蓝天- 给 白云蓝天 发送悄悄话 白云蓝天 的博客首页 白云蓝天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17/2019 postreply 21:59:34

嗯,是的,用人管人也厉害。-:) -有言- 给 有言 发送悄悄话 有言 的博客首页 有言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17/2019 postreply 22:3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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