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和他的时代:是可忍孰不可忍

来源: 2019-05-19 00:02:30 []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次 (18991 bytes)
孔子和他的时代:是可忍孰不可忍
南郭刘勃 发布于 2019-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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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鲁国并不惨

 

上次我们讲了孔子的青少年时代。这个时代的鲁国,是一种什么样的处境。

《史记·孔子世家》里有一句概括:

 

是时也,晋平公淫,六卿擅权,东伐诸侯;楚灵王兵强,陵轹中国;齐大而近于鲁。鲁小弱,附于楚则晋怒;附于晋则楚来伐;不备于齐,齐师侵鲁。

 

这段话,说的真是太有技巧了。他捏造事实了吗?没有捏造。但读这句话给人感觉鲁国惨得不得了,这却不是事实。

我们前面比较详细的梳理过春秋时代的天下大势,简单回顾一下。

孔子出生是襄公二十一年或者二十二年,到了襄公二十七年,孔子五六岁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大事,宋之盟,晋楚弭兵,从此两大国不再争霸,中原地区进入了和平时期。

说晋平公荒淫,六卿专权,是事实。但“东伐诸侯”的事情,其实是很少的。而且往往是东方诸侯出了乱子,找晋国说大哥这事儿必须您来摆平,晋国才勉为其难来一下。

“楚灵王兵强,陵轹中国” ,这话也不错。但楚灵王是怎么威胁中原的呢?把追随楚国多年的陈国、蔡国给灭掉了,然后威胁中原各国:我就问你怕不怕?这么不断威胁恐吓,可是从来没有真的出兵北伐中原。

既小又弱,归附楚国就惹怒晋国;归附晋国就招致楚国来讨伐。这是郑国的命运,鲁国因为不在两大国之间的交通线上,看热闹的时候居多。这种困境不能说绝对没有,但是很个别。相反,由于站队正确,表态及时,得到不错的回报的机会,也不少。

侍奉齐国如果不周到,那么齐国就打鲁国,只有这句比较接近事实,但具体情况也比较复杂。

齐国是华夏第二强国,经常想要挑战晋国的霸主权威。山西的晋国要跑到山东来教训齐国,并不是容易的事。所以晋国要制衡齐国,就要利用二流国家中国力拔尖的鲁国。从地缘上讲,鲁国也可以说非常有利。

所谓齐国欺负鲁国,有时是这样:

齐鲁边境的争议地区,鲁国在晋国支持下占据了,过段时间晋国忙别的事去了,齐国又来争,鲁国就惨叫:齐国欺负我!

或者鲁国在欺负更弱小的邾国、莒国,这些国家是拿齐国当靠山的,于是齐国为它们出头:“鲁国你别太过分啊。”鲁国又惨叫:齐国欺负我!

总而言之,鲁国的日子算不上难过,弭兵条约签订后,更加如此。

 

二、鲁国国君挺惨

 

但鲁国国君的日子,确实不怎么好过。

孔子是鲁襄公时代出生的。鲁庄公之后,国君的力量一路都在下滑,到了襄公时代,变得尤其糟糕。襄公即位的时候,才七岁。对于掌权的贵族来说,这自然是一个扩张、巩固自己权力的好机会。

孔子十岁的时候,当了三十一年国君的鲁襄公去世。鲁襄公去过一次楚国,回来后就特别喜欢楚国的文化,造了一座楚国风格的宫殿,最后就死在里面。这件事经常被当作楚国文化已经发展到很高水平的证据,换个角度看,也是鲁襄公活得非常压抑,他心里存着远离鲁国的渴望。

鲁襄公死了,紧接着就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鲁襄公的太子住在季氏家里,然后也莫名其妙就死了。季氏对外宣称说,父亲去世太子太伤心了,所以就死了。

这实在不能不让人怀疑,太子其实是季氏害死的。

于是襄公的另外一个儿子即位,就是鲁昭公。鲁昭公当时已经十九岁了,但“犹有童心”,还像个小孩一样。在丧礼上,他换了三次丧服,丧服的衣襟脏得好像旧丧服一样。这就是典型的小孩,各种乱动,衣服脏得快。

从后面的事迹看,昭公显得这么幼稚,可能是求生欲,装的。太子莫名其妙死了,他心里害怕,自己越弱智,就越安全。

不管三桓有没看出他的伪装,反正,三家是加快了对国君权力的侵犯掠夺。鲁昭公五年,三桓四分公室。就是把原来属于国君军队和收入,分成四份,季孙氏拿两份,叔孙氏和孟孙氏各拿一份,然后三桓再上交给国君一点贡品。这也就意味着,国君的收入,从此控制在三桓手里。

鲁昭公要想夺回权力,只能靠外力了。

 

三、鲁昭公寻找外援失败

 

鲁昭公做了很多努力。

比如说,多次求见晋平公,显然是希望霸主出面来帮自己解决问题。但晋平公不愿意见他。可能,不是晋平公不想见,而是晋国的执政卿们不让晋平公见他。晋国也是卿大夫专权的局面,会觉得鲁国三桓专权挺和谐的,我帮你对付三桓的话,接下来我们的国君是不是也要对付我们?但这话不能直接说,就找其他理由,根本不见你。

鲁昭公还到楚国见过楚灵王。章华台落成,楚灵王请别的国家的国君来,都不来,只有鲁昭公千里迢迢去了。虽然说是楚灵王威胁他去的,但鲁昭公也想和楚国接洽一下,看有没有利用楚国帮自己的可能。当然一见楚灵王就知道了,这人完全不靠谱。

鲁昭公做过一件被认为非常失礼的事,娶了吴国女人。

这事后来还给孔子制造过麻烦:

 

陈司败问:“昭公知礼乎?”孔子曰:“知礼。”孔子退,揖巫马期而进之,曰:“吾闻君子不党,君子亦党乎?君取于吴,为同姓,谓之吴孟子。君而知礼,孰不知礼?”巫马期以告。子曰:“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7.31)

 

孔子到陈国的时候,陈国的司败(司法部长)问孔子:鲁昭公懂礼吗?

孔子不说国君坏话,就说,懂啊。

陈司败对孔子的学生说:你们老师也会偏袒啊。吴国和鲁国是同姓,同姓不婚啊,你们国君怎么就娶了同姓呢?他倒是也知道不好意思,不敢叫“吴姬”,而是叫“吴孟子”。“君而知礼,孰不知礼?”

学生把这话转告给孔子,孔子只好说:我真幸运啊,如果有错误,别人都会告诉我。

也就是,这个污点,孔子也没法遮盖。

那鲁昭公干嘛要娶吴国老婆呢?又是同姓又是蛮夷。原因大概也是想寻求吴国的支持。

但这个时候,吴国和楚国打得正热闹,两国谁也没心思帮他。

 

四、鲁国国内反对季氏的势力

 

这样,鲁国三桓,尤其是季氏专权的局面,外国势力没有意愿管,鲁国国内没有能力管,鲁昭公很绝望。

但事情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绝望,因为季氏的权力再大,他专权的合法性是不够的,鲁国的新老贵族,都不正面对抗,心里普遍不满。更重要的是,季氏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各种矛盾累积起来,慢慢形成了一种合力。到了鲁昭公二十五年,终于爆发出来。

1、季氏内部

这时候,季氏的宗主是季孙意如,死后谥号是季平子。史书没有告诉我们季平子是哪一年出生的,只知道,他的父亲是季武子的小儿子,因为受宠被立为宗族继承人,但他父亲早死,所以爷爷季武子直接传位给他,鲁昭公七年他继承季氏宗族的时候,应该还很小。现在十七年过去,他头顶上还有一群长辈。

他有个叔叔叫季公鸟,去世了,儿子还小,季公鸟的家产就由三个人打理:一个是季公鸟的兄弟,也就是季平子的另一个叔叔季公亥,季氏家族的另一个亲戚公思展,还有季公鸟的家臣申夜姑。

季公鸟的遗孀,是齐国贵族的女儿,作风比较开放,和家里的厨子私通,害怕这事被三个家里管事的男人知道,就想把他们除掉。她让家里的女奴打了自己一顿,然后不断跟说:季公亥,就我那小叔子啊,想要非礼我。我不同意,他就打我。

这种话,当然是最容易取信于人的,不信也爱听。尤其是,这个女人还把这件事和自己的闺蜜说了,很自然引起了同仇敌忾之心。这些贵族太太们有自己的社交圈,传播信息的能力非常厉害,这事很快就传开了。

“你知道吗?那个季公亥,看着人模人样的,他喜欢家暴诶,还是对自己的嫂子!”

“这事好像还没有确凿的证据吧……”

“什么没有啊。你不知道那个谁谁谁,也被家暴了吗?”

“这不是两件事吗……”

“你还在东拉西扯,你知道一个女人要证明自己清白有多难吗!她那么勇敢的站出来,说出了事情的真相,你们竟然还不支持她,你良心不会痛吗!”

总之,这种事情,男人是很难为自己辩白的。

这事很快就传到季平子的两个兄弟,季公甫和季公之耳朵里。这两个人,估计本来就看叔叔不顺眼,就把这事跟季平子说了。

季平子的措施,季公鸟三个管事的男人区别对待:公思展是远房亲戚,囚禁起来;申夜姑只是家臣,抓起来准备杀掉;季公亥毕竟是亲叔叔,暂时不作处理。这就是宗族内部办事,拿捏分寸,不仅要看罪行轻重,更重要的是考虑人的尊卑远近。从这个角度看,季平子的行为,相当尊周礼。

但季公亥很没礼貌,竟然来为申夜姑求情,哭着说:“杀是,是杀余也。”杀了这个人,就和杀我一样啊!

结果季平子直接派仆人挡驾,不见他。而平子的兄弟季公之更狠,直接吩咐赶紧把申夜姑杀了。

虽然是公之吩咐的,但公之是季平子的兄弟,账还得记在季平子身上。因为这件事,季公亥就怨恨上了季平子。

这是第一笔怨恨,来自季氏内部。

2、郈氏

季氏、郈氏斗鸡。季氏给鸡套上皮甲,郈氏给鸡安上金属爪子。结果郈氏鸡的金爪子,破了季氏鸡的皮铠甲,季氏的鸡斗败。

和领导下棋打牌,分寸拿捏,是千古难题。斗鸡也不例外。

季平子发怒,他年轻,本来就担心别人瞧不起自己的,一想你斗鸡竟然敢赢我,越发觉得你就是瞧不起我。

于是要惩罚郈氏。季氏和郈氏是邻居,原来关系好,可以互相谦让,没准还唱个六尺巷啊什么的。现在翻脸了,季氏当即扩建驻扎,占了郈氏的地,一边占还一边骂,不识抬举的东西!

于是就有了第二笔怨恨。来自郈氏家族。

3、臧氏

然后第三笔怨恨,来自臧氏家族。

臧氏家族的宗主是臧昭伯,当初,臧昭伯到晋国去,可能有点类似驻外使节,耽搁的时间比较长。臧家就觉得,有必要派人去晋国探望一下宗主。臧昭伯的族弟臧会,就主动提出,我去。

臧会到了晋国,臧昭伯和他聊天,就问起家里的事。《左传》写得特别到位,就是要陷害人应该怎么害。

 

昭伯问家故,尽对。及内子与母弟叔孙,则不对。再三问,不对。归,及郊,会逆,问,又如初。

臧昭伯问起家里的事,臧会问啥答啥。直到昭伯问到:“我媳妇最近怎样?”臧会就不说话了。臧昭伯又问:“我弟弟最近怎样?”也不说话。“那是他俩之间有事儿?”还是不说。

就是,别的什么都说,只要问到臧昭伯的妻子和弟弟的时候,臧会啥也不说,越问越不说。我没有陷害别人,我什么都没有说。

这个情况,就弄得臧昭伯心里打鼓。好不容易回国了,到了鲁国郊外,看见来迎接自己的,又是这个臧会。臧昭伯就问他,我媳妇儿和我弟弟到底怎么回事?臧会还是不说。

这下搞得臧昭伯吓坏了,不敢回家了,不要一回家就上演埃斯库罗斯的悲剧《阿伽门农》啊。他在外面住下,派人打听家里的情况。结果一打听,没事,自己的兄弟和自己的媳妇儿之间,就像武松和潘金莲之间一样清白。

总之,臧昭伯知道了,臧会在挑拨离间。于是就怕人去抓臧会,但没抓着。

臧会逃到郈这个地方,做了当地的“贾正”,管理商人的官员,类似工商局长。而季氏世袭鲁国的司徒,就是财政部长。

工商局局长要向财政部部长汇报工作,一天臧会就到了季氏家里。

而臧昭伯听说了这个消息,就派人带着戈和盾,埋伏在外面,单等你一出来就抓你。臧会反应很快,看见人来了,转身就往季氏家里跑。臧会手下的人也是立功心切,就直接追到季氏家里,最后在季氏家的中门外,把臧会抓住了

这事儿想想很可怕,臧氏世袭司寇,当时分得不像现在这么细,他这个职务相当于今天整个儿公检法系统的一把手,你的手下跑到财政部长家里去抓人,这事传出去不知道要引起什么样的联想了。

季平子很生气,说:“何故以兵入吾门?”怎么全副武装的跑到我家里来了。于是派人去把臧氏的家老,臧家管家的家臣给抓了。

这下,季平子和臧昭伯之间,也结怨了。牵涉到臧氏,这就把孔子卷进来了。孔子当时毕竟是小人物,高层政治斗争没他什么事。但他是臧氏家臣,臧家的立场,也就是他的立场。

4、八佾舞于庭

季氏又一件引起众怒的事:某一次祭祀鲁襄公, 祭祀的时候有一个程序,就是大型乐舞活动。

按理说,这种乐舞,应该是八个人排成一队,这叫一佾。天子的祭祀,八八六十四人排成一个方阵,就是八佾;诸侯六佾,大夫四佾,士二佾。

这个新闻不知道孔子会作何感想……这个新闻不知道孔子会作何感想……

 

鲁国本来是早已坏了规矩的,也用了八佾,是超标准的。但是这一天,鲁国的大夫们聚集到襄公庙,发现没有超标准,而是差远了,就只要舞池里只有两个人,孤零零在那里站着,显得特别寒酸,特别凄凉。

为什么人这么少啊,一打听,这天季氏家里也有祭祀,跳舞的人都到季氏家去了。就给国君留了这么点人,根本撑不起场子。

在场的大夫们当然都很愤怒。臧昭伯这时候决定往火里再撮一把盐:“此之谓不能庸先君之庙。” 现在这个时候,他是最担心季平子的,因为他得罪季平子得罪得最深,他一定要尽可能把更多人拉到自己的阵营里来。果然,他说了这么一句,大家就都更痛恨季平子了。

这种场合,孔子没机会参加,但臧昭伯回去,自然会说起这件事。孔子获知消息后反应激烈,说了他生平气性最大的话之一:“八佾舞于庭,是可忍孰不可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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