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天堂的路怎么走?
秋天总是让人那么措不及防。
昨天刚刚在群里和 Joy 告别,今天又要告别 Grace 了。
她是自己选择走的。
这是一个很艰难的选择,对每个人都是。这里不仅有病情和身体状态的因素,也有环境条件的限制,还有信仰在现实生活中的约束。当这些东西最后集中到一个人的生命尽头时,许多平时看上去清楚明白的道理,忽然都变得不那么简单了。
和百灵鸟一样活泼的 Joy 不同,Grace 是一个沉默而坚强的女性。
Grace 十年前抱着一周岁的 “太郎” – 它陪伴了 Grace 十一年
她和我同龄、同城、同病,还是东北老乡。所以三个星期前,听说她已经申请了 MAiD,我虽然理解每个人面对疾病都有自己的选择,还是有些惊诧。
我马上去见了她,带着一盆红掌,希望可以给她带来希望。
我并不是想去和她讨论什么大道理。我只是想知道,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我们可以帮助解决的困难。一个人在病痛中作出的决定,有时候也许并不完全来自疾病本身,而是来自某一个具体的、其实还有办法解决的障碍。如果是这样,我希望至少不要让这个障碍替她决定生死。
那时候,她已经申请了 MAiD。
庆幸的是,经过一番交谈,她暂时打消了马上执行的念头,答应再多考虑一下。
可是我也明白,我并没有解决她真正的问题。
那不是几句告慰的话就可以驱散的烟雾。
第二天,我自己开始了加密的化疗。接下来便是高烧、低烧,反反复复,折腾得我自己也是生不如死。无暇分身,我便托付给几个教友朋友,请他们去看看 Grace,看看有没有什么我们没有想到的办法。
如果只是生活上的困难,事情反倒容易一些。
但显然不是。
两次化疗之间,我又问了一次她的情况。她已经再次有了放弃的想法。
最直接的问题是,她不能吃东西了。
吃什么,吐什么。
对于一个癌症病人来说,不能吃东西的可怕之处,外人很难完全体会。人不是一下子垮掉的,而是一点一点失去力气。今天少吃一点,明天再虚弱一点;越来越没有精神,越来越不愿意动,也越来越看不到身体恢复的可能。疾病本身和营养不良互相拖拽,人就在这样的循环里一点点沉下去。
我建议她和医生要求安排社区护士到家里做 TPN,也就是静脉全营养支持。我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先想办法把营养补起来,让身体各个器官缓一口气。也许身体状态改善一点,能够重新进食,人的感觉和想法也会有所不同。
说完这些,我又继续化疗、发烧去了。
上个周末,我再问她 TPN 安排得怎么样,才知道她居然没有去努力争取。
这种事情在加拿大,如果病人自己不主动提出、不断跟进,医生未必会主动替你安排。我当时还有些着急,觉得怎么能不去试一试呢?
可是现在回头想,也许我当时仍然是在用一个“还想继续治疗的人”的眼光看她。
我看到的是:这里还有一个办法没有试。
她感受到的也许是:我已经不想再试了。
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处境。
那几天,她还问起我关于临终关怀的事情。
我告诉她,去 hospice 其实也未尝不好。那里至少有比较完善的舒缓医疗,可以尽可能减轻疼痛和不适,让生命最后的一段路不至于那么难熬。
不料昨天,她再次下定了决心。
昨晚她告诉我:已经定好了,今天一定要做 MAiD。
甚至连 hospice 的事情,她也没有再追踪下去。我听说即使想进去,有时候也需要排队等待。
她已经不愿意等了。
单从身体状态看,至少从外表上,她似乎还没有到最后时刻。她虽然已经很虚弱,却还能够自己行动。所以我还是想过去看看,也许还能找到什么办法,解决她最后的顾虑。
但是这一次,她意已决。
她告诉我,早上就安排好了。
我的几个教友朋友更加着急。按照他们对《圣经》的理解,MAiD 不符合基督教的教义——信徒的生命属于主,不应该由自己决定终结。
于是今天上午,在教友们的催促下,我们几个人不请自来。
还想最后试一次。
到了她家才知道,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很少了。一个多小时以后,她就要离开家,前往约好的地方。
这一次的 Grace 非常坚决。
她不再想讨论这件事,也不希望我们陪同,只希望最后由自己的亲属陪着。
我们还能说什么呢?
几个人站在那里,所有准备好的劝说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最后,我们只能尊重她的意思,准备离开。
临走之前,教友给她做了祷告。
也是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 Grace 自己也是基督徒。
临别时,她把剩下的一大包药给了我。
我们得的是同一种病,用的许多药也差不多。
我接过那包药,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一个人把自己以后再也用不到的药交给另一个还在治疗的人,这件事太具体了。死亡本来是一个很抽象的词,可是当一包还没有吃完的药递到你手里的时候,它忽然有了重量。
教友却对我说:
“把药留着。她可能会没事的,回头还可以还给她。”
他们已经召集了许多教友一起祷告,希望出现神迹,希望主能够在最后一刻把她留下来。
于是我把药带回来了。
到现在,我也没有听到任何新的消息。
只能猜想,一切已经按照原来的安排,按部就班地进行了。
离开 Grace 家以后,我们一路都在讨论一个问题:
这种事情,到底应该怎样理解?
对于基督徒来说,一个人选择 MAiD,意味着什么?
她还能不能进天堂?
教友姊妹们按照她原定离开的时间,再次为她做了祷告。但祷告的主题仍然是,希望主把她留下。
而 Grace 自己似乎并没有这样的疑问。
她曾经说过,她已经信了教,有了去天堂的门票。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究竟是认真的,是安慰别人,还是安慰自己,我不知道。
我不是教徒。
对于天堂,我没有足够的想象空间。
我甚至不知道,一个人在长期的病痛、虚弱、呕吐和绝望中,究竟走到哪一步,才会觉得死亡比明天更加容易面对。
三个星期前,我去找她,是希望她不要走。
今天上午,我又去找她,还是希望她不要走。
我想教友们也是一样。
我们希望她吃得下东西,希望 TPN 能让她恢复一些体力,希望 hospice 能减轻她的痛苦,希望医生还有办法,希望祷告能够带来神迹。
我们不断地在替她寻找留下来的理由。
可是也许到了最后,我们不得不承认一件很无奈的事情:
那些理由是我们的。
痛苦却是她的。
这并不意味着我已经懂得了她的选择,更不意味着我知道这个选择究竟是对还是错。我仍然会想:如果 TPN 做了呢?如果 hospice 及时安排上了呢?如果再等一个星期呢?如果身体恢复一点,她会不会改变主意?
这些问题,大概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癌症把人逼到生命的尽头时,许多事情就不再像站在岸上讨论时那么黑白分明。
医学有医学的答案,法律有法律的答案,宗教有宗教的答案。
可是到了一个具体的人身上,面对一个已经受了很久苦、现在只想停下来的人,我们究竟应该做什么?
挽留她?
尊重她?
劝她相信明天?
还是在她已经决定不再等待明天的时候,陪她走完今天?
我不知道。
昨天,Joy 在最后一条留言里说:
“我睡了,谢谢各位,群友再见。”
然后她真的没有再回来。
今天,Grace 连这样一句告别也没有留给群里。
一个想留下,却突然走了。
一个还有能力走路,却决定不再留下。
短短两天,我们用了两种完全不同的方式,送走了两个病友。
窗外还是温哥华的初秋。
天气并不冷,树叶也还没有真正黄起来。
可是秋天已经到了。
如果真的有天堂,我不知道去天堂的路应该怎么走。
我也不知道,人在最后一段路上,是必须坚持走到上帝指定的终点,还是当一个人实在走不动的时候,上帝也会走过来接她。
这些问题,本来就不该由我回答。
我只希望,如果真有天堂,Grace 到达门口的时候,不会有人再问她是怎么来的。
也不会有人责备她为什么提前了一点。
那里没有癌症,没有呕吐,没有吃不下的饭,没有做不完的检查,没有一次又一次等待医生的电话,也没有 MAiD、TPN 和 hospice 这些我们活着的人才需要弄明白的词。
她只需要跨进去。
昨天送走 Joy。
今天送走 Grace。
两个英文名字,一个是欢乐,一个是恩典。
愿 Joy 仍有欢乐。
愿 Grace 终得恩典。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