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听力下降,电视机必须放大音量,但是,对面人正常讲话还是能听。
一个月前,打电话预定B超检查时,发现几乎听不懂对方说话的具体意思,只能要求对方提高音量。反复要求之后,她说:“我周围很多人一起工作,不可以提高太多音量。”我真得很犯难,手机死死捂在耳朵上,努力猜。简单的预约变得很庸杂,十几分钟感觉像半天,好歹完成了预约。期间,我由烦恼趋于平静,因为接线生不烦,而且愿意完成预约,我一个退休老头急什么? 另外,我住处周围法拉盛聋子肯定不少,因为满大街老头说话都高声朗朗的,他们比我好不到哪里去,打电话不也是与我差不多吗。
说实话,内心还是急。于是,下一个诊所,我亲自拔腿跑到专家门诊前台,预约耳科。
医生穿着单薄的蓝色短袖“医生/护士”T恤,异常的瘦削。眼框凹下去,眼睛圆而发灰,两只胳膊像干材棍。让我想起大前年,误打误撞看了一个牙科医生,出来一个看起来将近100岁的老者牙医。我心里有些害怕,猜疑这手万一抖活起来,会发生什么,以后再也不敢乱闯“walk in”门诊。
我的耳科医生姓陈,大约88岁的样子,内心只想喊他陈大爷,一是尊敬,二是讨好。因为我自己刚过70岁,虽然老点儿,但比起88岁在岗医生还是显得稚嫩。
他的声音很小,像个黑灯下的美国律师在说话,神秘兮兮的。我几乎听不到,然后大声回答。
他说:“你说话声音很大,听力有问题。”我立即讲了十年前,两耳突然听不见,吃了六天药才恢复80%的听力。老大爷说:“你算走运的。有很多人听力永远就回不来了,很可能是神经性失聪,我要给你检查检查。”说着,他拿着耳窥镜,检查双耳,问我那个听力最差,我说右边。
他摸摸索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塑料瓶,从暖水瓶里倒出一些热水,再兑上一些自来水,瓶口装着一个细细长长的空心喷水管,连上电源,给我一个方形塑料盒,用手卡在耳朵下接水。
温水打入耳道,只觉得痒痒的,很舒服。他上下左右,几个角度调整。喷完一罐水,用镊子掏出一大块耳屎,让我看。原来如此,怪不得我最近总是耳鸣。他再窥视,完了,又装一罐温水,重复作业。这次,居然镊出一个棉花球!
不可思议。我的耳道简直变成垃圾桶了。
棉花球显然是我淋浴后,掏耳朵滞留在耳道,以后每次淋浴,都会用新棉球往里面继续捣进去,而坐实的。
我头晕,心烦,耳鸣,原来都是它在捣鬼。现在,我有一种抓到特务,得奖后的快感。
老大爷的面目现在看来比先前圆润慈祥很多,人不在貌相,在手艺,不是么。
他警告我说:“耳朵很重要,不小心护理可能会导致老年痴呆。”我受惊不小,最怕老年痴呆,人家嫌烦,会劈脸扇我耳光,我只能憨憨地笑或者呆滞地捂脸。我不敢继续想象,今天碰到陈大爷,是我的福分,千万别得老年痴呆。
前天,第二次约,掏左耳。情况好很多,有一点儿耳屎,但是先前也耳鸣来着。洗完后,我不再耳鸣了。而且,感觉两个耳道干干净净,亮亮堂堂,有点儿骄矜。
陈大爷与我一次生,二次熟。用他那稳当的男低音,与我谈起台湾政治议题。
我真得听不到完整的句子,甚至说,只能听到个别词眼,勉强去猜。但是,作为久惯牢成的半职业聋子,我知道如何应付。我的面部表情比较丰富,跟着他的眼神,一会儿沉重点个头,一会儿轻声笑,一会儿接上一句话,无非是“真的?”那种惊讶。陈大爷知道,他这是在谈医疗外话题,所以声音格外小。
他从最底层抽屉里拿出一本医疗杂志,指着一个中年男医生的广告,说:“这是我儿子。他给一个女孩子做好了兔唇手术。你看这个小女孩现在多漂亮!”他满脸笑意,感染了我,感觉眼睛湿润。他那医生儿子给这个世界带来美好,让这个女孩变得漂亮。儿子看起来40出头,很健康,肌肉充实,完全不像老爹那样干巴巴。
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喊他陈大爷了吧。他一个人孤孤零零一辈子待在独人诊所,每天接待耳喉鼻病员,没有知心的朋友。看到我这么会说话,他兴致高昂,似乎把积压内心的好多事儿倾倒给我。
我聋,但我会谈话。因为最好的谈话者是那些最会倾听者。只要认真听讲话,不打断对方,时不时鼓励他说,那么,在他眼里,我就是一个非常会谈话的人。哈!
再过一个月去检查,看看我有没有神经病。不过,心理压力不大,我现在有些爱上这个孤独的老大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