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造下流社会的,不是奶头而是锁头
来源: 陀废论(ID:iamtfl1874) ,已获授权
一
担任过新华社中东常驻记者、凤凰卫视资深国际记者的周轶君,对委内瑞拉首都加拉斯拉的印象是,没有一个地方比它“离奇”。
她说,在加拉斯加,你不能亮出相机和手表,那会惹来抢劫之灾,也记得别向警察问路,因为他们会借口查证件敲诈。
碰上堵车,一定要检查车门是否锁死,因为在加拉斯加,每一次堵车都是劫匪的狂欢:他们骑着摩托车呼啸而来,连使馆牌照的也不放过,可以一抢就抢百余辆。
她形象地把这和在非洲草原看动物的情形进行类比:锁死车门,打死也别下车,因为车外就是险恶的动物世界。
早在查韦斯因癌症死去之前,加拉斯加就已晋升为世界公认的“犯罪之都”,2012年的8月份,就有451人命丧枪口。
这可是在和平时期的一个月份的非正常死亡人数。
二
在查韦斯的“21世纪社会主义”伟大蓝图里,可没有将委内瑞拉变成疯狂动物世界的设想,相反那是一幅壮丽的人间天堂图景:
没有穷人,没有杂音,一片和谐,所有人都平等,电视广播报纸充满的都是振奋人心的高级节目,低俗文化无容身之地,委内瑞拉人在他的教导下,一个个都思想纯洁品德高尚。
他要给委内瑞拉人一个上流社会。
为实现这个蓝图,他推行大规模国有化,把经济资源都集中在手里,同时推行个人集权,多次修改根本大法实现了总统终身制,大权独揽。
在抓住钱袋子和枪杆子之后,他慷慨地送给民众福利,只不过这个福利,是杀鸡取卵式的福利,低效和腐败的经济根本无法承担,最终就是沦为空头支票。
他搞的这一套,其实不过是种“放生术”:在动听的理由下,把民众的命脉收拢在手心,然后施舍,让民众就算看到政府开办的廉价超市的货架空空如也,也幸福满满也感恩戴德。
查韦斯就是通过这“一收一放”,把民众浸泡在“脱贫致富”的幻觉里,快速获得了所有上流社会都不能缺少的“丰富物质生活”。
在为民众创造“丰富精神生活”上,他也不遗余力。
他一上台,就开启了对媒体的严格管制模式,规定凡是有3成节目是当地制作的媒体,都属于“国家”的媒体渠道,有义务播放总统和其他官员的演讲以及政府公告。
他颁布法律,禁止媒体发布“不尊重民选官员”的信息,规定私人电台每周必须免费播出70 分钟的政府宣传节目。
2010年1月份,就有6家电视台因为没有播放他的讲话遭受停播处罚。
他打击反对派媒体。刚上台时,五大私营媒体集团还敢批评他,查韦斯立报以停止发放牌照或强令与国营媒体合并的惩罚。
到2007 年,委内瑞拉政府控制了85%的电视信号、2家国家级广播电台、1家新闻社、3000家社区广播电台以及近 100 家互联网门户网站。
他还计划把全国网络服务器收归国营公司,理由是“维护互联网的纯洁”。
为了纯洁,他下令委内瑞拉所有电台从早上6点到晚上9点,只能播放委内瑞拉传统音乐joropo。
为了人民的纯洁,他是真正的卖力,亲自出镜制作一档“你好总统”的电视节目,风靡全国,一到周日的播出时间,就吸引无数委内瑞拉人放下手头工作收看,送给他们几个小时的上流享受。
他让大街小巷悬挂满他的巨型画像,用他的身影充实人民的生活,让人们忘记计划经济带来的“三个月缺糖,三个月无米”的窘境。
他当仁不让地担任委内瑞拉的道德楷模,怒斥PS游戏机是“资本主义毒药”,讥讽隆胸是“资本主义情趣”,抨击高尔夫运动是“懒人游戏”,慷慨激昂地说“穷人饿了去抢,不算犯法!”
然后,委内瑞拉人就真的饿了并去抢劫了。
饿得受不了但不愿变成动物的,就逃往邻国成为难民,愿意成为动物的,就变成了抢劫犯。
那些有能力的富人,则选择了移民,留下的高档住宅区,立刻被查韦斯提拔的新贵填满。
查韦斯许诺的上流社会,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下流社会。
五
很久以来,一直有一种论调,声称西方国家的阴谋家们,研发出一套叫做“奶头乐”的武器,奉行“娱乐至死”的信条,炮制低俗文化,传播腐朽思想,瓦解非西方国家人民的意志,导致这些地方纷纷陷入崩溃和动乱。
上世纪九十年代前后解体、变色的苏联和东欧,就是它的受害者。
有人在严肃考证后指出,“奶头乐”这套据说源自美国前总统卡特的国家安全顾问布热津斯基的理论,是查无出处,不过是杜撰和想像的产物,是一种作为弱者武器的阴谋论。
其实不用考证就知道其荒谬性:要说娱乐至死,要说低俗文化和腐朽思想横行,谁又比得过美国这个资本主义大本营?
其他不讲,哪个地方像它一样,拥有《花花公子》、《龙虎豹》、《阁楼》这么多的公开出版发行的“顶级色情刊物”?
最少,委内瑞拉就要纯洁过盛产“爱情动作片”的日本吧?塔利班的阿富汗,也肯定要纯洁过红灯区合法化的荷兰吧?
所以,假如奶头乐的杀器真的存在,那么生产它的欧美国家,早就该自食其果死掉了。
而严格奉行伊斯兰教义的伊朗、利比亚等中东国家,由于能够有效拦截了奶头乐的入侵,由于人民思想纯洁,早就该发达。
六
这么说,不是否定奶头乐理论对低俗文化杀伤力的批评,而是说,世间没有完美事物,如果视自由为第一价值,那么就必须忍受它带来的种种状况,其中就包括容忍低俗文化的存在。
从根本上说,低俗文化不过是真实人性的映射,它本身未必健康,但禁止它所带来的杀伤力更大,
对它的禁止还意味着权力能够定义低俗与高雅,能够干预民众的思想文化生活,
委内瑞拉就是这样:由于不受制约的权力垄断了一切资源,民众的手脚和头脑都被锁上了锁头,
这种双重匮乏,同样是苏联的真实写照,所以用不着奶头乐的攻击,它早已经下流了。
而纵观查韦斯们口诛笔伐的欧美发达国家,由于它们视政府为必要的恶,限制住了权力从而捍卫了自由,
所以,制造下流社会的,不是奶头,而是查韦斯们的锁头。
张森根:查韦斯的“21世纪社会主义”是如何搞乱委内瑞拉的?
委内瑞拉位于南美加勒比海之滨,面积约91.6万平方公里,人口不到3000万,各类资源齐全而充沛,石油储备超越沙特阿拉伯,堪称世界头号“油库”,理应富甲一方。然而,2015年的委内瑞拉却成为世界最严重的通胀国家之一、最严重的暴力犯罪国家之一,法治指数最差国家之一,世界最危险的投资目的地之一。
何谓“21世纪社会主义”
查韦斯是拉美的传奇人物。他发动过一次未遂兵变,经历过一次未遂政变,战胜过一次罢免性全民公投,连续赢得四次总统大选,还成功推动允许无限期连任的修宪公决。他留给委内瑞拉的最大遗产是以“玻利瓦尔革命”和“21世纪社会主义”为口号的查韦斯主义模式。
1999年2月就任总统后,他便开始推行“玻利瓦尔革命”。西蒙·玻利瓦尔(1783-1830年)是委内瑞拉、哥伦比亚、厄瓜多尔、秘鲁和玻利维亚5国的解放者,反对西班牙殖民统治的民族英雄和政治家、军事家和思想家。他主张民族平等和废除奴隶制,并倡导美洲团结联合的一体化运动。查韦斯自诩西蒙·玻利瓦尔的忠诚继承者。为了完成玻利瓦尔当年的未竟之业,查韦斯上台后就宣布,他要以和平民主方式进行“玻利瓦尔革命”。
他指出,这场革命的思想来源有三个“根”:西蒙·玻利瓦尔;西蒙·罗德里格斯(前者的老师,主张人民受教育、自由、平等);埃塞基埃尔·萨莫拉(委内瑞拉独立战争期间的将领,主张主权归人民)。他把1999年12月通过的新宪法称之为“玻利瓦尔宪法”,并把“委内瑞拉共和国”改为“委内瑞拉玻利瓦尔共和国”。“玻利瓦尔宪法”构建了查韦斯推进“玻利瓦尔革命”的法理基础。
2005年之后,他进而强调“玻利瓦尔革命”的目的是实现社会主义。是年2月,他首次提出“21世纪社会主义”。8月,明确指出要实现一场“21世纪社会主义的革命”。他强调“21世纪社会主义”是委内瑞拉独特的社会主义,是基督教社会主义、印第安主义、玻利瓦尔主义、马克思主义、托洛茨基主义和卡斯特罗主义的混合体。他说:“真正的基督比任何社会主义者都更加具有共产主义思想”;“耶稣是我们时代的第一位社会主义者”。
2009年11月20日,查韦斯在加拉加斯举行的“第一次左派党国际会晤”时,还力图把他“21世纪社会主义革命”推向全球。他率先在会议上倡导成立“第五国际”。但他心目中的“第五国际”,也只是马克思、恩格斯、列宁的思想与西蒙·玻利瓦尔、弗兰西斯科·莫拉桑(1830—1840年中美洲联邦总统、自由派领袖)、奥古斯托·桑地诺(尼加拉瓜民族英雄)、切·格瓦拉以及主张“解放神学”的卡米洛·托雷斯、智利的阿连德社会主义和莫利斯·毕晓普(格林纳达前总理、新宝石运动领导人)等人的拉丁美洲本土思想的联合体。
查韦斯的“21世纪社会主义”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社会主义。从主观愿望上说,查韦斯厌恶新自由主义,认为它是野蛮的、非人道的,因而冀图用“21世纪社会主义”来替代它。他在批判新自由主义的同时,却背离了市场经济法则和价值规律,只抓收入分配而不顾经济效率,更没有下决心去改革单一的石油经济体制。
本来,他具备了其他拉美国家难以得到的客观条件:一是巨额的石油收入,石油每桶价格从1998年的约10美元、2000年的约34美元陡升至2010年前后约100美元。二是中国自2007年以来通过“石油换贷款”项目的融资合作模式,使委内瑞拉总共获得贷款510亿美元。
据悉,委方已经以原油和燃料油等方式归还半数以上贷款,目前尚余233亿美元未还,部分欠款已在此前的3年还款期基础上延长。这么充足的石油资源收入和优裕的外部资金援助,在查韦斯主义的模式下却得不到合理的利用,令人惋惜。
查韦斯模式的特征
无论高扬“玻利瓦尔革命”还是“21世纪社会主义”,查韦斯模式的逻辑一以贯之,其本质是政治权力的独占化、经济的去市场化及社会政策的超福利化。
政治权力的独占化。打着反美主义、反新自由主义的旗帜,平民出身的查韦斯迅速崛起于政治舞台,迅速打破了由民主行动党与基督教社会党长期轮流执政的局面。查韦斯终身崇拜的偶像是玻利瓦尔,而政治集权则是玻利瓦尔所推崇的不二法则。为了彻底扫除集权道路上的障碍,他先通过两场公民投票创设了制宪会议。查韦斯主义者在128个席位的制宪会议中控制了121个。为了防止原来的议会和法院在制宪期间“捣乱”,1999年8月他授意制宪会议在制宪之前采取两项特别措施:设立“紧急司法委员会”取代原来的司法机构;宣布紧急状态,设立“紧急立法委员会”,取代原来的立法机构。
同年12月查韦斯顺利制定了“玻利瓦尔宪法”。这部宪法,将1961年宪法规定的两院制改为一院制,同时大大削弱了立法权和司法权,巧妙地突破了分权制衡机制,将国家主要权力集中于总统和行政之手,实际上由查韦斯个人独占。新宪法通过一年后,查韦斯向新成立的全国代表大会提出“委任立法权”的法案,授权查韦斯以法令治理委内瑞拉一年。2001年11月11日,在该法案期满前一个月,查韦斯一下子颁布了49项法律,包括石油法、土地和农村发展法、合作社特别法、银行部门改革法、渔业法、科技创新法等有关国计民生的重要法律。在执政14年内,查韦斯四次获得国会授予委任立法权,时间长达四年半之久。不少备受争议的法律都是查韦斯利用这种权力颁布的。对于司法系统,查韦斯将最高法院法官的人数从20人增加到32人,从而任命了9名亲信。
很快,新制定的“玻利瓦尔宪法”也跟不上查韦斯集权的脚步了。最主要的障碍是总统任期限制。查韦斯及其同僚认为,只有让总统“无限期”地连任下去,才能确保委内瑞拉“21世纪社会主义”的胜利。同时,为了防止地方出现“考迪罗主义”挑战查韦斯的权威,州长、市长等行政职位不能是“无限期”的。然而,这场于2007年12月举行的修宪公投被选民否决。这是查韦斯执政期间唯一的一次选举和公投失败。为了争取官僚集团的支持,他改变策略,将所有由选举产生的公务员的任期都改为无限任期,第二次修宪公投终于在他的操控下反败为胜。从此以后,查韦斯就成为可以无限期连任的总统,也是权势最大的总统。他一手创建民粹主义的威权体制将委内瑞拉的民主法治逼到了悬崖边上。难怪有的学者指出:行动上,查韦斯是“乔装在21世纪的19世纪的考迪罗”。
经济的去市场化。查韦斯是高举反对新自由主义的旗帜上台执政的。他和马杜罗变本加厉将去市场化推向了极端,把政府权力的触角伸向了各主要经济部门,用国家干预主义全面整合经济,从而导致一系列严重后果。
不仅如此,民粹主义也损害了中间阶层的利益。他们用移民的办法对查韦斯模式表示了强烈不满。1998—2013年,超过150万委内瑞拉人移民海外,约占其总人口的4%—6%。这些移民大多数属于中产阶级职业阶层,90%拥有学士以上学位,40%拥有硕士学位,12%拥有博士学位或是博士后。过去5年间,西蒙·玻利瓦尔大学有240名教授放弃教职出国,大约700名教职员工在2011—2012年离开委内瑞拉中央大学;到2013年底,苏利亚大学有1577个教师岗位空岗。目前这种人才外流的悲剧还在继续。2014年委内瑞拉民调机构“数据分析”的调查显示,有10%的委内瑞拉人计划在不远的将来离开委内瑞拉。
总而言之,查韦斯主义筑构长达17年的民粹主义治国模式已陷入困境,大厦将倾,恐难转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