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模范教师杀人案

那是20世纪80年代后期一个中午,突然接到报案,称某居民家丢失一台东芝全制式录像机。

 

要搁今天,都看DVD了,录像机扔大街上都没人要,丢了还用报案吗?

80年代可不一样,一台进口的全制式录像机价值数千元,等同于一家人的全部积蓄,

特别是 这种N制P制国内国外全能看的玩意儿,你有钱也没地方买去。

兄弟为了挣外快,1988年在北京师范大学包揽诉讼—不对,包放录像的时候,

那么大的学校,这 种机子也不过两台而已。

 

所以,当时能拥有这么个玩意儿,在北京是相当拔份儿的事情。

 

不过这家失主可是一点也不拔份儿,一对老夫妇带个上小学的孙女儿。

录像机是在国外工作的儿女寄来的,刚开箱一个多月,那些杂七杂八的功能统统不会用。

那天早晨,小孙女儿上学,老两口出门买菜的时候录像机还在呢,

一个钟头以后回来,门锁得好好的,录像机就没了。

 

窗没开门没坏,没丢任何其他东西,没有翻动痕迹,没有外人的指纹。

 

内贼。警察一看就这么琢磨。

 

问题是老两口总不能偷自己吧?80年代的孩子单纯,那小女孩儿天真烂漫,

没有和什么有劣迹的人来往,当时也确实在学校,还是个班长。

 

那谁会是贼呢?

 

邻居?邻居根本不知道他们家有这个宝贝。

 

亲戚?老两口说最近一次有亲戚来也是半年前了。

 

朋友?老两口社会关系极为简单,也是好久没有朋友来过了。

 

更让警察们挠头的是,这老两口偏偏还是安全意识很强的人。家里钥匙就三把,老头老太小女孩儿每人一把。

小孩儿的同学来找从来不让进家,查水表电表都在门外。

老头老太平时生活也很有规律,只有早上这一个钟头会出门买菜,其他时间家里都有人。

 

这还会丢东西,邪了。

 

案子惊动了老宋,下来看看吧。

 

老宋找老两口聊了聊,除了证实前面的调查没有什么收获。

看现场,现场什么特别的也没有—期望案犯这时候掉个钥匙手绢什么的不说是天方夜谭,

也跟天上掉馅饼概 率差不多。这家是里外套间,录像机在里间电视下面的柜子里,

要说有贼“白闯”进来,大约第一眼看到的也应该是那电视机而不是这个黑不溜秋的玩意儿。

 

可老宋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琢磨了半天,他再仔细看笔录,觉得一个地方有些古怪。他问第一个发现失窃的老太太:

“您回来的时候,那里间和外间之间的门,是关着的?”老太太很肯定地说:

“对啊,我记得清清楚楚,推开门一看,录像机没了。”

 

老宋若有所悟,忽然明白了哪里不对劲儿,问道:“你们那录像机的盒子呢?扔了吗?”

 

“没有啊,原来放在柜顶上的??咦,谁给拿去了?”

 

“哦??”老宋吁了口气。

 

“这一个月你们家到底有谁来过?”老宋问老两口,“请你们仔细回忆一下,肯定有人,

就从你们觉得最没有嫌疑,最不可能偷东西的人想起。”

 

谁来过还最没嫌疑呢?老两口迷惘半晌,最后老太太想起来一个人:“那老师来家访算不算呢?”

 

她说得很不自信,大概琢磨:要照这个,查户口的警察算不算呢?

 

“什么时候来家访的?”

 

“大概半个月以前吧。”

 

“进里屋了吗?”

 

“进了,就这个茶几上聊天的。不会吧,很斯文的一个小伙子。

对孩子很好,还特别有礼貌。也就聊了五六分钟吧。”

 

老宋说你们查查这老师的资料。

 

一查吓一跳—崇文区模范教师,教学好,人缘好,修养好,勤于助人,早来晚走。

 

老宋说:“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人像。”

 

为什么?老宋说从那两个细节感觉的:一个是案发时套间中间的门是关着的,当时家里没人。

老太太记得老两口出去买菜的时候,中间门是敞着的,那么谁关的门呢?只能是案犯。

 

案犯关门干吗?没有任何好处,老宋的判断是,这是个有教养的人,随手关门成习惯了。

而这贼偷录像机还不厌其烦地把包装盒也带走,又说明他做事条理分明。

 

“这可都是好品质。”

 

“没错。”老宋也这样认为,“但是有好品质的人也难免一步走错,这种事情屡见不鲜。”

 

从随手关门,条理分明,能够认识到录像机的价值(识货),并判断出包装盒和录像机属于一套,

而且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指纹,作案预谋性强等等来看,他判断此人应 该具有较高教育程度,

换句话说,这案子是知识分子干的—事后证明此人对指纹在破案中的作用比较了解,

因此是戴手套作案的,这在当时初次作案的人中比较罕见。

 

而老两口描述的这位家访老师,无疑具备以上所描述的多种特征。

所以,越说他怎么有礼貌,有知识,越让人觉得有嫌疑。

 

别的知识分子怎么没嫌疑?废话,人家没来过这儿。

 

于是,老宋他们就奔了这所小学,和这位老师当面碰了碰。

这名正言顺,了解了解孩子在学校的表现嘛,有没有和什么坏孩子来往啦,

平时说过什么容易引人注意的话啦。

这样,接近了嫌疑人,可就算怀疑得不对也有说得过去的理由。

 

一聊,察言观色,交锋就已经开始。

 

其实,这之前,老宋他们还遇到两个麻烦。

 

第一个麻烦是失主家三口人都否认曾经借过钥匙给别人,可种种迹象都表明案犯是从门进来的,

他没钥匙又不撬锁怎么进?难道是茅山上的道士下来作案?

那好像就该归赵朴初赵真人而不是警察管了吧。

 

第二个麻烦是老两口说得明白,跟没跟×老师说每天早晨出去买菜的事儿?

“没有没有,人家家访的时候,聊的都是孩子的学习,我们跟人家说这个干吗?”

 

是啊,谁没事儿跟家访的老师汇报自己的生活规律呢?人家又不是记起居注的。

 

这俩麻烦不解决,案子没法往下走,怀疑谁都是瞎怀疑。

 

老宋的办法就是聊,天南地北的中间加上几个正经问题。他的目的是让对方放松下来。

这找线索跟找东西似的,越使劲儿找越找不着,你不找了,可能反而抽冷子一下想起来。

 

连老宋都没有想到运气这样好,两个线索居然都是在那小姑娘身上找到的。

和小姑娘说着说着又聊到家门钥匙这件事儿:“借给过别人没有?”

 

“没有!”小姑娘回答得非常干脆。不过,说完又犹豫了一下,好像有点儿发愣的样子。

 

有门儿,这孩子闹不好有什么事儿没说:“小朋友再想想,再想想??”

 

“嗯,借我们班教室的钥匙算不算?”

 

“那当然不算了。”老宋有点儿失望。

 

小姑娘:“可是??”

 

老宋:“可是什么?”

 

小姑娘慢条斯理地说:“可是我的家门钥匙和教室钥匙当时是拴在一块儿的啊。”

 

老宋:“等等,你说什么?谁跟你借过这个?”

 

原来,小姑娘是他们班的班长。按照学校的做法,班长都掌管着自己班教室的钥匙。

小姑娘怕丢,就和家门钥匙拴一块儿挂脖子上了。当然有时候小班长因为某种原因不能及时去开门,

就会把钥匙借给别人。

 

老宋:“那么,有借钥匙的人知道另一把钥匙是你们家的吗?”

 

小姑娘:“我当然要跟他们说啦,这是我们家的家门钥匙,你们别弄丢。”

老宋:“你不是说没把家里钥匙借出过吗?”

 

小姑娘:“当然没有借过啦,我借的是教室的钥匙嘛!叔叔你怎么这么笨呢?”

 

老宋:??

 

还好,小姑娘列出来借过钥匙的人里面,那位模范教师赫然在列,说明老宋他们的推测有可能成立。

 

那么,两位老人每天早上去买菜的习惯呢?

 

“你爷爷奶奶每天早上出门买菜这件事儿,跟别人说过没有?”

 

“没有!”小姑娘回答得非常干脆。不过,说完又犹豫了一下,好像有点儿发愣的样子。

 

有门儿,这孩子闹不好又是有什么事儿没说吧:“那小朋友再想想,再想想??”

 

“嗯,我不说大家会不会知道?”

 

“那当然不会知道啦。”老宋有点儿失望。

 

小姑娘:“可是??”

 

老宋:“可是什么?”

 

小姑娘慢条斯理地说:“可是我在作文里面写过啊。”

 

 

2
 
 

 

老宋:“等等,你说什么?在作文里面写过?”

 

原来,小姑娘在写作文的时候写了《我的爷爷奶奶》,里面写了老头老太太每天早上去早市买菜,

又便宜又好,路上还能散步锻炼这些事,还被评为范文。

 

老宋:“那么,有人问过你作文里面写的内容吗?”

 

小姑娘:“当然有啦。老师就问过我写的是不是真实的事情,作文只能写真的事情,不能瞎编。

我说当然是真的啦。”

 

老宋:“这么说你把这件事告诉全班了?”

 

小姑娘:“当然没有啦,我从来没告诉过他们,我写的是作文!叔叔你怎么老是这么笨呢?”

 

老宋:??

 

还好,那位模范教师正是教他们班语文的。

 

而与那位教师的初步交谈,显示此人心理状态很好,回答问题从容不迫,对警察们的工作很配合。

老宋于是询问起小姑娘那几天的行踪来,冷不丁问一句:“27号那天,她参加早操了吗?”

 

“参加了,我记得看见队列里有她。”

 

“第一节课呢,她有没有上课?”

 

“那不是我的课,不清楚。”

 

“哦,那天您第一节有课吗?您当时在学校吗?”
 

“没有,我的教案忘带了,我骑车回了趟家去取。”

 

??

 

谈过之后,老宋他们基本已经可以认定这位模范教师有问题了。

原因是那个小姑娘家失窃,但当时并没有公布是哪一天发生的事情,而这位教师在回答问题的时候,

其他各天的行踪都说得比较模糊,唯有发案的27日,一天的每一分钟他几乎都能记起自己当时在干什么!

 

而且,他在案发时的行踪,无人可以证明。

 

不过,推断归推断,依靠这个抓人不行。怎样能够突破他的心理防线呢?其中一条线索引起了老宋的注意。

传达室的老工人证实,此人当天早上曾骑着车离开学校,很快返回,时间不超过三十分钟。

那么,这之间真的像说的回家取教案了吗?

 

老宋看看地图,告诉身边的几个警察:

“明天,早操开始的时候,你们几个从学校骑到他家,用最快的速度再赶回来。”

 

“那您呢?”

 

“你们别管。”说着老宋也推出一辆自行车来。

 

第二天,老宋也是早操从学校出发,目标,却换成了那老夫妇所在的地址。

到了地方,歇了六七分钟(估算的作案时间),掉头往回,到达学校一看表, 整整三十分钟。

 

半天,那几个警察才陆续回来,最快的也要四十多分钟。

 

“你们怎么这样慢?”老宋板了面孔。

 

“没办法队长,上班高峰,到处都是人,根本骑不快。”

 

“就是他!我说嘛,看这距离我就觉得他半个小时打来回不够。”老宋嘿嘿一乐,颇为得意,

得意之外又有点儿困惑,这个漏洞很蹊跷,这位天天骑车上班下班,怎么对回趟家要多长时间算不清呢?

难道因为他是教语文的?

 

事后才明白,这名为人师表的窃犯之所以犯了这样大一个错误,和教语文数学没关系,

却和他是模范教师大有关系。
 

之所以说出现这个漏洞和作案者曾是模范教师有关,因为他所说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回家取教案,

是根据自己上下班的经验计算的。不幸的是他工作很认真,每天习惯早来晚走,都是路上行人不多,

车辆也不多的时候。而学生上早操的时间,正是上班的高峰期,他没有想到,

这个时候同样的时间就不够他跑一个来回了。

 

而且,根据向校方其他人员了解到的情况,此人这之前还有两三次早操期间不在学校,都是在半个月之内。

 

“他干吗去了?”老宋说,“不用问啊,踩点儿去了!”

 

他得证明那小姑娘作文里所写老两口的生活规律并非虚构才行,否则假如这小姑娘有赵本山的潜质,

堂堂一个老师让自己学生忽悠了岂不冤枉?

 

下一次找这位老师谈话的时候,挑早操的时候,找借口请他带着回家一趟,

回来的时候冷不丁问一句:“×老师,上次您好像说27号回过一次家吧。照咱们这个速度,恐怕赶不及吧?”

 

“”,汗就下来了。

 

“还有,这之前两次,22号、25号,您早晨上哪儿去了?”
 

这就编不出来了。

 

案子破了,说来很是令人唏嘘,这位老师其实就是个一念之差。

他刚交了个女朋友,小伙子很是爱惜。有过这样的情况,费了心思给女朋友借来两盘经典大片的录像带,

找遍了朋友家的录像机却放不出来。中国的录像机电视机都是P制,

而美国录像的制式是N制,当然放不出来了。

 

于是,×老师的女朋友就看不上《飘》了,噘嘴了。

 

“怎么办?”

 

“那你就给弄一台来嘛。”

 

完了,×老师把自己绕进去了。前面说过,这玩意儿有价无市,借都借不来的。

 

过了几天,到这个学生家里家访,那台机子一下就让他看见了,看见就掉眼里拔不出来了。

 

老两口没想过拿这录像机拔份儿,不代表别人不这么想,比如×老师。

翻来覆去,每次和女朋友碰面,这东西老在眼前晃悠,×老师就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说来也就是虚荣心作怪。

 

那怎么做呢?想起那个学生的作文,就有了主意。他看过不少侦探小说,

策划起这件事儿来可以说综合了福尔摩斯、金明、柯南等一系列大师级文学形象提供的知识。

从小班长脖子上骗来钥匙复制,作案之前两次踩点儿观察老两口早上的行动规律,

戴着手套防止留下指纹,换了新鞋防止警犬跟踪(实际没什么用处),计划好被询问时的答词??

 

实际作案经过十分顺利,按照预先策划他做得从容不迫,还把装说明书的包装盒也拿上了。

作为一名熟悉现代科技的知识分子,他深深知道很多这类高科技的玩意儿没了说明书跟废物一样。
 

关门?不记得了。(老宋说,习惯成自然。)

 

回去一路猛骑,他的女朋友在校门外的路口等他。

×老师说好了今天从朋友家借来“原装进口的全制式录像机”,晚上一块儿看《飘》呢。

 

女朋友把录像机提走了,×老师从容回校,自认做得天衣无缝。
 

也许,在他的心里,这很像一个Game。

 

只不过,如梦方醒的时候才明白,生活中Game结束的时候不是Game Over而已。

 

“判了几年?”我问老宋。

 

“不知道,我们只管破案。那是法院的事儿。希望不重吧。第一次,又没什么危害,没判都有可能,

不过前途呢??”老宋犹豫了一下,换了个话题,“你对我们刑警还是不了解,刑警是破完一个案子,

就得忙下一个,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哪怕是人家来道谢,经常都记不起来是哪个了。”

 

说着老宋笑了。

 

“你笑什么?”

 

老宋说:“过了俩月,我们刑警队门口来了个人,在那儿溜达半天。

我们值班的看着像自首的,就把他请进来了。”这一问,如下:

 

“您来我们刑警队有事儿?”

 

“没有!”那位回答得非常干脆。不过,说完又犹豫了一下,好像有点儿发愣的样子。

 

还是有事儿啊,值班的小警察想,这人闹不好有什么案子在身上:“没事儿?您再想想,再想想??”

 

“嗯,在这儿等我爱人算不算?”

 

“那当然不算了。”警察有点儿失望。

 

那位:“可是??”

 

警察:“可是什么?”

 

那位慢条斯理地说:“可是我爱人是去取给你们送的锦旗啊。”
 

警察:“您是来给我们送锦旗的?”

 

原来,这位家中被盗,两口子都在国外。回来后一看案子已经破了,东西也追回来了,十分高兴。

太太就说我们给警察同志送个锦旗吧。订好了锦旗,到了取的日子太太去取锦旗,

先生就先到刑警队认门儿来了。
 

警察:“一点儿小事儿,我们应该做的,您还花钱买锦旗送给我们。”

 

那位:“我没花钱,也不是我送锦旗给你们。”

 

警察:“ 您这是怎么个说法呢?”

 

那位:“当然不是我啦。我们家十块钱以上的事儿她做主,是我爱人花钱买锦旗来送,我是陪着的。”

(心中一定在想,这警察怎么这么笨呢?)

 

警察:??

 

回来小警察刚一汇报这档子事儿,老宋讲:“不用说了,我知道是哪个案子了。”

 

遗传。

 

乐完,我问老宋:“这个案子没有六个抓不住一个的内容嘛。”老宋脸色慢慢沉下来,说,那是另外一个案子。

 

 

录像机案的第二年,寒假刚结束的时候,崇文×中的校长老师先行回校,准备开学的事情。

这时候,就有人告诉校长,说教学楼一楼厕所的下水道堵了。

 

校长是个女的,挺细致的一个人,听了汇报觉得有点儿奇怪:这教学楼空了一个寒假,

厕所应该没有人用,怎么刚来就堵了呢?但是奇怪归奇怪,只好让人去请疏通公司,把下水道通一通。

 

到了吃中午饭的时候,疏通公司的人来了,不一会儿就打通了。

 

校长端着饭盒走过来,正看到工作人员说“通了通了”,挺高兴,顺口问了一句:“什么东西堵的?”

 

“烂肉,筋头八脑的,可能你们谁买下水吃把收拾下来乱七八糟的东西冲到里头了。”疏通公司的人没在意。

 

烂肉?校长一愣,这楼里没人住啊,谁会把烂肉往这里头扔呢?

 

这时候,又一个老师走过来看,拿根疏通公司的铁棍挑挑那堆烂肉:“这什么肉啊?”

随口开玩笑道,“不会是人肉吧?”

 

“腾”,校长的脸变得煞白。

 

 

3
 
 

 

说人肉怎么校长脸色煞白呢?她干的?别乱猜,校长同志刚买了一饭盒米粉肉,五花三层香喷喷,

就是学校食堂做菜不注意外观,做得有点儿烂糟糟的。本来食堂嘛,讲究的是个实惠,

菜的形象如何并不重要。可现在你们忽然说这个话题,还让不让人家吃了?

 

校长看看饭盒,再看看那堆肉,一边胃里翻腾一边真的开始嘀咕了:

这楼里没人住啊,谁好端端的把肉倒到这儿呢?

 

也有人说这校长还有个毛病,喜欢半夜不睡看恐怖小说,我想这属于老宋听到的谣言。

因为我家有几个教育工作者,每天都忙得五迷三道,到晚上能躺下的时候无不是一分钟内去会周公,

看恐怖小说这种爱好在他们中极为罕见。不过无论如何,这位校长一个电话就打到了刑警队,

半个小时以后老宋他们就到了现场。

 

“是人肉吗?”萨问老宋。

 

“不能确定。”老宋说。肉还没有腐烂,一来是抛弃的时间看来不长,二来寒假刚过,

北京的晚冬依然颇为寒冷。可是,量太少,只有部分结缔组织,没有特征,没有皮肤,

甚至上面连正经的肉和脂肪都很难找到。这肉十分古怪,和平时常见的动物内脏都不大一样。

 

这是什么肉呢?老宋的直觉感到这东西有问题,长期的专业经验,让他觉得这东西真得很像人肉。

但是,没有经过化验,他也无法确定。思考一下,最近周围没有听说发现碎尸块的报告,

也没有人口失踪的报告。如果就这么一点儿,不到二两的肉,真有人命案,尸体其他的部分到哪儿去了呢?

 

他只能先安排把这些碎肉送到检验科去。

 

校长和老宋在楼前说话,校长介绍介绍情况,问到底是什么肉。

老宋安慰校长说多半不是人肉,别多想,大伙儿该干吗干吗—就差说把那米粉肉热热您吃了吧,挺好的东西。

 

无意中,老宋一抬头,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问:“校长,您不是说这楼里没人住吗?

怎么最上边一层中间那家的窗户开着呢?”

 

事后老宋说,有的案子虽然看来令人惊讶,其实破起来倒不是很费力气的。

比如这个就是,一上来线索就对了头,破案本身并没有什么神奇的。

 

运气这玩意儿和经验、本事都有一定关系,比如老宋能注意到有一间屋子没关窗有些不正常就是经验—怎么不正常?废话,有人住谁大冬天开着窗户?没人住谁把窗户打开的?要这样敞一个寒假北京那西北风什么威力?早把玻璃打碎了。但是,运气毕竟也很重要,假如校长回答:今天老师们都来了,给各屋通通风,忘关了。那这个线索只能放弃,一切都得从头找起。

 

偏偏校长回答:“顶层原来是教师宿舍,今年都分了新房,的确没人住了,

可还有一个老师没交钥匙,就是这家。”

 

嗯,老宋心说,有这样的好事儿?可巧这楼里可能出了案子,还就一户留着钥匙。

没别人住这儿,他们家就是没嫌疑,也最有可能提供线索。他就问了:“为什么这位没交钥匙呢?”

 

没问的是,这是不是有点儿不正常?

 

校长浑没在意,说:“Y老师忙,他爱人要照顾孩子,这儿留下些东西没工夫收拾搬走,就这么耽误了。”

 

“那么,他们一家还住在这儿吗?”

 

“放假前就搬到新房去了,好像只剩个空调。”

 

老宋抬头看看,果然,那屋子外头挂着空调的室外机呢。

 

这时候,警察们怀疑的对象,自然而然地集中在那位Y老师身上。

 

仔细一了解这位的情况,觉得不对劲儿。模范教师,北京市先进工作者。都是模范教师,

这位和上次那位偷录像机的不一样,Y老师早就成家了,媳妇温柔漂亮,去年刚添了儿子,

疼得不行,绝不会有人逼他去偷录像机。

 

此人教书有成,又不局限于教书,写写教材、做做辅导收入颇丰,而且为人热情,乐于助人。

去年教育部选中他参加了优秀教师讲演团,是全国巡回作报告的主儿。

工作好,待人好,家庭好,真正的“三好老师”。

 

您说老宋他们不是警察吗?怎么还会考虑嫌疑人是不是“三好老师”?

那有什么奇怪,警察也是人,他当然也会考虑人的身份。不过这不是主要原因,

大家觉得不大可能的主要原因是此人如果涉案有些不合逻辑,

您说这位一文弱书生、优秀教师,钱、房、漂亮老婆、大胖儿子、社会地位什么都不缺,

要前途有前途、要本领有本领的人,有什么能让他卷进杀人碎尸这样恐怖的事情呢?

还有,人家说了,这位老师平时连鸡都不敢杀,得他老婆动手。

 

“难道??难道Y老师的爱人才是真正的涉案人?”有个警察嘀咕了一句。

 

无论怎样,检验结果没有出来,采取行动都为时过早。不过警察有警察的做法,

即便检验结果没有出来,也得预做部署,否则真等结果出来再行动往往也就错过了最好的破案时机。

 

这样,老宋就安排身边的两个刑警:“你们,去派出所找几个当地的同志,了解了解情况,

在这个地方蹲守一下。另外,”老宋犹豫一下,“如果发现那位Y老师回来,

跟他谈一下,请他回忆回忆最近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事情。”

 

说完,老宋就走了,两个刑警则去了当地派出所。

 

回到刑警队,底下来电话了,说咱们蹲守了三个月的那假罗马表诈骗案破了。

 

“怎么破的?”大家都很奇怪,这个案件案犯狡猾异常,很明显是有经验的老犯,

伪装极好而且绝不顶风作案,蹲了三个月,愣是一无所获。

这是已经定了谁破谁是三等功的疑难案件,谁这么厉害?

 

“那谁,不就火车站小尹(老尹年轻时人称小尹)吗?”

 

“怎么又是他?怎么破的?好像也没跟他重点提过这个案子嘛。”

 

“嗨!别提了,咱们蹲了仨月没抓着的,他闹肚子上厕所愣给破了??”

 

“宋队,弟兄们冤啊,喝了仨月西北风,他上趟厕所就给破了,这人跟人运气怎么差那么多呢?

怎么回事儿,快说说。”

 

正这工夫,电话响了—“宋队,检验结果出来了。”

 

“是不是?”

 

“是,人肉。”

 

“你确定?”

 

“没错,而且确定是女性子宫的碎片。死者年龄应该不大,二十岁左右吧,我们正在确定中。”

 

“哐”,老宋把电话放下就顾不上说老尹上趟厕所都立三等功的事儿了,马上呼叫那两个刑警:

“确定了,碎尸案,那家人要有回来的,先控制起来再说!”

 

证据还不够充足?老宋根据经验,判断这个案子和那家人99%有关系,不控制起来跑了怎么办?

 

“万一是那1%呢?那我再给人家道歉就好了。”老宋很干脆,

“可我不能眼看着案犯跑了吧?咱吃的这碗饭不是?”

 

吃这碗饭不吃咱不知道,老宋那天晚饭肯定没吃,抄起帽子,叫上一个助手就直奔那所中学而去。

 

车刚进校门,就听到教学楼方向传来一阵阵疯狂的叫声、打骂声、跺楼板的“咚咚”声。不好,有情况!

 

老宋和那个助手刹住车,抄起家伙就奔了教学楼。

这时,喊叫和打斗的声音已经迅速从四楼顺楼梯而下,到了一楼。

 

忽然楼门一开,五个人翻翻滚滚冲了出来。老宋眼尖,只见其中两个,是他留下的刑警,

另两个也穿着警服,还有一个人接连甩开四个人的围堵拦截,动作奇快,朝着学校的大门飞奔!

 

这是什么人?老宋后来回忆的时候说:“我那两个刑警可是抓过黑社会的,

不是一般的能打,加上两个片警还抓不住?”

 

当时他可来不及想这个。眼看人要跑,只能不管三七二十一,带着那个助手就冲上去加入抓捕。

 

“反正看情况不会抓错。”老宋说。

老宋他们迎上去的时候,那个人直直地对着俩人的中间冲过来,又快又猛,

不等他们出手,“砰”地一声竟将俩人撞到一边,继续奔逃。

 

还好这一个阻拦多少减缓了这个人的速度,后面的警察一拥而上,总算缠上了他。

而这个人在六个警察中拼命挣扎,踢、咬、滚,爬,力气大得惊人,几个警察几乎按他不住。

 

到底是六个人对一个人,经过一番搏斗,最终的结果,还是六个降伏了一个。

 

抓住的是什么人?武林高手?吸毒者?部队老兵?居然六个警察都按不住他一个。

 

警察们把那个人大汗淋漓、像水洗过一样的面孔抬起来的时候,赶来的校长惊叫:“Y老师?!”

 

这位模范教师已过盛年,从来没有练过武术,身体素质很一般,纯粹的文弱书生。

居然六个警察抓不住他,因为什么?

 

也许,从老宋的话里,可以找到答案。老宋是个粗线条的人,可是他谈到这次抓捕的时候,

用了很多词句来形容当时看到的那双眼睛。他说办了这么多案子,就这双眼睛让他彻夜难眠—

 

 “那是什么样的眼睛啊,绝望、疯狂、愤怒、害怕、后悔、歉疚、

哀求、乞怜、痛苦、希望,像狼一样,什么都有。”

 

“他那双眼睛告诉我,他想活,可是他更明白干了这事儿他肯定没法活。”

 

“那种眼神老虎看了都要心软。”老宋说。

 

事情是怎样发生的呢?

 

原来,宋队长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两个刑警正到外面吃东西,留下了两个当地派出所的民警值班。

刑警们往回赶的时候,那位Y老师回来了。

 

 

4
 
 

 

他走上四楼。今天还没有开学,空荡荡的楼道里只有他一个人,Y老师拿出钥匙,打开了防盗门。

这时,两个片警就上来打招呼了。

 

Y老师是学校的名人,片警们也认识,颇有些敬仰,于是客客气气地说:

“我们碰到点儿事儿,想找您了解了解情况,咱们进去谈好吗?”

 

Y老师愣了一下,点头说“好啊好啊”,又拿出钥匙来开防盗门里面的单元门。

 

门开了,Y老师却呆在了门口。两个警察有点儿奇怪,回过头来,只见这位老师脸色惨白。

“怎么,不舒服吗?”警察关心地问。

 

“没什么。”

 

后来审问的时候,Y老师说:“门一开,我就知道自己今天完了,这是天意!”

为什么是天意呢?

 

原来,看到警察客气地询问,Y老师虽然紧张,却不愧是高智商的,在瞬间就镇定下来,

期望警察是因为别的事情找他,而且立即想出了一个应付的办法。他开单元门的时候,

没有用自己的门钥匙,而是随便取了另外一把学校教室用的钥匙。

 

他准备门打不开,就对警察说:“对不起,你看我这记性,连钥匙都拿错了,咱们下面找个地方谈吧。”

 

那样,他屋子里的秘密,也许就不会败露。

 

然而,门却奇迹般地开了。

 

老宋说,小红(化名)有灵。

 

门开了,两个警察还没意识到案件多么严重。进门看看,搬得一片狼籍,

还剩几件家具,一个大冰柜。冰柜里面放着几块肉,用报纸包着。

 

“怎么开着窗户呢?”冻得发抖的警察奇怪地问。

 

“哦,前两天停电了。您看我这冰箱里有肉,我怕坏了,就把窗户打开了,外边冷嘛。”

 

“有股烧东西的味儿。”

 

“嗯,快走了,昨天把过去一些没用的信啊,书稿啊烧一烧。”

 

“您还没搬走呢?”

 

“快了,快了,这不就是空调不好搬吗?得找朋友帮忙卸开,带走。”

 

就两把椅子,一个警察和Y老师各坐了一把。另一个警察看见旁边有个圆凳,

随手一拉,下面一个用报纸包的圆滚滚的东西骨碌了出来。

 

“这是什么?”

 

“这是??”

 

还没等Y老师回答,那个警察随手打开了报纸包,立刻惊叫起来:“人头!”

 

报纸包的,正是一颗砍下来的人头!

 

与此同时,Y老师蹦起来,蹿出房门就跑。

 

“站住!”两个警察随后追来,而那两个刑警正走上楼梯来,看到情况,立刻明白了前面跑的是嫌疑犯,

四个人围上来抓捕,但这个白面书生一样的人竟然和他们从楼上一直打到楼下,几次抓住几次挣脱!

接着,就是老宋他们的加入了。

 

三天以后,案情大白。

 

故事十分老套,说者听者却都为之动容。

 

杀人碎尸案的,正是这位曾经是模范教师的Y老师。死者,是湖南某宾馆的一个女服务员。

 

两个人是怎样认识的?

 

原来,事情出在Y老师作为教育部优秀教师巡回作报告的过程中。这次巡回报告,走了全国十几个省。

“可以想象,一路鲜花掌声,春风得意。”老宋说的时候有一丝倦意,

似乎强迫自己回忆这段案情是一种折磨。

 

 

到湖南,当地教育部门十分重视,安排他们休息几天,就住在宾馆里。

当时小红是楼层服务员,是个好学的女孩子,对作为模范的Y老师十分佩服仰慕,于是照顾有加。

不料Y老师是个一点儿架子也没有的人,又诙谐热情,几天时间两个人竟走得十分近了。

 

“天地良心,我一点儿勾引她的想法都没有!”Y老师在预审的时候声泪俱下。

 

然而,无论怎样,在Y老师离开湖南前的最后一天夜里,两个人却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情。

Y老师是小红第一个男人。

 

发生,也就发生了,小红没有要求什么,也许事情本来会就此打住。

 

遗憾的是,造化弄人。两个月后,小红发现,自己怀孕了。

 

惊恐,无奈,后悔,可以想象一个人在异地打工的小红的处境。

 

思来想去,小红作了一个她认为唯一正确的决定——到北京去,找Y老师,要他负责。

 

真的被她找到了。

 

当小红见到Y老师的时候,也可以想象后者的吃惊。

 

小红要求他离婚,和自己结婚。

 

她来北京的时候还不知道怎样让Y老师负责,看到Y老师的人才风度和出手大方很是动心,

就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Y老师有一个很甜蜜的家庭。他说不清自己为何会走到出轨的一步,

是因为猎奇、虚荣、欲望,还是小红的主动。这些随着当事人的离去,已经无人知晓。

 

两个人的拉锯战持续了一个星期,Y老师的神经在这个过程中渐渐趋于失控。

 

苦苦哀求之下,小红心软下来,让步了:“我回去打胎,你给我五万块钱作补偿。”

 

“好吧,我给你钱。”Y老师说。五万元并不少,但他还筹得起。

 

看到Y老师还算通情达理,小红松了口气,说了一句对她至关重要的话:

“要不,我把这孩子生下来?一定很聪明的。”

 

“那可不行。”Y老师说,很紧张。

 

小红不太高兴,以她的阅历不能理解人对自己的骨肉这样反感。

 

Y老师说:“我先找个地方帮你做人工流产吧。”

 

小红说:“不用你管,先把钱给我,我自己就能去做流产,先去做流产你不认账怎么办?”

 

几天过去了,小红在催给钱,Y老师却是夜不能寐。他在想:假如她不是真的去打胎怎么办?

假如她回去生了孩子,以后不断讹诈我怎么办?一旦败露,自己的家庭、名誉就全都没有了。

 

反反复复地想。越想,越觉得可怕。

 

杀了她,一了百了!

 

一个念头渐渐走进了这个读书人的脑子。也许,他只是想让自己这次脱轨的事情完全从世界上消失。

 

他告诉小红,钱取好了,晚上一起去拿。地方,就在这个他已经不住,

但还没有交钥匙的宿舍。他知道放假了,教学楼里没有人。

 

那天,他特意弄了一辆窗户带贴膜的车,把小红带了过来。在他的大衣里面,藏了一只用毛巾包裹的铁锤。

 

因为几个月来的颠沛流离,小红在车里居然趴在Y老师的肩上睡着了。

 

Y老师动摇了一下,但是他想到自己的家庭、名誉??

 

到地方了,他摇醒小红往楼上走。

 

兴许是觉得要了他的钱心里有些歉疚,小红一边上楼,一边对Y老师说,自己当初也没想到会这样,

现在是没办法,离开了这样久,那个工作也不能做了,打了胎休息休息自己就去长沙重新找工作,

总要有点儿钱垫底。以后,“永远也不会来找你了”。

 

Y老师说,他真的不想杀人了,一路都在犹豫,但是??

 

他楼上的屋子里,并没有那五万块钱。可是小红催他快走。

 

四层楼的楼梯,并不长,两个人已经到了门前。

 

门,打开了。小红推开门,看到里面混乱的样子,似乎一怔。

 

没有选择了。Y老师抽出铁锤,一锤,就打在了小红的后脑上。

 

审问,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停顿,因为犯人无论如何也没有勇气继续讲下去。

 

只好到了第二天。这一次,鼓足了勇气的Y老师才说出当时的情景—他用尽全力一锤打在小红的后脑上,

本以为人会当场倒下死去,谁知小红竟只是晃了晃,而后转过身来,

伸出手用力叫:“××(Y老师的名字),救我??”

 

“没想到是这样,我真的没勇气杀人了啊。”Y老师回忆的时候仿佛每个字都像铁锤一样沉重,

“可是她的两只眼睛都被我打得飞出来了,挂在脸上,我能怎么做?”

 

于是,连鸡都不敢杀的Y老师,咬着牙又一锤砸在了小红的头顶上。

 

??

 

等到小红尸体变冷,他用厨刀将尸体切成一块一块,分多次用旅行包包裹沉到了河底。

每个旅行包里面还压了沉重的石头以免尸块上浮。假如再晚两天,所有的尸块都会被他抛净。

 

他从没学过解剖学的知识,更不懂得怎样做这件事,但他居然都做了,

连鸡都不敢杀的Y老师,却完完整整地把一具尸体切成了碎块。

 

他还特意切开尸体的腹部,取出了死者的子宫和胎儿,剁碎抛弃进厕所的下水道—他说,

怕根据胎儿的DNA鉴定找到他。一个一生与板擦和粉笔为伍的书生,

竟然做出了只有侵华日军才会做出的残忍事情。

 

不料,正是一部分没有完全剁碎的组织,导出了这起案件的真相。

 

“枪毙了吗?”我问。

 

老宋没有回答。

 

他说,其实他最尊重知识分子,有学问的人。他当时真不希望这案子是Y老师做的,

从那人的眼神看得出来,他对警察的态度很矛盾。因为他习惯地觉得自己是好人,

应该是警察保护和帮助的对象,可是每次向警察们投出期望的目光,又很快变换成了绝望。

 

他是知识分子,他知道自己是什么罪,他知道一旦被抓是什么后果,

所以警察抓他的时候他像疯了一样反抗—其实,就算跑出校门,他能跑到哪儿去呢?

这么多人跟着追呢,还有枪。只不过晚被抓住几分钟罢了。

 

“他想活。”老宋又说,“可他干了这样的事儿还能活吗?”

 

原来,“想活”,有时竟然是这样奢侈的东西。

 

“他自己很明白。”老宋说。

 

沉默。

 

“那神情老虎看了都要心软的。”老宋又说了一句。

 

沉默。

 

那天,月明如水。

 

 

*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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