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惕商鞅主义的幽灵

吴晓波:警惕商鞅主义的幽灵
 
 

    来源:金融时报
    

 


    常有朋友问,中国上下两千年,主流的经济理论是什么?

我常拿商鞅来举例。
    
    公元前四世纪,商鞅在偏远弱小的秦国主持变法,前后长达二十年,造成一个强大的国家。他的治国思想中有强烈的反智、愚民和好战的特征。
    
  

 

  商鞅对商人阶层不但毫无感情,而且视之为仇雠。在他当国之时,国家管制了“山泽之利”(矿山开发)、粮食买卖和旅店经营,自由商人几乎被消灭。

 

同时,他对知识分子也非常仇视,他认为国有“五害”,分别是儒家学者、商贾、隐士、手工业者和勇士,在《农战》一文中,他毫不客气地说,“有这些人存在,敌人来到,一定打败仗,敌人不来,则一定很贫穷。把这些人赶走,敌人不敢来,来了也会被打败。去讨伐别国,一定能战胜,不去讨伐,则一定能富足。”


    
    在商鞅的经济思想中,“强国”与“富民”似乎是对立的。他极端地认为,人民不但不应该有思考的能力,而且绝对不能够富足。商鞅也反对贫富悬殊,认为“治国之举,贵令贫者富,富者贫”,不过在他看来,理想的状态是让人民始终处在同样的贫穷线上,最好的状态是家里没有一点多余的粮食(“家不积粟”),以保持饥饿进取的精神面貌。


    
    强兵就必须使民弱、民怯和民愚,这样的人民通过重刑或重赏即可变成为勇敢而凶猛的战士。而一旦社会出现贫富差距变大的情况,就应该动用国家机器,用行政剥夺的方式来实现均衡,这就是所谓的“贫者益之以刑则富,富者损之以赏则贫。”很显然,商鞅把人民的贫困与无知看成是国家兵源和社会稳定的必要条件。


    
    在商鞅看来,打仗是第一要义,战争是让国家强大和稳定的最好办法,这是检验变法成功的唯一标准。在《靳令》一文中,他说,“国贫而务战,毒输于敌,无六虱,必强。国富而不战,偷生于内,有六虱,必弱”。总之,穷了要打,富了更要打。正是在这种“备战备荒为打仗”、“把战争进行到底”的战略支配下,秦国成为战国列强中最可怕的国家。


    
    商鞅的强国之术堪称中国历史、乃至世界史上最残酷和严厉的一种,是一次激进的国家主义试验,在经济模式上则体现为“命令型的计划经济”。在他的治下,秦国成为了一个让人望而生畏的“虎狼之国”,举国上下蔓延着极端功利主义的进取氛围,每个秦国人其实都成了国家的工具,宛若后世出土的那些兵马俑,人人面无表情而无比强悍。


    
    后世将商鞅归为法家,他的名声似乎一直就不太好,长期被视为“异端”。在知识阶层,甚至以谈论商鞅为耻,宋代的苏轼就声称“自汉以来,学者耻言商鞅”,甚至讲出这个人的名字都是脏了口舌、写出这个人的名字则是污了纸张——“如蛆蝇粪秽也,言之则污口舌,书之则污简牍。”
    
    但是,商鞅彻底改变了战国乃至后来中国的政治生态,甚至,以两千年的历史跨度而论,商鞅的基本治国理念被顽强地延续了下来,他的核心经济理念被众多的独裁者所沿袭,在很多朝代,实际上呈现出“半法半儒”、“儒表法里”的景象。也因此,苏轼又曾经很叹息地说,对于商鞅主义,“世主独甘心焉,皆阳讳其名,而阴用其实,甚者则名实皆宗之。”
    
    商鞅的那种极端主义思想,在后世已成绝响。不过必须指出的是,后来的治国者们,尽管再不敢象商鞅如此说的直白、干的决绝,却也并非没有效尤者,至少有两个理念顽强地留存了下来:
    
    第一,不能让民众太富足、太有思想的潜意识却一直存在了下来,最终变成了一种系统化的愚民政策。
    
    第二,绝大多数的治国者把国家强大远远放在民众富足之前,强调“国强民安”,而不是“国强民富”,所谓“安”者,年份好的时候,有口饭吃,饥荒到来的时候,不饿死,这已是最大的善政。
    
    “商鞅主义”的幽灵在中国是否真的已经消散而尽了?

我们要成为一个怎样的“强国”,以及怎样成为一个符合现代精神的“强国”?

这些问题,我们是否真的已经可以回答?

 

 

张宏杰:为什么说商鞅变法彻底毁了中国人?

2018-04-18 张宏杰 荟思想4

 

现代社 会的很多问题,都不是现代的问题,而是中国传统文化与制度的问题。

 

 

 

1

中国文明的倒退

 

中国人民大学教授、作家张宏杰认为,在中国封建历史上,春秋战国时代是中国人形象最好的时代。

 

那时候的中国人,个个都强悍好战,连吴越地区,也就是今天江浙上海地区,都是非常尚武的土地。

那时不论男女,皆以高大健硕为美。当时的贵族,都能下马能文,上马能武,侠客遍地,

武士横行,一言不合,就拔剑相斗。

 

从春秋到唐宋,再到明清,中国人的形象落差之大,让人不敢相信。

春秋时期的中国人,品格清澈;唐宋时的中国人,雍容文雅;

及至明清,中国人的品质却大幅劣化,麻木懦弱,毫无创造力。

 

春秋战国时代

 

在明朝万历年间到达中国的传教士利玛窦在写给罗马的信中说:

“很难把中国的男子看作是可以作战打仗的人。他们彼此争斗时表现出来的,

也只是妇道人家的愠怒,相互殴斗时揪头发。”

 

《南京大屠 杀资料集》中,一个日本军人的回忆,成千上万的中国士兵,

默然地经过如山的同伴尸群,走向死亡,而毫不反抗。

 

那个日本人百思不得其解,是中国人太容易驯服,或者是中国人对死亡悟得太透?

日军以一百人小分队屠 杀几千人,曾很担心中国军人反抗,但这种情况从来没有发生过。

 

 

 

2

是什么彻底改变了中国人?

 

这个改变从秦朝开始。在当时的七国中,秦国处于荒凉的西北高原,物产稀少,靠游牧和狩猎为生。

 

秦国自立国之初,就没有经历过充分中原化的过程,长期与戎狄杂处,因此染上了浓烈的蛮夷气质。

草原文化中没有民 主观念,没有权利意识,以绝对服从为天职,具有高度的凝聚力和向心力。

因此,上下一心,很团结。

 

后来秦孝公变法,商鞅主政,迅速统一思想,提出了靠战争立国的发展思路。

 

秦国的文化与中原国家是非常不同的,他们认为穷要打、富要打,没有文人、商人的国家,

国家一定强大,国富而不战斗,就会出现儒生、商人那样的国害,国家会羸弱下去。

 

商鞅画像

 

本来,夏商周以后,春秋战国时期,中国进入封建时期,各诸侯分封天下,

爵位世袭,形成了一个贵族世代统 治的体 制。

 

进入春秋末期,平民阶层崛起,一个开放自由的社 会形成。

但是商鞅变法让秦国崛起,打破了这种平衡,也改变了中国人。

 

当时的中原文化经过长期发展,已经变得比较柔软,比较有宽容度,比较崇尚优雅和尊严。

 

但是秦国不同。在战国七雄中,秦国文化是最野蛮、最缺乏人道主义精神的。

 

商鞅从军爵制度开始,取消贵族世袭制度,收回特权,只有在战场上立下功劳、有军功战绩的,才能够重配爵序,列籍贵族。

 

平民百姓,不管出身贵贱,只要有军功战绩,都可以根据杀敌多少获得相称的爵位,获得功名富贵。有野心的人,通过打仗、杀敌,血腥的屠 杀,获得人口和土地。

 

商鞅还企图统一国民思想,采取“愚民政策”,把文人、商人、工匠视为“国害”。

他在渭河边论法,一次就屠 杀了700多反对他执政路线的文人。

商鞅不能容忍跟自己想法不同的人,把他们全部流放到偏僻的边境、穷山恶水中去,

从此再也没有人反对他。

 

当时其他国家称秦国为“虎狼之国”。但打来打去,最后野蛮战胜了文明,秦国击败六国,统一了天下。

 

 

 

3

文人地位的陨落

 

春秋战国时期,中国社 会虽然动荡、混乱、战争不止,但思想、文化和价值观却是百家争鸣,自由、开放、多元的。当时的知识分子,可以在不同的国家,施展自己的才华和抱负。

 

各国竞争,为了生存、发展,都拼命延揽有才能的人士。不同的思想和制度之间不断碰撞,让社 会朝前发展。

 

春秋战国时期的知识分子,大都是理想主义者,他们不迷信权威,也没有思想禁区,

以君王的师友自居,将自己的“道”凌驾于君王的“权”之上,合则留,不合则去。

 

孔子周游列国

 

孔子周游列国,不是为了高 官厚禄,只是为了实行自己的政治主张。

他最后感觉列国都不能行他的道,还坚持说“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也”。

 

孟子的性格比孔子更张扬、更锋利。他说:“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意思是,

别太把国君当回事,就把他们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知识分子的这种言论、气概,在后代的知识分子身上看不到了。

 

等到秦始皇统一六国,各国的知识分子只能生活在一个皇帝之下,没有选择的机会,

也没有逃亡的自由,只能为这一个政权服务。

 

秦始皇的暴 政,尤其是“焚书坑儒”,排除不同的政治思想和见解,焚烧《秦记》以外的列国史记;

禁止私学,杀死大批知识分子。

 

秦始皇确立了君宪制度,给专 制制度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但这个专 制制度建立得太强硬,剥夺天下的意图太明显,结果二世而亡。

 

 

焚书坑儒

 

汉朝吸取秦始皇的教训,给秦始皇建立的硬制度加上一层“软装修”,

“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说要行王道、行仁政,给专 制制度配上一个非常合适的意识形态体系。

 

汉代统一思想,对全国人民的大脑进行格式化删除,彻底剪掉了知识分子思想的翅膀,

中国人的智力开始持续下降。

 

从汉武帝开始,直到今天,中国没能出现春秋战国那样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

也没有再出现过与先秦诸子比肩的大思想家。

 

后面的历朝历代,继续在专 制的基础上添砖加瓦。

 

接下来隋炀帝、唐太宗完善了科举制度,把天底下所有的知识分子统一到科举考试上,

从制度上有力地控制了知识分子的头脑。

 

宋代重文轻武,有意识地削弱了尚武精神,防止地方有能力对中央进行反叛。

 

到了明朝朱元璋时期,文化人连隐居山林的选择也没有了,凡不听从号令、

不为朱家王朝服务的,全族被抄家,全家被杀掉。中国文人连“归隐田园”的可能性也没有了。

 

到了清朝,知识分子更惨,几代皇帝前赴后继,对知识分子大兴文字狱,

动不动就满门抄斩,用暴力和恐怖在人们的思想大脑里建立监狱。

 

对知识分子实现特务恐怖,甚至清查文章里的隐喻,连谈历史的兴衰,借古喻今都成为罪证,彻底让一个民族停止了思考,变为一具僵尸。

 

清朝文字狱

 

在这样的专 制下,清代的知识分子丧失了创造力。

为皇帝服务的大臣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丧失尊严、人格,无思想、无操守,老老实实当奴才,

卖命效力,以获得功名利禄。一有机会,他们就大肆贪污腐 败,盗窃皇帝的家产。

 

 

 

4

历史即当下

 

当下发生的一些社 会现象,在历史上都发生过。

 

打击贪污腐 败、百姓冤屈上 访、国家工程贪污,这些问题历朝历代都发生过,相似度高得惊人,

好像那个时代的事物改头换面,换一套马甲又穿越回来了,像是时光倒流。

 

所以翻读历史的时候,渐渐发现,现代社 会的很多问题,都不是现代的问题,

而是中国传统文化与制度的问题,问题的根源都在历史上。

(本文整理自《新民周刊》采访,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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