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 前文,摩西(Moses)带领以色列人出了埃及,「在旷野飘流四十年」,最后停在约旦河东岸的摩押平原。约旦河的另一边,就是上帝赐给他们的 应许之地:迦南。
但因为以色列人犯的各种错误,摩西被上帝喊了叫停,「你们必不得领这会众进我所赐给他们的地去」。于是夺取应许之地的重任,要在他死后落在第二代领导人约书亚(Joshua)的身上。
而进攻迦南,第一战便是约旦河西岸的军事重镇:耶利哥(Jericho)。
所谓“知彼知己,百战不殆”。约书亚下的第一道命令,是派了两个密探趁夜潜入城内,「你们去窥探那地和耶利哥 」。
关于这两个密探是谁历史上有些争议。传统中有 Phinehas,Caleb,Salmon 这几个名字,我们后面还会提到。
两个探子心想,我们这外乡人进耶利哥城太容易暴露了,得去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才不会引人注目。当然也很可能有点儿假公济私,公费旅游的想法,想来都来了就别白白浪费机会。反正俩人一合计,决定去了一家妓院。
这家妓院的主人就是我们本篇故事的主角,喇合(Rahab)。
5th century, with medieval and modern restorations, Basilica of Santa Maria Maggiore, Rome
喇合本人到底是妓女,还是妓院的老妈子,犹太传统中争了两千多年,当然也有学者给她个更干净的职业:开客栈的女人。
在传统中,喇合与 撒拉(Sarah),亚比该(Abigail),以斯帖(Esther)并列为以色列四大美女。有一派传统(Talmud)不仅不回避喇合的‘不光彩’出身,还特意在这上面大做文章。据 Bavli 的说法,因为她(喇合)的妓女身份和惊人美貌,单单提到她的名字,任何‘认识’过她的,‘正常’的男人,身体都会起反应。
可能在这些拉比们心中,此前喇合的职业越不堪,就越凸显她后来归化以色列时的可贵。
耶利哥城的国王,不知怎么就听到了有密探进城的风声,派出士兵挨家挨户的搜查,自然也就敲到了喇合的家门口:“赶紧把人交出来!”
这时喇合显出了极大的冷静和机智。她先把两个探子带到房顶的储藏室里,「藏在那里所摆的麻中」,然后下楼开门,对前来抓人的士兵说,“刚才确实有两个人来过,但后来走了应该是出城去了。你们现在赶紧去追或许还能来得及。。。“
「你们快快的去追赶,就必追上!」
士兵们左右看看,没发现什么可疑的迹象,就急急的追出城去了。
Left: Rahab, wearing hat, holds bundle of grain over man, beside second man under another bundle of grain.
Right: Rahab, wearing hat, raises right hand. Soldier, wearing armor, with scimitar at his waist, raises right forefinger and grasps Rahab’s left wrist.
这一幕其实颇有喜剧色彩:两个探子前半程几乎像是横店的群众演员,一句台词也没有,奉命”窥探”迦南地,结果一路只看见妓院内部和地板上的亚麻秆。全程被动,什么便宜没占着,就忙着被指挥躲在这里藏在那里,不要露脸,不要出声。
而喇合则像个带资进组的女一号,所有镜头都聚焦在她身上,满是主角光环。神闲气定,挥洒自如,机智勇敢,风采照人。
喇合把本国士兵支走,这才上楼去放出那两个敌国的探子,解释她为什么要帮他们。她在这里发表了那段著名的长篇演说:
「我知道耶和华已经把这地赐给你们。。。我们听见你们出埃及的时候,耶和华怎样在你们前面使红海的水乾了。。。」
「耶和华 – 你们的神本是上天下地的神」。
「因你们的缘故我们都惊慌了。这地的一切居民在你们面前心都消化了;并无一人有胆气」。
这段演说在犹太传统中的评价极高,尤其是那句“你们的神本是上天下地的神” (He is God in heaven above, and in earth beneath),几乎除了标点符号以外就是摩西在《申命记》4:39 的原话重复!
按理讲此时摩西五经还没有正式出版,不知喇合从什么途径已经先读过了手稿。
当然咱们前面说过, Talmud 传统不肯放过任何开荤的机会。他们怎么解释她说的那句城内居民“心都消化了,并无一人有胆气”?《塔木德·祭牲篇》Zevachim 116b 毫不含糊:耶利哥的守军从上到下从王子到小兵,几乎所有人都光顾过喇合的妓院。自打以色列人在约旦河东岸驻扎,因为耶和华的大能和以色列人的过往战绩,耶利哥的守军们已经吓得集体‘不举’了。喇合以她独特的职业和‘阅人无数’,准确的掌握了这第一手珍贵资料。
有时我们不得不佩服犹太人的想象力,带颜色的想象力。
当然喇合的选边站队+救人,是救探子,更是自救。
「求你们指着耶和华向我起誓,也要以恩慈待我父家,并给我一个可靠的记号,要使我的父母、兄弟、姊妹、和一切属他们的都能存活,拯救我们的性命不死」。
在得到探子同意后,喇合「用绳子将二人从窗户里缒下去」,并指点他们「往山上去,要在那里隐藏三天」,然后再回去以色列军营。
两个探子感激不尽,也叮嘱喇合:「你要把这条朱红线绳系在缒我们下去的窗户上,并要使你的父母、弟兄,和你父的全家都聚集在你家中 。」
“这样我们攻破耶利哥城的时候,自会保你们一家平安。”
此处窗子上要挂的那条‘红线绳’,在犹太传统中有着重要的含义。”绳”(????????, tikvah)在希伯来语里和”盼望”是同一个词,也就是说,经文让喇合把自己的‘盼望’系在了窗上。
而这个红线绳的场景,在旧约里反复出现:
– 《出埃及记》里,摩西在 降灾埃及‘杀长子之灾’ 前,嘱咐以色列人「取点血,涂在吃羊羔的房屋左右的门框上和门楣上」,那血顺着门框流下来,恰似一条红线绳;
– 在 犹大和他玛 的故事最后,他玛生的儿子手上记了根红线绳;
– 此处的喇合红绳救探子;
– 在 大卫 崛起的早期,公主米甲(Michal)也会用绳子从窗口放大卫逃生。那段经文没有说绳子是红线绳,但“一个女子、一道窗口、被放下逃生的人”与喇合的场景形成遥远的回声。
这些朱红色的线绳,反复出现在身份、血脉、生死和救赎的交界。
两个探子安全回到以色列军营,向主帅约书亚描述了一切经过,「那地的一切居民在我们面前心都消化了」。
约书亚闻言大喜,第二日清晨便下令:全军渡河,夺取耶利哥城!
这里他们分约旦河,吹破耶利哥城墙等细节,请挪步 约书亚,这里不一一细表。
城破之后,按照那时的惯例,以色列人对耶利哥城内的迦南人施行了血洗屠杀和掠夺。「又将城中所有的,不拘男女老少,牛羊和驴,都用刀杀尽。」
但因着之前的承诺,「约书亚吩咐窥探地的两个人说:你们进那妓女的家,照着你们向他所起的誓,将那女人和他所有的都从那里带出来。。。安置在以色列的营外」
这里我们要停下来,仔细看一看喇合到底做了什么。
她对本国本族的使者撒了谎,掩护了敌军的探子,透露了守方情报,因此救了全家人性命,但(一定程度上)牺牲了城内的同族人。这在我们中国文化里,可以说是典型的‘汉奸+叛徒’。
所以旧约里给了喇合一个机会发表演说,说明她的行为是出于信仰。新约《希伯来书》11:31,「妓女喇合因着信,曾和和平平的接待探子,就不与那些不顺从的人一同灭亡」。
在另一处塔木德讨论中,拉比甚至提出过一句更加危险的话,“为善而犯的罪,胜过不为善而守的诫命”。
当然对伦理学敏感的读者应该立刻会联想到,这个推论和近代伦理学的基石之一,“手段不能因目的而正当化”(The ends do not justify the means),是有相当冲突的。
所以拉比传统本身对自己的这句话也高度警惕。
「约书亚却把妓女喇合与他父家,并他所有的,都救活了」。
于是喇合和她全家人得到了保护,并且归化成为犹太人。
喇合后来的事情在旧约中没有交代,传统中有两个说法:
而根据「马太福音」第一章的记载,「撒门从喇合氏生波阿斯。。。」传了几代到后来的大卫王(King David),所罗门王(King Solomon),和再后来的耶稣基督(Jesus),都是喇合的后代。
也就是说在基督教的传统里,大卫永远的国度,弥赛亚的光明谱系,世人的受恩与救赎,家谱都要经过这个曾经是妓女的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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