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回“总角”:古时8-14岁少儿,男未冠,女未笄/jī/时头发结成髻的发型。熏君对大女公子的爱在犹豫彷徨中时隐时现,设法接近而屡屡被拒。匂皇子在熏君与大女公子的默许下,得以与二女公子发生深夜故事。然而,由于匂皇子不能随意出宫,让二女公子产生怨恨和羞耻。固执坚守先父遗嘱的大女公子终日惶恐不安,面对熏君的爱情,心甚矛盾,然终不肯松口。然而迫于内心压力,竟然精神抑郁,心病加重,在熏君面前奄奄一息地无声逝去。
第四十七回 总角
山庄里忙着准备八亲王周年忌辰事宜。
熏君亲自来到宇治,为了两女公子即将除服,诚恳地向她们吊慰。阿阇梨也来到山庄。从帘子一端通过帷屏上垂布的隙缝,熏君窥见她们正在编制流苏,便吟唱“欲把泪珠粒粒穿”的古歌。然后起草愿文,题一首诗:“永结良缘如总角,红丝百转绕同心。”写好后叫人送进帘内去。大女公子觉得讨厌,但也只得奉答:“脆似泪珠穿不得,红丝无法结良缘。”
薰君为了自己遭大女公子如此冷遇和拒绝,深觉可耻,便不再热烈追求,只是认真地商谈匂亲王和二女公子之事。对大女公子说:“匂亲王的本性,在恋爱方面稍稍热心过度,但这件亲事是可以答应的,为什吗如此坚决拒绝呢?今天无论如何,请您把尊见明白告我。”大女公子答道:“先父遗嘱全然不曾谈及婚姻之事。先父之意,教我们断绝婚姻之念。因此对于您的垂询,我实在无法答复。不过舍妹年纪还轻,隐没在这深山之中,甚为可惜,只好听天由命吧。”
薰君今宵准备在此留宿,和女公子从容谈话,就故意逡巡徘徊,直到日暮。他口上虽不明言,但脸上逐渐显露怨恨之色,因此大女公子颇觉为难。薰君毕竟是个深通情理的好人,她叫人在佛前点起明灯,又在帘子旁边添置一个屏风。熏君便将身子躺下,茶几上摆有一些果物,二人就悄悄地谈起话来。大女公子态度虽不十分融洽,却甚温柔妩媚。其娇声细语,深深地牵惹了薰君的心,使得他焦灼难堪。不过半个时辰,女公子对薰君说:“我心情不佳,颇感疲乏,让我休息一下,天亮时候再来和你晤谈。”便起身回内室去。
大女公子半个身子已经进入内室,却被薰君拉住了。大女公子懊恼忧惧,斥道:“你所谓‘毫无隔阂’,原来是如此吗?真是荒唐!”那娇嗔之相更加可爱。薰君趁势把她垂在额前的头发撩起,容貌艳丽之极。他想:“现在切不可强求,将来她自有心情柔顺的时候。”他觉得使她惊惶失措,实在对她不起,便规规矩矩地用好言抚慰。大女公子依然愤恨不已。熏君终于遏制了热情,心境渐渐安静下来。秋夜的风声和篱笆上的虫声,听了不胜凄凉之感。薰君谈论人世无常之事,大女公子有时也作对答,那姿态端详优美。打瞌睡的侍女们推断两人已经结缘。大女公子回忆起父亲的遗言,心地黯然,眼泪随着宇治川的水声滚滚而下。
薰君召唤弁君前来,详细吩咐了一番,又认真地写一封信给大女公子,然后动身返京。大女公子想:“我昨天对熏君戏作了总角之歌,恐怕妹妹以为我昨夜有心和他‘相隔约寻丈’而对晤吧?”觉得十分可耻。
熏君焦灼地等到了九月里,女公子应该早已经除去丧服,又到宇治来访问。他要求同上次一样直接晤谈。侍女们向大女公子传达,大女公子说:“我心绪不佳,身体很不舒服……”说了种种理由,不肯和他会面。大女公子想:“就把妹妹嫁给他吧。照他的性情看来,即使女子相貌不甚美好,一经相逢,绝不会冷遇她。”便开导二妹嫁给熏君,不承想二妹态度强硬,不免对姐姐怨恨。姐姐也觉得的确对她不起,便不再谈此事。
天色渐暮,薰君并不言归,大女公子甚是忧虑。弁君来向她传达薰君的话,并且代为不平,说他的怨恨是怪不得的。众侍女一味热心劝诱,但大女公子只觉得可恨,十分困窘。其实,她们真要拉拢,有什吗障碍呢?在这狭小简陋的山庄里,真是古歌所谓“山梨花似锦,何处可藏身?”薰君不欲公开地由侍女说合。他原来就准备悄悄地进行,然后自然而然地成就好事。所以他叫人对大女公子说:“如果小姐不允许,今后永远保持如此关系可也。”
二女公子看见姐姐神色异常颓丧,甚是同情,便照例和她共寝。
熏君对弁君说:“如此说来,今后隔着帷屏晤谈也不行了。不过,只限今宵一次,请你引导我到她睡的地方去一下吧。”弁君也有此心,便安排众侍女早早就寝。黄昏过后不久,河上忽然起风,声甚凄厉,板窗被吹得格格地响。大女公子一直不曾睡着,忽然听见脚步声,立刻起身逃走。她很想唤醒妹妹,和她一同逃避,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她浑身发抖,从一旁窥看,但见幽暗的灯火光中,薰君穿着衬衣,装着熟悉的样子,撩起帷屏上的垂布,钻进来。大女公子想:“妹妹真可怜!叫她怎吗办呢?”薰君见只有一个人睡着,料想是弁君摆布好的,不胜欣喜,心中卜卜地跳。仔细一看,原来不是大女公子而是二女公子。相貌相似,而娇美之色胜于乃姐。他看见二女公子惊惶失措之状,知道她原是不知情的,觉得很对她不起。而转念想到大女公子有意躲避,其冷酷无情实在深可痛恨。他想:“这二女公子如果为他人所有,实在也舍不得。然而违背了我的本意,又很遗憾。今夜且斯文地过去吧。如果终于逃不了宿缘,对二女公子也发生了爱情,亦无大碍。因为不是别人,是她的胞妹呀。”他就按住热情,同上次对大女公子一样,温和亲切地同二女公子谈话,直到天明。薰君虽然不甚可意,想到是同胞姐妹,无偿不可,于是对她说:“我俩相爱吧。你不可模仿你那可恨的姐姐的薄情!”和她约了后会之期,然后辞去。
三条宫邸遭了火灾之后,薰君移居六条院内,与匂亲王居处相距甚近,常常前往访问。三皇子闻得风中飘来一阵阵芬芳香气,知道是薰君来了。连忙整整衣冠,出来迎候。两人在走廊栏杆边坐下,纵谈世事。匂亲王想起宇治山乡岑寂的光景,对薰君说:“你往宇治,务必带我同去,不可把我扔下啊!”薰君面有难色。匂亲王戏赠诗云:“旷野花开处,何须篱栅遮?君心真吝啬,独占女郎花。”薰君答道:“秋郊浓雾里,深锁女郎花。热爱秋花者,方能赏翠华。寻常人何由见得!”他有意刺激匂亲王。匂亲王终于生气了。一本正经地答道:“好,请你看着吧。我从来不曾像此次这样诚心诚意地恋慕呢。”薰君说道:“直到现在,两女公子全然不曾表示应允之色。你要我玉成,实在是一件苦差事。”两人就详细商量访问宇治的办法。
八月二十六日是彼岸会圆满之日,又是宜于婚嫁的吉日,薰君悄悄地做好准备,偷偷地带匂亲王到宇治去。薰君独自先到八亲王山庄中去。再趁天擦黑,派一匹马去迎接匂亲王来到山庄。两女公子听见薰君又来,都很担心。傍晚,熏君召唤弁君来前,对她说道:“到了夜色稍深之时,请你再同那天一样,引导我到二小姐房中去。”对她说得十分恳切。弁君认为不论大小姐或二小姐,能够拉拢,一样是好的,便进去向大女公子传达。大女公子想道:“果然不出所料,他已移向妹妹了。”她很高兴,心也安定了。
匂亲王遵照薰君指点,走近上次薰君进入的门口,把扇子拍两下,弁君以为是薰君,就走出来引导他。匂亲王推想这老侍女是以前习惯于引导薰君的,心中觉得好笑,就跟着她走进二女公子房中去了。大女公子全不知情,正在敷衍薰君,劝导他到妹妹房中去呢。薰君觉得可笑而又可怜。便对她说道:“此次我来,匂亲王定要跟我同来,我未便拒绝。他已经来了,并且已在不知不觉之间悄悄地混进令妹房中去了。”
大女公子一闻此言,更觉出乎意外,吓得两眼昏黑,对他说道:“我想不到你如此心怀叵测,诡计多端,以致屡次上你的当。你欺侮我们!”其痛苦不可言喻。
天终于亮起来,山寺晨钟敲醒,天色渐渐放明,匂亲王从昨夜进去的门中走出来。弁君看见这个陌生的匂亲王走出来,甚是诧异,莫名其妙。
匂、熏二人乘天色未明之时匆匆归京。
且说宇治山庄中,两女公子都觉得仿佛做了一梦,心情异常恼乱。
匂亲王昨夜突然闯入,使得二女公子惊惶失措,今夜她已变成一个柔顺的新妇,他对她的爱情越发加深了。
第三晚,匂亲王正在宫中,看来无法早退。心中不胜焦灼,唯有独自悲叹。此时日色沉沉欲暮,看看即将入夜。匂亲王无可奈何,只得乘马出门。薰君对他说道:“我不奉陪,反而更好,可在这里代你值宿。”他就留宿宫中。
宇治山庄中,收到了熏君隆重的贺仪,但直到夜深还不见匂亲王来临,只收到他一封信。大女公子想道:“果然不出所料!”不胜伤心。将近夜半,凄厉的秋风中飘来一阵芬芳的香气,英姿焕发的匂亲王果然光临了。山庄中的人这一欢喜非同小可。不久天色向晓。宇治桥古色苍然,遥遥在望。朝雾逐渐消散,两岸景色更加显得荒凉满目。匂亲王说:“这种地方,如何可以长年久居!”说罢流下泪来。二女公子听了颇觉羞耻。匂亲王的随从人等频频扬声咳嗽,催促返驾。二女公子怀着少女的柔情,目送朝阳中雄姿英发的情郎,偷偷地贪赏他遗下的衣香,好一片风流心情啊!
九月十日左右,山野景色凄凉,天色暗淡,风雨欲来,层云密布,阴沉可怕。
匂皇子约熏君同行,夜赴宇治。两人联袂偕来,山中人惊喜相迎!熏君把今春遭了火灾的三条宫邸重新建造,准备像模像样地迎娶宇治大女公子同居。
十月初,熏君想起宇治风景正好,便劝请匂亲王前往观赏红叶。
夕雾左大臣要把六女公子许配匂亲王,匂亲王不答应。现经双方议决,强迫他娶。
宇治两女公子日日盼待匂亲王来到,觉得此次隔绝如此长久,可知终于被遗弃了,不胜悲伤。
大女公子向妹妹注视了一会,历历回想起父亲的遗诫,不胜悲戚。她反复思量:“父亲没有罪障,不至于堕入地狱吧。无论在何处,务请迎接我到父亲所在的地方去吧!父亲把我们这两个苦命的女儿抛舍在世间,连梦也不曾托一个呢!”夕暮天色阴沉,冷雨霏霏。朔风凛冽,落木萧萧,其音凄凉无比。
天色全黑之后,匂亲王派人送信来。内有诗云:“朝朝凝望处,同是此天空。何故逢阴雨,愁思特地浓?”经众侍女劝请,二女公子仅答复了一首诗:“深山秋寂寂,霰雪已飘零。怅望长空色,朝朝添暗云。”
到了十一月里,熏君闻得大女公子病已稍愈,匆匆入山探望。
他就被引导到以前到过的房间里,坐在大女公子枕畔,对她谈话。然而大女公子似乎已经不能作声,却一句也不回答。大女公子寂寞地躺卧着。熏君对她说:“为什吗你一声也不响呢?”便执着她的手催她说话。大女公子气息奄奄,断断续续地说:“我心里想说,但说时非常痛苦。多日不相见了,深恐就此死去,正在悲伤呢。”熏君说:“我不来望你,害得你如此盼待!”说罢号啕大哭起来。熏君通夜坐在她身旁,指挥众侍女,劝病人服汤药。但大女公子一口也不想喝。熏君想:“大女公子此次倘真个永别了,教我何以为心!”便忧惧万状。大女公子对妹妹说道:“我近来愈觉此身已无生望。听说受戒为尼,功德甚大,可以祛病延年。你去请阿阇梨替我受戒吧。”
山庄里的人,因有熏君在此,大家倒觉得胆壮。熏君照例隔着帷屏坐在大女公子病榻近旁。她卧病多时,许久不施膏沐,但其姿态比用心打扮、尽心修饰而装模作样的女人优美得多。熏君仔细端详了一会,神魂飘荡起来,说道:“你倘舍我而去,我一刻也不想留在这世间了。如果命运注定,强要我留在世间,我一定遁迹深山,与世长遗。所不放心者,只有孤苦伶仃地独留在世间的令妹。”
大约是佛菩萨特地要劝熏君厌离此世,因而叫他经受一番如此残酷的苦厄吧,大女公子眼见得渐渐停止呼吸,像草木枯萎一般消逝了,呜呼哀哉!熏君无法挽留,便捶胸顿足,号啕大哭起来,也顾不得旁人讥诮了。
此时北风甚烈,水面的冰,镜子一般反映着四周的山峰,月光清丽,夜景极美。
七七之内,熏君召唤众侍女到身边来说话,态度优雅,语调从容,含义深长。
在夜色甚深、雪风凛冽之时,忽闻门外人声嘈杂,又闻马嘶。但见匂亲王穿着旅装,满身濡湿,十分狼狈地走了进来。熏君听到叩门声,知道是匂亲王,便走进隐藏之处去躲避了。
匂亲王知道大女公子七七之期还有数日未满,但因思念二女公子不胜其苦,便不顾风雪寒威,半夜里赶到宇治来。熏君私下叫侍女去向二女公子劝说。二女公子闻之,觉得此人也如此用心,叫我越发可耻了,便置之不答。
匂亲王回京后,遣使送信与二女公子,信中有言:“常思入山相会,每苦困难重重。拟请迁来京都,卜居敝邸附近。一切手续,均已办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