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贴(原著FarewellDonkey18) 你好,骗子?

来源: 2018-02-25 23:11:54 []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次 (21345 by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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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干的这一行,不那么严格地说,就是天天找啊找骗子;严格地说,在我眼里没有一个骗子。那些和正我打交道的人,只有强烈地想让我相信他们的,和不那么强烈地想说服我的,就这点区分而已。一旦把人分类成骗子和非骗子,那就死定了,逃不了要上当受骗下场。你懂的。。。很多人有侥幸心理,以为自己受骗只是大意失荆州。其实关羽是自负失荆州。自负在哪里呢?就在于关二爷以为自己能识人,分清了谁是骗子,谁不是。这就埋下了他失脑袋的根源。

诸葛亮和臭皮匠们曾经活跃过的,都是智力游戏泛滥的地方。荆州附近曾经有过一个上市公司叫做“洪湖xxxx”,一度是热炒的股票之一。这家公司搞水产养殖,业绩那个好啊,还很生态。广大股民踊跃购买,年报一出,股价蹭蹭地涨。我见过那两位,董事长长得像赵本山,董秘像小沈阳。一看就像是骗子。。。当然,以貌取人肯定是不对的,所以我们都不能说。直到有一天,一个刚拿到财经硕士学位的小姑娘,写了一个分析。说是按年报的产值,把卖鱼的钱换算回鱼就行了。

可怜,浪呀么浪打浪的洪湖水,如今只有一米深。当然还可以养鱼种藕。可是要卖出那么多鱼钱,这鱼可就不能乱游。得整整齐齐从湖底堆码到湖面,不够。起码还要高出水面一尺多。这文章一出,“赵本山和小沈阳”立马飞到北京,把这位姑娘请出来,先是请客收买,不成后又破口大骂,就差把手枪拍在桌上了。

这事情好玩就在,整个金融或证券界对此一致缄默。小娘皮,就你能!小学算术就你会做,难怪你小学刚毕业。坏别人好事,还可以理解成你的能耐;但是让一大帮人都显白痴,就肯定是你的不对了么。所以,我后来非常理解大家宁愿去骂方舟子也不恨骗子。其实,识破骗局大部分时间只要别忘了小学算术。现代知识分子的使命就是:小时候自己要学好算术,到了中年要辅导儿女功课,老了还要启蒙孙辈的乘法口诀,都是因为现在进入了骗子大时代的缘故哈。

当然,也有人学了算术只用来考试,到了实用时就全忘了。有一次我到一个国营大开发公司去。财务处长是我的真心朋友,所以我们经常一起喝酒吃肉。“查经理让我跟你打个招呼,今天他和书记一起接待外商,不能过来一起吃饭了。”于是我们两个就一起喝开。突然他高兴地说:“看来今年我们能把你的贷款都还了,这次外商已经准备投资两亿美元。”“钱从哪边进来?估计中行会把你们留住,到不了我们行。”“这次说的都是现金,我们想存哪儿都行,放心,一定去你那边。”“什么现金”?“就是票子嘛”。

“老哥,我知道领导正在兴头上时去泼冷水肯定不好。你做了几十年财务了,两亿现金有多少肯定有概念。”“怎么啦?”“你还记得上次发拆迁补偿,你去我们金库拖现金啦?”“那是,不是我说你们,那么大的银行,一百的都凑不齐,还给五十的。害得我多装了七八个箱子。小陈和小陆只好一路趴在箱子上过去的。。。”“所以你有数的,哪有人带着两亿现金的。”“没问题,我们工地上装渣土的12吨卡车多的是,到时候去一辆帮着拖回来。。。”。

又等了十多年,我终于见到了大笔美金现钞。有一阵我时不时要去美联储的分行。那里点现钞的工作间是透明的。百元大钞是放在一个一米见方的衬了塑料纸的木头框里。六百万美元一框。有时有那么五六框放在一起。好像也不够两亿。顺便说一下,那里是对公众开放参观的。如果你的城市有分支行,可以去加深点印象。免得日后有人对你说要给你七八亿现金,你却只腾空出了一个放袜子的抽屉。另外,回收打碎的钞票装成一个个小袋,作纪念品。拿回来放在花盆里,肥力不错,能长出摇钱树。

这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但是如果你在做钱的生意,那周围就不要指望有什么例外。所以,我从来不区别对待,不歧视,不以身份历史界定人。你认定他是骗子,他就会不是,因为做不成了;可你一旦认定不是,一分钟后他就是了。假作真时真亦假么。这是为什么我们要对事不对人。判断是不是骗子只要一秒钟,大部分时间都是一笑了之。谁会像方舟子那样成天没事干,还去找证据。再说了,识破骗子又有什么好处呢,能省点时间精力?好了不和你多罗嗦了,有请下一位。。。骗子?可见连省点时间的好处都不常有。比如有一次,我还得真的赴了骗子的约。

靳总是我的酒肉朋友,有时也和我严肃地讨论些经济学术问题。太子党够不上,是个官二代。靠父荫作了国有房地产公司的老总。一个项目搞了一半,资本金用完了,贷款也用完了。三家股东扯皮,二期出资迟迟到不了位。因为是市里的面子工程之一,急得团团转。一天他突然打电话给我:

“我找到投资了,一个香港老板答应投资五千万。”

“五千万也不解决什么问题啊?”

“起码我可以把临街一面的塔楼盖好,把市里先交代过去”。

“什么条件?别忘了,任何股权变动要我们同意的。”

“没条件,要的利率比你们还低。这位老板就是有闲钱,找个地方转转。”

“哦?我知道你长得帅,第一那个老板是不是个富婆啊?第二,人家是不是还没见到你就决定了?”

“别疑神疑鬼的,这次是真的。”

“求你了,不要尽拿些骗子来浪费我的青春。你这么萌,热比娅知道不?”

“少废话,我的司机现在应该到你楼下了。你就屈尊下来一趟。只要你到个场,又不需要你说什么。要真是骗子,也请你来把把眼。”

只好就去了。是老牌酒店,第一个冒险就是坐电梯。这部电梯,二十年前就已经近百年历史了,曾经装载过几乎民国所有的名骗。奥提斯公司已经出价三部新电梯,要换这一个回去做历史展品。我一边乘一边想,这老兄载了一百年的骗子,头一回上了我一个好人,不会这么巧吧。。。

一进门,一位一米八的秀顶黑面大汉。靳总介绍:这是暨南大学的严教授,是香港老板的法律代表,来签投资协议的。我当场就相信了。一两天就能把一个四星级酒店豪华套房搞得像个宅男的狗窝,不是教授真做不到。一握手,袖子上有名牌西服的商标,这一点倒像是个老板;但坐下来,漏出两层秋裤,这又非是个教授不可。然后看协议。一切正常,条款优惠。首笔两千万在协议签订后十天内到帐,还挺下本钱的。只是在不起眼的一个小条款说:乙方要求银行为甲方出具两亿人民币的信用证。

九十年代初,对国内的信用证业务刚开始,没多少人有相关知识。信用证不是贷款,也不是支票,只是一张纸盖个章而已。但却比现钱还好用。有拖欠货款和贷款的,却没银行能赖了信用证。这人拿了信用证,可以和勾结好的小银行或信用社去抵押等额的贷款出来,一走了之。就是到了二十一世纪,还见到新闻说国内某个县支行的行长,被人一忽悠开出了二十亿的信用证。把全省员工一年的辛苦都白卖了。我不相信我那酒肉朋友不知道这一条。不过他只要能拿到首付的两千万,以后管它洪水滔天。

我已经无力吐槽了。毫不怀疑,若是我因为这两亿损失被银行开除的话,他一定会好好请我喝一顿补偿压惊的。但是你们都坐在那里不吭声算什么?严教授,骗子的基本功不是巧舌如簧的吗?我就暗自琢磨,这骗子不说话,必有妖孽。要不是普通话说得不好,比较害羞?要不就是一眼看穿我是一个没有希望的生意对象,不屑在我身上浪费时间精力。或者是格守言多必失的骗家古训?

若是最后一条,那这位的智商显然要超出教授一大截。我有幸认识一位武汉大学的房地产经济学教授。当年他上课和作报告必讲,他帮开发公司出的金点子,一下子就多赚了一百万元!但那是八十年代中期,那时一百万可以建六层四门洞的公寓楼两幢有余。到八十年代后期,这业绩就涨到两百万元。 但到了九十年代。。。都怪可恶的泡沫。业绩涨得再快,也没快得过房价。一两百万,很快买不到一套公寓了。可我们这些人还总忘不了那一百万哈哈哈。。。有点不够意思。

严教授不说话,靳总也不开口,我也。。。特么不是说好不要我来说什么的吗!好,我认了。只好装腔慢慢地请教那协议上的条款。一般我问十个字,严教授回答不超过五个字。光和骗子说话我就亏了一大笔。当然我小心翼翼地不要提到那个信用证协议。这咖啡已经越喝越咸了,再加盐就没法继续了。前半段对答如流,到后面,说资金通过SWIFT转入乙方帐户。我也是没话找话,就请教这SWIFT是神马冬冬?严教授说:就是。。。就是。。。快速迅捷的意思。好吧,我再次相信了这真是暨南大学的教授,英文的确有功底。但骗子也受自己潜意识的影响,这后半段功课显然没做,压根就没有想到要真的汇钱。

一个小时的煎熬总算结束了。出来后,我大吃一惊。因为我这狗肉朋友还一本正经地问我下一步怎么办。我立马去摸他的额头。不过我原本不该吃惊,知道他时不时犯浑。比如上次我的维吾尔美女同学热比娅来看我,他碰巧一见,立马六魂从七窍夺路而出。那些日子热比娅的衣食住行都被他一手承办,竭心尽力侍奉。我乐得既省心又省力,还极大地增进了我们男人之间的友谊。从此后他请我喝的酒,都从五粮液升级为伊犁特曲了。

想到我同学留给他的那份铭心刻骨的失魂落魄,我心肠一软,手改落在他肩上。“看在热比娅的份上,我把对儿子的耐心奉献给你一回。把这苍蝇吐了吧。就算咱们赔得起这两个亿,还丢不起这个人呢。”但是,下一刻就真把我震惊了。我从来没见过这酒肉朋友沉默过那么长的时间。在回去的车上,他就像刚见到热比娅的一瞬间,手足无措,口喏喏不能言。我能感觉到他的心是一样地失落;脑是一样地空虚;肾在一样地翻腾;眼是一样地深邃。。。他回望严教授的房间,就像凝视着腾空而去往乌鲁木齐的飞机一样,思绪万里魂牵。。。

受骗的人,都是见到骗子就像一见钟情的恋人般地投入。即使在知道受骗后,还总是如对初恋情人一样,暧昧辗转。有的时候,我不怀疑骗子和受骗人确是前世的姻缘,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同床骗。他们是忠贞不渝的原配,我就像是个插足的小三。拆散他们真是良心煎熬,毕竟修七级浮屠也抵不了拆一座庙。。。人生总要被骗几场,才能功德圆满。如果人人都像方舟子一样对待骗子,这个世界还怎么能让人相信爱情呢。。。

 

所有跟帖: 

好文! -GA_home01- 给 GA_home01 发送悄悄话 GA_home01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2/26/2018 postreply 06:10:38

睡不着了,不是在做梦吧。努力再睡一会儿 -Impartial88- 给 Impartial88 发送悄悄话 Impartial88 的博客首页 Impartial88 的个人群组 (59 bytes) () 02/26/2018 postreply 06:16:23

真乃好文!不会大笑出声吓着人,但也不能就茶,呛着自己。 -守月- 给 守月 发送悄悄话 守月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2/26/2018 postreply 06:36:31

我没笑,却翻身作了个春梦。起来,喝杯奶茶,下午去找贷款。文笔不俗。 -Impartial88- 给 Impartial88 发送悄悄话 Impartial88 的博客首页 Impartial88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2/26/2018 postreply 07:43:52

文笔到说不上特别,文风幽默,幽默得其实很直白。多笑笑好,笑开心了,睡觉踏实。 -守月- 给 守月 发送悄悄话 守月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2/26/2018 postreply 07:54:37

梦会成真 -Impartial88- 给 Impartial88 发送悄悄话 Impartial88 的博客首页 Impartial88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2/26/2018 postreply 07:58:00

你们两个好像有点不对付? -sweetptt- 给 sweetptt 发送悄悄话 sweetptt 的博客首页 sweetptt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2/26/2018 postreply 13:17:14

没有啊。只不过着重的不是一个点。人的思维和理念有差异。 -Impartial88- 给 Impartial88 发送悄悄话 Impartial88 的博客首页 Impartial88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2/26/2018 postreply 16:14:53

既然薯老爷费了心思,转了篇好文(值得投资者参考),写法稍稍有点点隐讳,我按我的理解解读一下吧。 -守月- 给 守月 发送悄悄话 守月 的个人群组 (550 bytes) () 02/26/2018 postreply 17:35: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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