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之行7:德累斯顿绿穹珍宝馆

德累斯顿王宫里的绿穹珍宝馆(Grünes Gewölbe),不仅是萨克森王朝的皇家宝库,更被誉为欧洲最华美、最奢耀的珍宝收藏之一。

绿穹珍宝馆由萨克森选侯“强者”奥古斯特(August the Strong)于1723年创立。他痴迷于珠宝、黄金、象牙与奇珍异器,梦想建立一个能够震撼欧洲、展示萨克森力量与品位的“奇迹之室”。于是他在王宫中开辟了一组专门为展示珍宝而设计的房间——墙上贴满镜面与半宝石,天花板涂金,柜橱以玻璃、银饰、黄金装点,让收藏品仿佛悬浮在光芒中。“绿穹”(Grünes Gewölbe)的名字,来源于房间拱顶涂上的绿色漆料,象征财富与永生。

1945年大轰炸前夕,珍宝馆中的宝物大多已被提前转移,因此在战火中得以幸存。但王宫本身化为废墟。直到德国统一后,从1994年起展开浩大的修复工程,2006年绿穹珍宝馆才得以正式恢复开放,再现荣光。

现在的绿穹珍宝馆分为旧馆和新馆两部分。

 
旧馆需要事先预约,而且每日限定参观人数。入口设有双层玻璃门,分批放行,以确保展室内的光线、温度与湿度稳定。游客不能携带大包,也不能在馆内拍照——不仅因为展品极为珍贵,更因为这里试图以最纯粹的方式,重现18世纪“强者”奥古斯特时代那种直接置身珍宝之中的观赏体验。
 
新馆则采用现代化博物馆展示技术,所有展柜都使用特殊处理的无反光低铁玻璃,使玻璃几乎“隐形”,让观众可以在灯光下清晰欣赏每一件珠宝与金工艺术,而不会被反射光干扰视线。这类玻璃通常会减弱 99% 的光线反射,使宝石的折射、珐琅的光泽与金工细节能被完整呈现。而且新馆可以拍照,无反光玻璃给摄影爱好者们提供了很大的便利。

这里收藏着数千件奢华艺术品,令人目不暇接,我们来看其中的几件:
 
1 恐怖伊凡的金杯(Drinking bowl of Tsar Ivan the Terrible)

“恐怖伊凡”指的是俄国沙皇伊凡四世(1530–1584),俄罗斯历史上第一位正式加冕的沙皇。他早年锐意改革,使莫斯科公国迈向帝国雏形;中年之后却性情大变,陷入偏执,发动臭名昭著的恐怖统治,因此被称为“恐怖伊凡”。

在俄罗斯宫廷文化中,伊凡四世留下许多象征权力的器物,其中最著名的之一便是他的金杯。这是一只精致的皇家饮杯,形制源自传统的俄式“Kovsh”酒盅,由纯金打造,并以黑珐琅细工(Niello)装饰,镶嵌四颗伊凡极为珍视的蓝宝石。杯沿上以古斯拉夫文刻写沙皇的所有头衔,象征着王权的完整与神圣。金杯制作于 1563 年,使用的是伊凡四世攻占波洛茨克(Polotsk)后从西德维纳河(Western Dvina)沿岸夺取的金子。也就是说,这只闪耀的金杯,本身就是一件“战争战利品”,带着时代的血腥、扩张与荣耀。

金杯背后还有一个震撼俄罗斯历史记忆的传说:伊凡四世曾在暴怒中失手打死了自己的长子。惊觉后他瘫坐在地,手中的金杯跌落滚远。画家列宾(Ilya Repin)在名作《伊凡大帝与他的儿子》(1885)中定格了这一瞬间,使这只金杯成为暴君悔恨与权力阴影的象征。

金杯后来从莫斯科流入欧洲收藏界,18世纪被萨克森选侯奥古斯特三世(“强者”奥古斯特之子)收入囊中,成为绿穹中最富传奇色彩的珍品之一。
 
油画《恐怖伊凡和他的儿子》(列宾1883-1885)(摘自维基百科)
 
2《巴比伦淫妇》珐琅盘(Basin depicting The Whore of Babylon)
 
 
在绿穹珍宝馆的新馆展室中,有一件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彩珐琅盘,出自法国利摩日(Limoges)著名工匠 Martial Courteys 之手,制作于 1570 年左右。这个盘子原属萨克森王后 Christiane Eberhardine(1671–1727)所有的,她是“强者”奥古斯特的王后,与她丈夫皈依天主教以取得波兰王位不同,她一生始终坚守路德宗信仰,拒绝参加任何天主教仪式,因此被称为“萨克森的虔诚王后”。她深受新教民众敬重,被视为信仰纯洁与坚定的象征。

盘子的主题恰恰体现了她的宗教立场。这里绘制的是《启示录》第 17 章的场景:

巴比伦淫妇(The Whore of Babylon) 身披绚丽衣饰,手持金杯,骑在七头十角之兽上,象征堕落与悖逆。周围的世俗与宗教领袖在她面前俯身致意,构成尖锐的讽刺。

在早期基督教图像中,这一形象代表腐败的罗马帝国;但到了宗教改革时期,它被重新解释为批判罗马教廷奢华与权力滥用的象征。因此,这件珐琅盘不仅是一件精美器物,更是一幅宗教宣言:它体现了新教贵族对天主教会的批判,也反映了虔诚王后的坚定信仰。
 
3 吕内堡壁镜(Lüneburg Mirror)
 

这是一件极为惊艳的文艺复兴奢华杰作,由吕内堡金匠 Luleff Meier 与 Dürich Utermark 于 1587–1592 年制作完成。它外观华美,结构复杂,以银镀金、宝石与珐琅装饰构成一个近乎祭坛般的“纪念式框架”,远远望去便闪耀着权力与宗教寓意的光芒。这不仅是一面镜子,更是一座以视觉语言呈现神学与政治思想的“立体神学书卷”。

作品的核心主题来自《但以理书》第2章中巴比伦王尼布甲尼撒的梦境。在最顶端的位置,站立着一尊男性人像——这正是梦中那座由金、银、铜、铁与泥土构成的巨像。根据圣经预言,这座巨像象征着四个相继崛起与衰落的世界帝国,最终被一块“非人手凿成的石头”击碎,代表上帝的永恒国度将取代人类帝国的无常与脆弱。将巨像置于整件作品的最高处,使整个壁镜的图像逻辑从一眼望去就清晰可辨:这是一段关于“历史兴衰”的视觉预言。

由巨像向下,作品中层层展开的是人物群像——武士、王侯、圣徒与寓意人物围绕中心主题排列,象征着人类帝国的轮替与世俗权力的参与者。镜框上部的双头鹰尤为醒目,这是神圣罗马帝国的徽章,明确地将圣经中的“上帝永恒国度”和现实中的“帝国合法性”联系在一起,形成一个强有力的政治神学隐喻:神圣罗马帝国被视为历史秩序与和平的守护者,是“天意”在世间的体现。

正因如此,这件作品不仅是一件奢华的金工珍宝,更是一件带着鲜明政治意味的象征物。萨克森选侯克里斯蒂安一世的寡后索菲(Sophie von Brandenburg)于 1601 年购入这面“吕内堡壁镜”,在当时的政治文化语境中,这一举动被视为明确的公开表态:藉由收藏这样一件将尼布甲尼撒的预言与神圣罗马帝国双头鹰并置的作品,她向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鲁道夫二世表达了支持,强调“帝国是稳定与和平的保障者”。

这并不意味着萨克森倾向天主教。恰恰相反,萨克森始终是路德宗的核心领地。但在16世纪末到17世纪初的动荡年代,新教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有主张抗争的激进派,也有主张维持帝国秩序的温和派,而萨克森正是后者的代表。尽管皇帝鲁道夫二世是天主教徒,他仍代表着帝国的统一和法理秩序。因此,索菲购买此镜所传达的讯息十分清晰:她的信仰仍是新教,但在政治上,萨克森选择支持皇帝所代表的帝国秩序,以避免冲突、维护和平。
 
4 鹦鹉螺维纳斯杯(Venus bowl)
 

这是一件极具魅力的作品,令人一眼难忘——“鹦鹉螺维纳斯杯(Venus bowl)”。玉色光泽的鹦鹉螺壳被打造成波浪般的杯身,一位象牙雕刻的维纳斯女神倚坐在螺壳边缘,而另一位小丘比特则在船尾高举弓箭,仿佛准备向海风射出一支爱情之箭。这件作品既像一艘驶向神话世界的华丽海舟,又像一幕冻结在时间中的迷你神话剧场。

作品的金工部分由德累斯顿金匠 Gottfried Döring 制作,他从1686年开始为宫廷工作,并在“强者”奥古斯特的统治时期被任命为宫廷珠宝师。然而,能确切归属于他手中的作品并不多,而这件“维纳斯杯”正是他的巅峰之作。其造型、比例与装饰手法清晰展现出 Döring 深受其大名鼎鼎的内兄——宫廷金匠 Johann Melchior Dinglinger(丁格林格)——的影响。丁格林格以奢华繁复、富于戏剧性的金工风格闻名,Döring 在此作品中也延续了这种视觉语言:精致的金属枝蔓托起鹦鹉螺壳,底座以拟人化的海神与浪花装饰,形成了充满动势的巴洛克风格。

鹦鹉螺壳本身来自 17 世纪中期的阿姆斯特丹,那是欧洲与东方世界贸易的枢纽。鹦鹉螺这种远洋贝类在当时被视为“来自世界尽头的海之奇迹”,是王室与贵族最喜爱的“自然珍奇”。在18世纪德累斯顿的宫廷文化中,自然珍奇、海洋奇物与古典神话的结合,正形成一种典型的“奇珍室”审美——既展示财富,也宣示收集世界万象的权力与品味。
 
5 黄金咖啡套具(The Golden Coffee Set)
 

这是由宫廷珠宝师约翰·梅尔希奥·丁格林格(Johann Melchior Dinglinger) 所打造的黄金咖啡奢华套具(The Golden Coffee Set)。这件作品由 1697 至 1701 年间在德累斯顿完成,珐琅由丁格林格的兄弟 Georg Friedrich Dinglinger 制作,而精巧的象牙人物则出自象牙雕刻大师 Paul Heermann 之手。三位宫廷工艺师的合作,让这件作品成为真正的巴洛克“综合艺术作品”。

整套作品由 45 件器物组成:咖啡壶、托盘、碗、杯、匙、糖罐、倒水器、勺座……每件都以金、银、珐琅和数千颗宝石精心装饰;色彩鲜丽、造型繁复,像是一场浓缩在桌面的华丽巴洛克歌剧。它不只是一套咖啡具,更是一件结合金工、珐琅、象牙、雕塑与宝石工艺的跨领域艺术杰作。

这件作品的重要性远不止美学,它标志着一个新纪元的开启——这是丁格林格在“强者”奥古斯特宫廷中完成的第一件大型作品,也是奥古斯特成为波兰国王之后所拥有的第一件真正反映其王者身份的宫廷珍宝。

1697年,“强者”奥古斯特被波兰立陶宛联邦的贵族议会选举成为波兰国王,由此在政治阶层中获得显著提升。他需要一件能够在宫廷仪式、外交对话与艺术收藏中象征其新地位的华丽物品,而丁格林格正是实现此“视觉权力叙事”的天才工匠。黄金咖啡套具便是这种“王权新语言”的第一篇章:富丽、宏大、独特、耀眼,以无可挑剔的工艺宣告萨克森宫廷进入一个艺术与奢华的新高度。

6 莫卧儿皇帝奥朗则布的宝座(The Throne of the Grand Mogul Aureng-Zeb)
 
 
这是宫廷金匠大师约翰·梅尔希奥·丁格林格(Johann Melchior Dinglinger)与其家族工作坊耗时七年(1701–1708)打造的惊世之作;珐琅由其兄弟 Georg Friedrich Dinglinger 完成。整个场景用金、银、珐琅、象牙、宝石等奢华材料构成,被视为欧洲巴洛克金艺的巅峰。丁格林格凭借这些辉煌的宫廷作品,奠定了他作为萨克森宫廷最伟大金匠的地位。
 
“强者”奥古斯特在1709年以高达六万塔勒(60,000 thalers)的天价购下这件作品——相当于当时一座贵族宫殿的成本。若换算成今日的购买力,大约相当于 800万至1500万美金。
 
作品展现的是莫卧儿皇帝奥朗则布(Aureng-Zeb, 1658–1707)在宝座上接受诸侯进贡的盛大场景:中央高台象征皇权至高无上,数以百计的微型人物按等级与身份排列,衣着华丽、姿态各异,各地王公手持黄金、宝石、象牙等贡品,整个场景如同一场永不落幕的金色庆典。
 
无论是奥古斯特还是丁格林格,都从未见过莫卧儿皇帝,这件作品完全基于欧洲对“东方帝国”的幻想。对奥古斯特来说,这件作品的意义更超越艺术本身。1700年代初,萨克森处于北方战争的泥淖,奥古斯特的王权摇摆不定。而丁格林格呈现的这位“莫卧儿大帝”,象征着绝对权力、不朽财富与无可挑战的威严——这正是奥古斯特在现实中无法企及、却无限渴望的东西。
 
 
 
 
 
 
 
站在展柜前,你会发现它并不仅仅华美,而是有一种近乎“魔幻现实主义”的吸引力。每一处细节——从人物手中的贡品,到珐琅的色彩、宝石的反射,再到建筑的曲线与光影——都让人意识到:这是一件人类工艺试图触碰“无限”的作品。 丁格林格在这里不只是金匠,而如同一位导演、一位建筑师、一位雕塑家、一位叙事者。他打造的,是一个金色的世界,一个属于巴洛克艺术巅峰的“微型帝国”。
 
7 德累斯顿绿钻(Dresden Green Diamond)
 
 
德累斯顿绿钻是天然形成的 41 克拉梨形绿钻,色泽鲜活通透。天然绿钻本就罕不可得,而如此纯净、体量巨大、色彩稳定的绿钻,全世界仅此一颗。

它的旅程始于印度传奇的戈尔康达(Golconda)矿区,那片土地出产过许多历史名钻,比如“光之山”(Koh-i-Noor)与“希望之钻”(Hope Diamond)。德累斯顿绿钻的绿色并非人造,而是地壳深处天然辐射长期作用的奇迹,几乎无法在现代实验室中复制。当它被带到18世纪的欧洲时,立刻成为贵族竞相追逐的奇物。1730年代,伦敦宝石商 Marcus Moses 曾将它镶在帽檐上向贵族展示,据称烛光下的钻石会发出“绿色的火焰”,令人目眩神迷。
 
1739年,萨克森选侯兼波兰国王奥古斯特三世(“强者”奥古斯特之子) 收购了这颗宝石——价格无人知晓,只留下“高到足以购下一座宫殿”的说法。此后,它成为萨克森王室的镇国之宝,并在1760年左右被镶嵌成著名的帽饰(Hat Ornament):以德累斯顿绿钻为中心,周围环绕着一圈白钻与黄钻,宛如星海围绕绿月。这件帽饰曾在王室仪典中出现过多次,其象征意义几乎与皇冠等同,是权力、财富与品味的极致体现。

二战期间,德累斯顿遭遇毁灭性的轰炸,整座城市化为废墟。绿钻侥幸逃过一劫。战后,苏联红军将所有重要艺术品——包括绿穹珍宝馆的珠宝、金工与皇家珍藏——作为“战利品”运往苏联。德累斯顿绿钻也不例外,它被装入木箱,连同其他宫廷珍宝一起送往莫斯科的国家库房。

对于当时的德国人来说,这颗绿钻的命运成了一个谜,许多人以为它永远消失了。

然而,绿钻的命运并没有在苏联的库房中终结。1950年代,在国际政治风向与文化外交的推动下,苏联开始考虑归还部分战时带走的文物,以改善其在欧洲的形象。1958 年,这批“流亡宝藏”终于被运回东德,而德累斯顿绿钻赫然在列——它几乎完好无损,被轻轻置回这座曾经被火焚毁、却顽强重建的城市。

当绿钻重新在绿穹珍宝馆的展柜中亮起那抹深绿色光芒时,整个德累斯顿都为之动容。

如今,它静静悬浮在黑暗的展室中,像一颗从历史深处归来的绿星。它不仅是地球亿万年孕育的自然奇迹,更是一段城市灵魂的见证:它经历过毁灭,经历过流亡,却依然在德累斯顿的夜里发着永不熄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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