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累斯顿王宫里的绿穹珍宝馆(Grünes Gewölbe),不仅是萨克森王朝的皇家宝库,更被誉为欧洲最华美、最奢耀的珍宝收藏之一。
绿穹珍宝馆由萨克森选侯“强者”奥古斯特(August the Strong)于1723年创立。他痴迷于珠宝、黄金、象牙与奇珍异器,梦想建立一个能够震撼欧洲、展示萨克森力量与品位的“奇迹之室”。于是他在王宫中开辟了一组专门为展示珍宝而设计的房间——墙上贴满镜面与半宝石,天花板涂金,柜橱以玻璃、银饰、黄金装点,让收藏品仿佛悬浮在光芒中。“绿穹”(Grünes Gewölbe)的名字,来源于房间拱顶涂上的绿色漆料,象征财富与永生。
1945年大轰炸前夕,珍宝馆中的宝物大多已被提前转移,因此在战火中得以幸存。但王宫本身化为废墟。直到德国统一后,从1994年起展开浩大的修复工程,2006年绿穹珍宝馆才得以正式恢复开放,再现荣光。
现在的绿穹珍宝馆分为旧馆和新馆两部分。
这里收藏着数千件奢华艺术品,令人目不暇接,我们来看其中的几件:
“恐怖伊凡”指的是俄国沙皇伊凡四世(1530–1584),俄罗斯历史上第一位正式加冕的沙皇。他早年锐意改革,使莫斯科公国迈向帝国雏形;中年之后却性情大变,陷入偏执,发动臭名昭著的恐怖统治,因此被称为“恐怖伊凡”。
在俄罗斯宫廷文化中,伊凡四世留下许多象征权力的器物,其中最著名的之一便是他的金杯。这是一只精致的皇家饮杯,形制源自传统的俄式“Kovsh”酒盅,由纯金打造,并以黑珐琅细工(Niello)装饰,镶嵌四颗伊凡极为珍视的蓝宝石。杯沿上以古斯拉夫文刻写沙皇的所有头衔,象征着王权的完整与神圣。金杯制作于 1563 年,使用的是伊凡四世攻占波洛茨克(Polotsk)后从西德维纳河(Western Dvina)沿岸夺取的金子。也就是说,这只闪耀的金杯,本身就是一件“战争战利品”,带着时代的血腥、扩张与荣耀。
金杯背后还有一个震撼俄罗斯历史记忆的传说:伊凡四世曾在暴怒中失手打死了自己的长子。惊觉后他瘫坐在地,手中的金杯跌落滚远。画家列宾(Ilya Repin)在名作《伊凡大帝与他的儿子》(1885)中定格了这一瞬间,使这只金杯成为暴君悔恨与权力阴影的象征。
金杯后来从莫斯科流入欧洲收藏界,18世纪被萨克森选侯奥古斯特三世(“强者”奥古斯特之子)收入囊中,成为绿穹中最富传奇色彩的珍品之一。| 油画《恐怖伊凡和他的儿子》(列宾1883-1885)(摘自维基百科) |
盘子的主题恰恰体现了她的宗教立场。这里绘制的是《启示录》第 17 章的场景:
巴比伦淫妇(The Whore of Babylon) 身披绚丽衣饰,手持金杯,骑在七头十角之兽上,象征堕落与悖逆。周围的世俗与宗教领袖在她面前俯身致意,构成尖锐的讽刺。
在早期基督教图像中,这一形象代表腐败的罗马帝国;但到了宗教改革时期,它被重新解释为批判罗马教廷奢华与权力滥用的象征。因此,这件珐琅盘不仅是一件精美器物,更是一幅宗教宣言:它体现了新教贵族对天主教会的批判,也反映了虔诚王后的坚定信仰。
这是一件极为惊艳的文艺复兴奢华杰作,由吕内堡金匠 Luleff Meier 与 Dürich Utermark 于 1587–1592 年制作完成。它外观华美,结构复杂,以银镀金、宝石与珐琅装饰构成一个近乎祭坛般的“纪念式框架”,远远望去便闪耀着权力与宗教寓意的光芒。这不仅是一面镜子,更是一座以视觉语言呈现神学与政治思想的“立体神学书卷”。
作品的核心主题来自《但以理书》第2章中巴比伦王尼布甲尼撒的梦境。在最顶端的位置,站立着一尊男性人像——这正是梦中那座由金、银、铜、铁与泥土构成的巨像。根据圣经预言,这座巨像象征着四个相继崛起与衰落的世界帝国,最终被一块“非人手凿成的石头”击碎,代表上帝的永恒国度将取代人类帝国的无常与脆弱。将巨像置于整件作品的最高处,使整个壁镜的图像逻辑从一眼望去就清晰可辨:这是一段关于“历史兴衰”的视觉预言。
由巨像向下,作品中层层展开的是人物群像——武士、王侯、圣徒与寓意人物围绕中心主题排列,象征着人类帝国的轮替与世俗权力的参与者。镜框上部的双头鹰尤为醒目,这是神圣罗马帝国的徽章,明确地将圣经中的“上帝永恒国度”和现实中的“帝国合法性”联系在一起,形成一个强有力的政治神学隐喻:神圣罗马帝国被视为历史秩序与和平的守护者,是“天意”在世间的体现。
正因如此,这件作品不仅是一件奢华的金工珍宝,更是一件带着鲜明政治意味的象征物。萨克森选侯克里斯蒂安一世的寡后索菲(Sophie von Brandenburg)于 1601 年购入这面“吕内堡壁镜”,在当时的政治文化语境中,这一举动被视为明确的公开表态:藉由收藏这样一件将尼布甲尼撒的预言与神圣罗马帝国双头鹰并置的作品,她向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鲁道夫二世表达了支持,强调“帝国是稳定与和平的保障者”。
这并不意味着萨克森倾向天主教。恰恰相反,萨克森始终是路德宗的核心领地。但在16世纪末到17世纪初的动荡年代,新教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有主张抗争的激进派,也有主张维持帝国秩序的温和派,而萨克森正是后者的代表。尽管皇帝鲁道夫二世是天主教徒,他仍代表着帝国的统一和法理秩序。因此,索菲购买此镜所传达的讯息十分清晰:她的信仰仍是新教,但在政治上,萨克森选择支持皇帝所代表的帝国秩序,以避免冲突、维护和平。
这是一件极具魅力的作品,令人一眼难忘——“鹦鹉螺维纳斯杯(Venus bowl)”。玉色光泽的鹦鹉螺壳被打造成波浪般的杯身,一位象牙雕刻的维纳斯女神倚坐在螺壳边缘,而另一位小丘比特则在船尾高举弓箭,仿佛准备向海风射出一支爱情之箭。这件作品既像一艘驶向神话世界的华丽海舟,又像一幕冻结在时间中的迷你神话剧场。
作品的金工部分由德累斯顿金匠 Gottfried Döring 制作,他从1686年开始为宫廷工作,并在“强者”奥古斯特的统治时期被任命为宫廷珠宝师。然而,能确切归属于他手中的作品并不多,而这件“维纳斯杯”正是他的巅峰之作。其造型、比例与装饰手法清晰展现出 Döring 深受其大名鼎鼎的内兄——宫廷金匠 Johann Melchior Dinglinger(丁格林格)——的影响。丁格林格以奢华繁复、富于戏剧性的金工风格闻名,Döring 在此作品中也延续了这种视觉语言:精致的金属枝蔓托起鹦鹉螺壳,底座以拟人化的海神与浪花装饰,形成了充满动势的巴洛克风格。
鹦鹉螺壳本身来自 17 世纪中期的阿姆斯特丹,那是欧洲与东方世界贸易的枢纽。鹦鹉螺这种远洋贝类在当时被视为“来自世界尽头的海之奇迹”,是王室与贵族最喜爱的“自然珍奇”。在18世纪德累斯顿的宫廷文化中,自然珍奇、海洋奇物与古典神话的结合,正形成一种典型的“奇珍室”审美——既展示财富,也宣示收集世界万象的权力与品味。
这是由宫廷珠宝师约翰·梅尔希奥·丁格林格(Johann Melchior Dinglinger) 所打造的黄金咖啡奢华套具(The Golden Coffee Set)。这件作品由 1697 至 1701 年间在德累斯顿完成,珐琅由丁格林格的兄弟 Georg Friedrich Dinglinger 制作,而精巧的象牙人物则出自象牙雕刻大师 Paul Heermann 之手。三位宫廷工艺师的合作,让这件作品成为真正的巴洛克“综合艺术作品”。
整套作品由 45 件器物组成:咖啡壶、托盘、碗、杯、匙、糖罐、倒水器、勺座……每件都以金、银、珐琅和数千颗宝石精心装饰;色彩鲜丽、造型繁复,像是一场浓缩在桌面的华丽巴洛克歌剧。它不只是一套咖啡具,更是一件结合金工、珐琅、象牙、雕塑与宝石工艺的跨领域艺术杰作。
这件作品的重要性远不止美学,它标志着一个新纪元的开启——这是丁格林格在“强者”奥古斯特宫廷中完成的第一件大型作品,也是奥古斯特成为波兰国王之后所拥有的第一件真正反映其王者身份的宫廷珍宝。
1697年,“强者”奥古斯特被波兰立陶宛联邦的贵族议会选举成为波兰国王,由此在政治阶层中获得显著提升。他需要一件能够在宫廷仪式、外交对话与艺术收藏中象征其新地位的华丽物品,而丁格林格正是实现此“视觉权力叙事”的天才工匠。黄金咖啡套具便是这种“王权新语言”的第一篇章:富丽、宏大、独特、耀眼,以无可挑剔的工艺宣告萨克森宫廷进入一个艺术与奢华的新高度。
6 莫卧儿皇帝奥朗则布的宝座(The Throne of the Grand Mogul Aureng-Zeb)
它的旅程始于印度传奇的戈尔康达(Golconda)矿区,那片土地出产过许多历史名钻,比如“光之山”(Koh-i-Noor)与“希望之钻”(Hope Diamond)。德累斯顿绿钻的绿色并非人造,而是地壳深处天然辐射长期作用的奇迹,几乎无法在现代实验室中复制。当它被带到18世纪的欧洲时,立刻成为贵族竞相追逐的奇物。1730年代,伦敦宝石商 Marcus Moses 曾将它镶在帽檐上向贵族展示,据称烛光下的钻石会发出“绿色的火焰”,令人目眩神迷。
二战期间,德累斯顿遭遇毁灭性的轰炸,整座城市化为废墟。绿钻侥幸逃过一劫。战后,苏联红军将所有重要艺术品——包括绿穹珍宝馆的珠宝、金工与皇家珍藏——作为“战利品”运往苏联。德累斯顿绿钻也不例外,它被装入木箱,连同其他宫廷珍宝一起送往莫斯科的国家库房。
对于当时的德国人来说,这颗绿钻的命运成了一个谜,许多人以为它永远消失了。
然而,绿钻的命运并没有在苏联的库房中终结。1950年代,在国际政治风向与文化外交的推动下,苏联开始考虑归还部分战时带走的文物,以改善其在欧洲的形象。1958 年,这批“流亡宝藏”终于被运回东德,而德累斯顿绿钻赫然在列——它几乎完好无损,被轻轻置回这座曾经被火焚毁、却顽强重建的城市。
当绿钻重新在绿穹珍宝馆的展柜中亮起那抹深绿色光芒时,整个德累斯顿都为之动容。
如今,它静静悬浮在黑暗的展室中,像一颗从历史深处归来的绿星。它不仅是地球亿万年孕育的自然奇迹,更是一段城市灵魂的见证:它经历过毁灭,经历过流亡,却依然在德累斯顿的夜里发着永不熄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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