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温州: 黄浦江码头涛声依旧

来源: 2019-03-09 23:25:00 []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次 (10320 bytes)

自打记事起,我每年都随父亲坐船从温州到上海,有时甚至是一年两次,我们乘的海轮叫"民主号",我们总是买三等舱的票,票价虽然只有8元钱,那也是小半个月的工资。许多年都没有变过,上下十六铺码头,是伴随我们家跨越半个世纪的乡愁之旅。

在上海外滩的黄浦江边,竖立着这样一座纪念物(不知道该称纪念碑,还是城市雕塑),上面用中文、阿拉伯文和拉丁文写着:“十六”。它的形状像是拴缆绳的船桩,底座上还系一条象征船缆的小细绳,细得很不成比例。这里就是原先大名鼎鼎的十六铺码头,上海开埠最早、远东最大的客运码头。然而,“十六铺”是一个地名概念,和十六这个数字,没有半毛钱关系,就譬如北京的三里屯,你只写了个"三"字,能让人明白是什么意思吗?同样,用"十六"来象征十六铺码头一个半世纪的变迁,那叫后人如何望文生义、浮想联翩。

[五十年代] ,我父亲从上海分配去温州工作,后来在那里安家,就再也没有打算调回上海。那时候一个上海外国语学院的毕业生,可谓凤毛麟角,父亲在温州中学当英语老师,一直工作到正式退休。

温州的朔门港在瓯江上,上海的十六铺码头在黄浦江畔,东海水把它们连在了一起。从上海到温州,出了黄浦江到长江,出了长江到东海,过了杭州湾,就是宁波和温州。如果从温州去上海,出瓯江口向左拐,沿着东海一路北上,如果向右拐,就会进入台湾海峡,那时候往南去的航道,一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才开禁。

[六十年代] 教英语的老师,在学校里的位置很边缘,上课的课时被安排的很少。在温州的那些年,我们一直住着学校宿舍,就在学校操场的后面,一个平房围成的四合院,中间有一口大水井。院里住的都是从各大城市分配来的教师,很简陋,大家用井水煮饭、洗衣,那时候父亲只好把精力都放在了照顾家庭和回上海探亲。余光中有《乡愁》一诗,像极了我们家当年的境况: “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 我父亲在这头,祖父祖母在那头;而我总是随着父亲往往返返,无论身在何处,乡愁是两头: 上海在这头,温州在那头。

从上海到温州的水路是320公里,轮船要航行一天一夜,如果走公路是600公里,有太多崎岖盘绕的山路,浙江丽水的崇山峻岭把温州围堵得死死的,温州人要去上海,走世界,海路是最好的出路。

[七十年代] ,在我读小学和中学的时候,一直都做班长,三十年后同学们聚会,大家还叫我班长。我不记得那时候有任何同学的志向是经商,只听大人们说过,早年在温州做生意的都是宁波商人和福建商人,浙商能说会道、走街串巷善于推销,闽商勤劳敬业,哪怕只赚一分钱,也要执着坚守,他们大概就是后来温州商人的先辈和老师。如今,我同学中有三分之一的人是经商和办企业的。

温州是一片狭长的沿海平原,瓯江水穿城而过,流入东海。在鸦片战争之后的不平等条约中,温州也被赫然列入"通商口岸"的名单之中,孙中山先生曾经指着条约中温州的地名发愿说,要把温州建成东方大港,还写入了他的《建国方略》。温州市瓯江口的地理形态和长江口的上海市很相像,灵昆岛和崇明岛一样,在入海口把宽阔的江面分开左右两个航道。只可惜瓯江是一个完全独立的水系,空有一身十足的水动力,却没有其他河流与之相通而发展内陆航运,瓯江的上游隐没在了东南丘陵的大山深处。

[八十年代] ,不知道温州人哪来的勇气,带头搞起了农村的个体化,和前店后厂的小商品经济。温州人还延续了中国马帮、茶帮的商帮传统,传承了历史上徽商、晋商的商族文化,形成了一个独特的温商群体。中国历来的商族都以省籍为单位,温商是唯一一个以城市命名的商业族群。
温州平原的北端是乐清,靠近宁波和杭州湾,乐清不仅有著名的雁荡山,还有几个像柳市和白象那样名动天下的小镇子,当年遍布全国的温州推销员,几乎都是出自这里,所谓温州模式,主要是指当年的乐清县。温州的南端是瑞安,靠近福建,秦始皇设天下三十六郡时,把温州划归闽中郡,温瑞平原,水资源丰沛,有良田万顷,却是浙南、闽北最穷的地方。于是,温州人率先包产到户……

[九十年代], 我已经离开家乡外出求学许多年,在给父亲写信时,我说: 您一辈子学习外国语,却大半生没见过几个外国人。能不能提前退休,回上海,或者去海外?父亲回信说: 我一辈子教师生涯,大半生种瓜得瓜。现在我的学生都在准备出国,能种得桃李满天下者,有几多?此生无憾,我心足矣!

那时候人们出国的目的不外乎留学、移民、务工,只有温州人说得铿锵有声: 是去寻找商机。温州虽然地处偏远,封闭狭小,但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却造就了农林牧副渔样样齐全,温州人从小见多识广,个个身怀多种技能,他们不仅足智多谋,还善于成帮结伙,协同合作,这是他们不畏商途艰险的勇气所在。温州人虽无山穷水尽之忧,却有沧海桑田之志。

虽然我建议父亲提前退休,可我知道,随着出国大潮,父亲已成为学生们最崇敬的老师,而且当时温州人学英语的热情,不亚于任何一线大城市。父亲还有更多非正式的学生,仅凭出国前几个月的突击英语,便昂首远帆,商海驰骋,有成功者回来谢师的,也有石沉大海,再无音讯的。

上海到温州的航线,最早只有一条海轮,每周一班船,听说进入九十年代,增加到七条大船,每天一班,还一票难求,这条航线成为中国客运量最大的黄金水道。

[二零零零年]的某一天,上海到温州的航线,因为没有人买票乘船(被称为"零客运"),而宣布停止运营。

同时,外滩海关的钟声嘎然而止,黄浦江码头在风雨中飘摇……

我还依稀记得,第一次站在黄浦江边仰望大轮船的情景,那个年代的黄浦江航道百舸争流,热闹拥挤;十六铺客运码头人头涌动,熙熙攘攘。民主号是海轮,高大俊朗,和挤在周围的江轮河船相比,简直是鹤立鸡群。尤其是它“呜呜”的汽笛声,低沉宏亮,悠长回荡,立刻盖过了所有嘈杂刺耳的小喇叭汽笛尖叫和摩托引擎轰鸣……

如今,在外滩宽阔整洁的休闲大道上,已看不到任何旧时的印迹……黄浦江的江面显得宁静空荡,堤岸被加高许多,江水依然奔涌湍急,昔日的浪涛,撞击着堤岸总是发出不堪负重的喘息和低吼,如今的清波浅浪,拍打着轻质游艇的船舷,偶尔几声“噼,啪”的脆响……

这是当年经常乘坐的“民主十八号”客轮,尽管它只有三千吨,可看起来就像泰坦尼克号一样巨大无比。

坐海轮到上海的温州青年

这很可能就是十六铺客运码头最后的模样

今天的上海黄浦江游船码头,没有人在乎它是否还叫“十六铺”。

谢谢您的耐心阅读!【图文原创,老照片除外】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

所有跟帖: 

Like it!! -北美愚医- 给 北美愚医 发送悄悄话 北美愚医 的博客首页 北美愚医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3/10/2019 postreply 08:47:39

历史沧桑 百感交集,谢谢! -爱史菲- 给 爱史菲 发送悄悄话 爱史菲 的博客首页 爱史菲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3/10/2019 postreply 13:11:00

写得好!聴説早期、温州航線上偶尓会遇到海盗船 -飯盛男- 给 飯盛男 发送悄悄话 飯盛男 的博客首页 飯盛男 的个人群组 (95 bytes) () 03/10/2019 postreply 10:11:15

那可能是更早的时候,后来温州外的海岛上有军事禁区,紧张兮兮。 -爱史菲- 给 爱史菲 发送悄悄话 爱史菲 的博客首页 爱史菲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3/10/2019 postreply 13:16:00

应该是没有。那时候只有远洋轮带枪炮 -周老大- 给 周老大 发送悄悄话 周老大 的博客首页 周老大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3/10/2019 postreply 14:02:05

那是外婆家隔壁老家在温州的上海人講的故事。不知真假、還是只為吓吓我們小屁孩而講的故事 -飯盛男- 给 飯盛男 发送悄悄话 飯盛男 的博客首页 飯盛男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3/10/2019 postreply 19:36:34

也许更早一些,从来没听说海盗一事,否则出门前家里人会吩咐的。轮船基本上沿海岸走,海盗不容易逃离。 -周老大- 给 周老大 发送悄悄话 周老大 的博客首页 周老大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3/10/2019 postreply 20:20:25

当時説海盗一人一個小艇一条槍、有十数条幾十条小艇包囲着。温州客船上船員把乗客都趕到船艙里、自己拿着武器対峙 -飯盛男- 给 飯盛男 发送悄悄话 飯盛男 的博客首页 飯盛男 的个人群组 (190 bytes) () 03/10/2019 postreply 20:39:10

这个我得去问一下。那是文革之末或刚结束,民间可能有枪,小艇快,客轮船舷低,容易劫持。博主也许知道。 -周老大- 给 周老大 发送悄悄话 周老大 的博客首页 周老大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3/10/2019 postreply 22:06:31

问过了,可能性不大。 -周老大- 给 周老大 发送悄悄话 周老大 的博客首页 周老大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3/11/2019 postreply 09:29:26

謝謝! -飯盛男- 给 飯盛男 发送悄悄话 飯盛男 的博客首页 飯盛男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3/11/2019 postreply 19:05:20

喜欢文章里透出纸背的沧桑感。背景音乐配得很切题。 -大荣确- 给 大荣确 发送悄悄话 大荣确 的博客首页 大荣确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3/10/2019 postreply 12:34:39

谢谢你对于写作上的评语,很暖心! -爱史菲- 给 爱史菲 发送悄悄话 爱史菲 的博客首页 爱史菲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3/10/2019 postreply 13:19:00

谢谢老乡!温州搞个体化是自救,丘陵地带少良田,历来又毫无工业基础。温州模式应该包括苍南手工业。 -周老大- 给 周老大 发送悄悄话 周老大 的博客首页 周老大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3/10/2019 postreply 15:35:16

握手老乡!老家的记忆总是那么亲切和清晰! -爱史菲- 给 爱史菲 发送悄悄话 爱史菲 的博客首页 爱史菲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3/10/2019 postreply 18:39:00

握手!感谢令尊到温州支教!那时温州英语教育整体水平太差了,弄不好令尊都教过我。感谢你的文章!我在上海读了八年书,每年四趟十六铺。 -周老大- 给 周老大 发送悄悄话 周老大 的博客首页 周老大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3/10/2019 postreply 20:03:12

谢谢留言!人生很长,故事很短,也许我们曾在甲板遇到,又短又愉快的瞬间。 -爱史菲- 给 爱史菲 发送悄悄话 爱史菲 的博客首页 爱史菲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3/11/2019 postreply 02:21:00

是,那该多有意思! -周老大- 给 周老大 发送悄悄话 周老大 的博客首页 周老大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3/11/2019 postreply 09:30:58

照片大气澎湃! -ZXCQW- 给 ZXCQW 发送悄悄话 ZXCQW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3/10/2019 postreply 16:40:01

谢谢!上一篇贴了许多温州照片,这一篇贴上海的,更大气。 -爱史菲- 给 爱史菲 发送悄悄话 爱史菲 的博客首页 爱史菲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3/10/2019 postreply 18:42:00

老乡好文釆,想当年民主轮每次都从我住的小岛后经过,我们小孩子一听到那鸣笛声都会跑去堤塘去看大轮船,我自己才坐过一次民主轮,晕船2 -mimi1229- 给 mimi1229 发送悄悄话 mimi1229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3/10/2019 postreply 19:59:45

民主十八号是什么时候停开的?我上大学时一直坐新字号。 -周老大- 给 周老大 发送悄悄话 周老大 的博客首页 周老大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3/10/2019 postreply 20:06:24

我是八十年代出国的,其间只回过一次,九十年代以后的故事都是听说的。 -爱史菲- 给 爱史菲 发送悄悄话 爱史菲 的博客首页 爱史菲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3/11/2019 postreply 02:44:00

谢谢!我坐了许多年船,始终晕船,也晕车,后来自己开车了就不晕了,好有意思! -爱史菲- 给 爱史菲 发送悄悄话 爱史菲 的博客首页 爱史菲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3/11/2019 postreply 02:25:00

这篇文章勾起我很多、很多、很多的回忆...我也该写一篇温州了。 -tang07059- 给 tang07059 发送悄悄话 tang07059 的博客首页 tang07059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3/10/2019 postreply 20:08:16

静候 -周老大- 给 周老大 发送悄悄话 周老大 的博客首页 周老大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3/10/2019 postreply 20:21:04

Tang班和温州也有缘?是不是因为去的地方多,去一个爱一个,爱一个就想写一个? -爱史菲- 给 爱史菲 发送悄悄话 爱史菲 的博客首页 爱史菲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3/11/2019 postreply 02:30:00

家父是温州人 -tang07059- 给 tang07059 发送悄悄话 tang07059 的博客首页 tang07059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3/11/2019 postreply 17:35:01

又被重重地感动到了!突然明白: 天下虽大,乡亲很近! -爱史菲- 给 爱史菲 发送悄悄话 爱史菲 的博客首页 爱史菲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3/11/2019 postreply 18:50:00

感动! -whatever9999- 给 whatever9999 发送悄悄话 whatever9999 的博客首页 whatever9999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3/10/2019 postreply 20:59:31

谢谢你的"无论如何都感动"! -爱史菲- 给 爱史菲 发送悄悄话 爱史菲 的博客首页 爱史菲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3/11/2019 postreply 02:31:00

十六铺啊,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个碑呢。 -苏.苏- 给 苏.苏 发送悄悄话 苏.苏 的博客首页 苏.苏 的个人群组 (269 bytes) () 03/10/2019 postreply 21:02:31

在延安东路口向南一点就看到了,我觉得不应该叫"碑"。不引人注意,就是设计没到位。 -爱史菲- 给 爱史菲 发送悄悄话 爱史菲 的博客首页 爱史菲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3/11/2019 postreply 02:35:00

甚有感触,虽然不是到温州,但曾经往来于16铺到宁波之间... -dingdang99- 给 dingdang99 发送悄悄话 dingdang99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3/10/2019 postreply 23:18:10

我查过资料,上海到宁波是54年通航的,到温州是58年。 -爱史菲- 给 爱史菲 发送悄悄话 爱史菲 的博客首页 爱史菲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3/11/2019 postreply 02:37:00

在十六铺码头有过坐船去南通的经历,现在已经没有十六铺码头了。 -丹麦有我- 给 丹麦有我 发送悄悄话 丹麦有我 的博客首页 丹麦有我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3/11/2019 postreply 05:34:42

谢谢光临!去南通是走长江,船行平稳,出长江口就不同,大海无情,每次一想到那颠簸,不晕也吐。 -爱史菲- 给 爱史菲 发送悄悄话 爱史菲 的博客首页 爱史菲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3/11/2019 postreply 06:32:00

台州洋浪大,过了宁波就好了,所以叫“宁波”。 -周老大- 给 周老大 发送悄悄话 周老大 的博客首页 周老大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3/11/2019 postreply 09:09:59

我的招数是少吃,一天一小包牛肉干,到长江口开始补充,这样才能有力气到五角场。 -周老大- 给 周老大 发送悄悄话 周老大 的博客首页 周老大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3/11/2019 postreply 09:19:29

看到了很多老上海的照片,时间仿佛回到了大学时代 -aChineseBostonian- 给 aChineseBostonian 发送悄悄话 aChineseBostonian 的博客首页 aChineseBostonian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3/11/2019 postreply 19:21:42

很美好的帖子。 温州的地理位置特殊,离台海很近,因为可能成为战区所以国家对这一带的投入少,温州是靠当地人海内外自己发展小商业逐步 -seaborn- 给 seaborn 发送悄悄话 seaborn 的博客首页 seaborn 的个人群组 (56 bytes) () 03/14/2019 postreply 12:51:43

谢谢您的留言补充,说到了关键点!中山先生遗愿无法实现,一是台海对立多年,二是江河沉积物形成浅海,使温州没有深水港。 -爱史菲- 给 爱史菲 发送悄悄话 爱史菲 的博客首页 爱史菲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3/14/2019 postreply 15:20:00

写得大气!有景,有情,有爱! -居住南加- 给 居住南加 发送悄悄话 居住南加 的个人群组 (38 bytes) () 03/15/2019 postreply 20:20:09

加跟帖:

  • 笔名:      密码: 保持登录状态一个月,直到我退出登录。
  • 标题:
  • 内容(可选项): [所见即所得|预览模式] [HTML源代码] [如何上传图片] [怎样发视频] [如何贴音乐]
回到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