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人花园:你是我的南鼠刺,你是我的全盘花

来源: 2018-02-10 08:39:39 []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次 (6697 bytes)

 

故乡在海边,上小学前回去过几次;十八岁考回了那里的大学,一呆就是四年;工作后以出差的名义又去了几趟。

不知为什么,它在我的心里,总是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坐在老式蒸汽火车或者长途汽车里的我,尽管次次用心仔细观察,却似乎来不及看清颠簸的车窗外的起起伏伏的风景。

仅仅因为它是父亲的故乡,出生在另一个城市的我,必须在户口簿里的“籍贯”一栏填上它的名字,从此一遍遍告诉他人 – 瓦系诶门郎(闽南语,我是厦门人)。

我七岁那年的初夏,九十高龄的阿祖(闽南话,曾祖父曾祖母的意思)过世,我们一家赶回厦门奔丧。丧事忙完后,父亲带着全家去了一趟鼓浪屿。经过日光岩附近的一座小院时,他轻轻推开门,我见到了院中破旧的石板路和数株叫不出名字的花花草草。花草背后的小屋的外墙是石质的,主人似乎不在家,我们擅自推开院门探头探脑,也没有人出来呵斥。

父亲一贯彬彬有礼,不轻易去打扰人的,我很诧异他这一次怎么会转了性情,突然去推陌生人的院门。正在疑惑间,只听父亲对我们母女说:“这是我小时候的家。最早是银行的宿舍,我爸爸在银行做事时,银行分给我们全家住的。爸爸过世后,我们被迫搬了出来。”

我的爷爷解放前是银行的襄理,据父亲说,这是一份很体面的职业。爷爷三十几岁得了肺病,在当时是绝症,遭逢乱世,根本得不到有效的治疗。好容易抗战结束了,我的姑婆(爷爷的姐姐)花高价买了三支青霉素给弟弟治病。可惜爷爷已病入膏肓,注了三支青霉素后,一点效果也没有,很快就去世了,留下几个未成年的孩子。

从单亲家庭出来,父爱缺失,却并妨碍我的父亲成为一个性情温和充满爱心的绝世好爸爸。我至今仍记得,三十年后他再次经过自己小时候住过的院子时,内心些许激动,拉着我的手,用只言片语形容幼年时在小院里玩耍的情形。我不无羡慕地对他说:“从你家走到日光岩只要五分钟,多好,可以天天爬日光岩!”

父亲笑了,亲昵地摸着我的头,说:“傻孩子,即使住在日光岩脚下,哪有这闲工夫,天天去爬山?”

我从未想过去银行工作,大学志愿里填写的是“国际贸易”专业。移民加国后,误打误撞,竟然改行做了金融,继承爷爷的衣钵了。不时有人抱怨银行工作辛苦,加班已成为一种常态,仔细一想,当今的银行中高层经理之所以这样抱怨,不就是缺了爷爷享受到的好福利吗?如今日光岩附近的一套幽静清雅的晚清(或民国)小别墅,市值动辄过千万,岂能让银行的高级打工仔白住呢?

仅凭我打工的收入,永远无法拥有一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别墅。可是别让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我仍然盼望着有这样的一次旅行,时间富余,妹妹来开车,我和爸爸坐在车后排,我们沿着漫长曲折的海滨公路,慢慢地感受海水在阳光下变幻出的深绿深蓝的色彩,以及咸咸的海风吹来的潮湿的热空气。

时间会悄悄地改变一个人和一个家族的命运。我们全家已定居北美将近二十年,我已为两个小儿的母亲,不再任性耍小脾气。我开始考虑父亲的感受,揣摩着他的喜好,思考着怎样才会让他更放心。可父亲还是保持着一贯温暖的微笑,和声细气地鼓励着:“女儿是我看着长大的,善良忠厚,必有福报,爸爸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而我们在一起的几十年间,经历了怎样的风雨啊!生活不总是一条平静的小溪,唱着欢快的歌奔向远方。有时我们背着寒风相拥痛哭,泪水流过的土地,竟然硬结成块寸草不生。

只有多情的南鼠刺和全盘花,在我们每次经过的或酸或碱的土壤里,在每个迎风背风的角落,长成葱茏一片。南鼠刺在夏日开出密密麻麻的四瓣或着五瓣小花,有粉色,紫色,白色和浅黄色,飘着淡香,为我们斑驳的心筑起一道防风墙。全盘花如一条条无声的瀑布从半空中垂下,深深浅浅的奶白色花瓣泛着点点银光,如四溅的水花。它们是流过我们心上的岁月的长河,淘尽悲欢离合后,沉淀下的只有淡淡的的祝福和喜悦。

父亲,虽然我们买不起向海的别墅,但我至少可以利用温哥华城里的小屋的房前房后有限的空间,为你打造一个小小的懒人花园。南鼠刺是我们的篱笆树,全盘花长在比较干燥的角落。它们是我的父亲树,一如你当年用宽厚的肩舒缓我的焦躁不安,扶着我慢慢成长。

因为有你,柴米油盐平淡如水的生活,突然有了许多美好的期待。

 

注:南鼠刺 Escallonia, 主要分布于南美洲和澳洲,生命力顽强,是沿海地区最适合做防风树的常绿灌木。

全盘花Holodiscus discolor(别名oceanspray, creambush, ironwood),是北美西海岸原生的落叶灌木。如果你在夏天去温哥华附近的海滨,一定见过它。

两种灌木都极易打理,花开美丽,适合懒人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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