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存者---通关者之上海滩

来源: 2018-02-13 21:20:44 []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次 (25397 bytes)

通关者之上海滩

1933年, 中国 江南小城会安,农历十月,小小的震远武馆被三个外来武师领着一帮本地的无赖踢馆砸了武馆的招牌,混战中打打杀杀死的死,伤的伤,掌门夫妇和幼子当场惨死。远远观看的路人窃窃私语,有流言说是主人家得罪了县太爷,余下的几个弟子门人也吓得四散逃命,做鸟兽散。无赖们闯进内宅洗劫一空后放了把火,把这个往日殷实的小院落一下子烧了个片瓦不留。

阿光被爹派去乡下祖产跟着老家的顾伯催收租,等雇了乌篷船载上收来的百来升大米,到了码头又换了牛车一路颠簸赶到家门口时,不过一周时间,家已变成一片焦土残垣。震远武馆家的大少爷刚一露面,早有探子去通风报信,半盏茶功夫一伙无赖蜂拥而至。先抢了米粮,一伙人把阿光团团围住,一阵棍棒乱打。十五岁的阿光躺在焦地上血肉模糊,折了一条腿,痛得锥心刺骨但一声不吭。领头的地痞瓷牙咧嘴地笑:“大哥交代了,打断了腿留他一条贱命,让他这没腿的叫花子给他祖宗十八代丢人现眼。”

阿光在瓦砾中一动不动躺了整整三天。武馆原位于小城繁闹的街道,三天之中城中路人都小心翼翼刻意避开这里绕道走,没有人敢接近这是非之地。第三天夜里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冰凉的雨丝让阿光清醒过来,张开干裂的嘴唇,伸出肿胀血红的舌头,雨水是甜的……

半个月之后,行人们不再绕道,这条街车水马龙热闹如常。阿光没有走远,爬到路口的张家茶铺旁,蓬头垢面斜趴在地上,面前摆一个捡来的烂草帽。有以前的街坊路过,斜眼瞟瞟他,把手藏在长长的袖笼里,趁没人注意时偷偷往草帽里丢几个铜板或者半个馒头。面对路人的施舍, 阿光面无表情只是发呆。会安的人都在背后说震远家的儿子给揍傻了,又残又傻,这家人真是造孽。

阿光在路口不声不响趴了三个月,有人趁夜里他昏睡后给他的腿敷上伤药。腊月间小城冷得像冰窟,有人丢给他破棉被裹身,他熬过了冬天,没有被冻死街头。春天来的时候,他能感觉痛渐渐消褪,腿已经越来越有力了。可以坐起来的时候,他有了个念头:去上海。他知道1934年的上海是个繁华的大城市,那里有很多机会运气,还有高等学堂可以继续念书。“我想上学。”

等勉强能够站起来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现在成了个跛子。可以走路了,他数了数手上,一共攒了五十个铜板。十五个铜板上当铺买了身旧学生装,夜里去河边把自己搓洗干净,换上还算合身的衣裳,又借来剪刀把参差不齐的乱发随意剪短了。十五个铜板交给长江边撑船的阿大。五月的一天清晨,天黑麻麻地,他和一群背井离乡讨生活的男男女女挤在去上海的木船上,随身只有一个搪瓷大茶缸,喝水吃饭洗漱都是它。挂起了帆,浑浊湍急的江水旋转着,冲击着,拍打着船帮,故乡慢慢远成了个小小的灰影。船身起起落落,在茫茫的江水中颠簸起伏,在接踵而至的黑夜白天交替中穿梭。醒了,又睡着了,梦里都是摇晃着的哗哗的水声。天色总是阴沉沉的,江面上的风吹得脸刺痛,从水路到上海原来这么远,远得好像永远上不了岸……

船抵黄埔江上驳船码头的时候,正是半夜,黑乎乎地什么都看不见,挂在码头木桩上的马灯微光闪烁,脚踩到晃悠悠的木跳板上,腿发软,人还在跟着江水摇晃。

天稍微露了点白,同船的乡亲很快三三两两散去。一对跑码头卖武艺的父女主动招呼阿光跟他们搭个伴儿。“学生郎,上海滩滩大浪大,大家作伴相互有个照应。”

趁码头上的船陆陆续续地抵岸,父女俩挑了个人流多的开阔处开始吆喝着耍起了拳脚棍棒,不急于离开的人好奇地慢慢围拢过来。老爹耍了一套拳,又介绍起自己的跌打药膏,女儿甩着黑油油一根独辫儿,反手拿着铜锣绕场子一圈,里面顿时多了好些铜板。

阿光找船家赊来信纸毛笔桌凳,在父女俩旁边摆起了“代人书信”的摊子。立刻有一两个码头卸货的工友掏出怀揣的家信让阿光念完了再帮着回复。

天总是阴惨惨,没有放晴的时候。

突然五六个手持斧头的地痞围住了父女俩,老爹连忙赔笑递上铜锣,又四下搜了搜衣袋翻出两三个银元放进铜锣里,“乡下人初来乍到不晓得规矩,请大爷们多多照应。”为首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一脚踹翻铜锣,铜板银元滚了一地。“吃了豹子胆了,也不问问谁的地盘,就敢自己练摊?”,手一挥,身后两个跟班冲着老爹“呼呼”耍起斧头,嘴里咋咋呼呼地一通乱骂。父女俩早吓得“扑通”跪倒在地,只管求饶。看热闹的早闪光了,只有一个人孤伶伶坐在斑驳的旧条凳上,面无表情,一动不动。那就是阿光。

络腮胡的斧头忽地朝他脸上挥过来,到鼻尖时忽然一拐,斧头带风擦面而过。阿光还是木无表情,一动不动。

“嗬,看你瘦瘦弱弱,一个书生模样,胆子倒是海大,斧头砍来了不躲也不藏。告诉胡子哥,你是凭什么?”原来络腮胡绰号“胡子哥”。

“不凭什么。跛子跑得慢,想逃也逃不掉,索性不逃。”阿光淡淡地回答。

“原来是个跛子。”胡子倒退几步,有点欣赏地上下打量着这个代书郎。“哥哥我倒是觉得你这小跛子还有几分稀罕。既然你识文断字,不如给我们兄弟伙儿当个军师?”

“既然要我当军师,那我说话你听吗?”阿光直直地看着胡子。“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听,当然听。”

“那我要你们不要再纠缠我同乡父女,放他们一条生路,你肯吗?”

“那老头儿和柴火儿妞?我只是吓唬吓唬他,也不过是个孱头。这个简单,把钱交来就可以走人。”那父女俩赶快把铜板银元捡齐了恭恭敬敬跪地交给了胡子手下,千恩万谢地离开。

“现在,我数一,二,三。你们都转过身。”

一帮地痞拿着斧头愣住了,一个个都拿眼瞧着胡子。

“还磨叽什么,转身转身都转身。”胡子闹不懂这是唱哪一出,但他还是纳闷地吆喝手下背过身去。

“现在,我数到三十。你们不许跟着我。”

“一,二,三”阿光从条凳上站起来,每数一下,倒退一步。胡子犹疑不定,也不吭声。斧头们背转身焦躁难耐,没有大哥发话,也只有原地不动。一直数到十,跛子又远了几步。胡子沉默着,斧头兄弟依然定在原处。数到三十,跛子已经走远了。一拱手,“小弟暂别,后会有期。”胡子一愣,这算什么?你不跟我们走,怎么当军师。眼珠咕噜一翻,又一转念,“好,跛子兄弟,大丈夫说话算话,你也要记得你答应过的,大家伙撤。”大家做鸟兽散。

就这样,阿光夜宿破庙,白天去码头守着代书摊替人书信糊口。没有主顾的时候,他也四下里转转,偶尔也能看到几个拿斧头的家伙远远瞄着他。这是黄浦江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码头,拿斧头的不过是家乡发大水逃难出来的小混混,十来个人其实只敢在这一小片地盘欺行霸市当个地头蛇。学堂都在城里,听说有的学堂对绩优生还免学费,发生活费。

一个月过了,胡子果然说话算话,没有斧头兄弟来打扰,代书生意不好不坏也还攒下了几个铜板。

一天阿光收摊后,瞅见路边面挑子旁有个斧头兄弟正在狼吞虎咽吃面。他径直走过去,说:“带我去见胡子哥。”

站在满腹疑问的胡子面前,阿光不慌不忙地说:“有个生意可以做,开间米行。”半个月后,这片码头多了间米行。拿斧头的有的是力气,几个识数会算账的负责从乡下收米运米,几个力气憨大的负责卸货扛米。胡子哥是掌柜,机灵点的兄弟站在不大的店面招呼主顾,坐在柜台后面的帐房先生自然是跛子。胡子哥与秀才商定:米分等级,上好成色的新米卖得贵些,干净些的陈米算二等,价格公道。砂子谷子稗子间杂的陈米便宜不少买的多是穷人。一分价钱一分货,明码实价,绝不缺斤短两。米行一时生意兴隆。

紧接着这里变成了仓库,经胡子上下打点清楚后,三家悬着黄底米字旗的米行分号开到了城里。又接着,米行装了电话,有人摇了电话过来交代清楚让伙计送米上门,米行伙计蹬着三轮车满城送货。很快米行里面又另设了小作坊,晒干面,做米酒,拿新米酿醪糟。渐渐大家都喜欢去挂黄旗子的这家米行,采买起来方便又很放心。斧头兄弟们大多也不拿斧头了,大家开始叫他们“米”帮。

在胡子的主持下,原来的码头仓库成了堂口,走水路到上海的乡下人,如果有米帮里的老乡作保人,就可以进去管一顿饱饭。肚子吃饱后,各个分号看情形挑走自己想要的人手,余下的就侯在各个分号门口等人领去东家处见工。城里那些要托人找伙计,短工,奶妈,老妈子,帮佣的人家,也会找到黄旗子米行来。一时间米行人来人往,生意十分兴隆。上海滩附近的都知道了如果到了上海走投无路就到驳船码头堂口去找米帮。可以吃顿饱饭。

“秀才,旗子为什么要黄色?”胡子站在新搬进的米帮总会三层楼窗口,他已经改口,不叫阿光跛子叫秀才。“黄色招牌很醒目,很远就能看见。而且,我喜欢黄色。”

一个力量的平地崛起,总会遭遇阻力。一天胡子收到一张请帖,是上海滩势力最大的黑道龙头帮老大约他去畅春园茶楼喝茶,茶贴里特地申明见面双方只能带一个手下兄弟赴会。胡子拿到请帖,眼睛在自己身手最好的几个兄弟身上瞄来瞄去,希望他们能毛遂自荐。谁都知道龙头老大暗藏祸心,这杯茶不好喝,弄不好就是双双送命。议事堂上,秀才不慌不忙,站了出来。其他兄弟虽然脸色赫然,也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胡子只好换了身新袍子,和秀才单刀赴会。

龙头老大在畅春园藏了多少把刀,多少把斧头,胡子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新袍子里面的褂子在大冬天湿了整个后背。面对米帮生意的兴旺发达,龙头老大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快,一双眼珠瞪得溜圆,只等米帮主动示好。胡子不是不懂,这是想和他分账。但是这龙头老大仗势欺人,给少了不满足,给多了自己憋屈。原本就是出来混的,这里要进贡,那里要伺候,需要打点的地方不少,三下五除二,如果米帮被讹个精光,怎么向米帮兄弟和米行上下交代?

“我们米行,都是蒙各路大佬照应才有口饭吃。新来的孙警督,手下吃的是我们米行特供的黄金米,新添的几百条枪也是我们米行孝敬的见面礼。龙头老大也是我们道上兄弟的大哥,孝敬大哥也是道上规矩。只是不知道米行的生意,大哥要占几分才算满意?”秀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俗话说空手的怕拿刀的,拿刀的怕拿枪的。龙头老大不知道米行什么时候已经结交了真正的地头蛇,上海滩警方。这新来的孙警督,大家还没来得及了解他的底细搭上关系,米帮却已经捷足先登了。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一把火说不好就会烧到黑道第一把交椅的龙头帮。龙头老大心里一盘算,气势立刻蔫下来。马上改口:“哪里哪里,我龙头帮只是一直仰慕胡子兄弟,今日难得一见,二位果然是豪杰人物,大家结拜个兄弟,如何?”

胡子之前听秀才提起过要打点新来的警督,没想到自己只是去了趟江南一带催米,他就已经把事情办得妥妥贴贴。一想到那几百条枪,胡子心里顿时有了底气。也就顺势借了台阶下,和龙头老大喝了杯歃血酒,结成了金兰兄弟。

“俗话说:授人与鱼,不如授人与渔。巧取豪夺收取保护费其实是不得已的下下策,遇到治理严明翻脸不认人的警督,说不定还要落个人财两空。既然大家已经是自家兄弟,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坦白说,我们米行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确实有它的门道。有钱大家赚,如果龙头大哥肯开门做白道生意,我们一定会想方设法替大哥好好谋划。”秀才依然是不慌不忙,一派沉着淡定。

帮派里扩充实力,除了会拳脚功夫不要命的狠角色,更少不了出谋划策拿出锦囊妙计的军师,三国演义里武将驰骋沙场,谋士运筹帷幄。简单一交手,龙头老大对这个跛子白衣秀才已经是另眼相看,果然斟上茶陪着笑仔仔细细地征询他的意见。寥寥几句,马上就知道对方是不是真心。秀才明白指出来:上海滩最繁华的闹市区,向来是龙头帮的地盘。在这里开设赌场和大舞台这类娱乐场所,必然人潮爆满,生意兴隆。从修建设施到人手聘请,宣传广告到具体打点经营,秀才毫不藏私,倾囊相授。龙头老大吃了定心丸,果然一五一十地实施下去,摇身成了娱乐界的大老板。很快秀才又点拨龙头老大做起了港口的大轮船生意。龙头老大越发成了商界大佬。有了新警督照应,米帮又借势龙头帮,江湖地位和威望也与日俱增。龙头帮与米帮,两个帮派成了双赢的局面。

为了让更多乡下来的兄弟有饭吃。在秀才的建议下,米帮收购了最大的黄包车行,随后迅速扩张。很多新来上海滩谋生的乡下人都拉起了黄包车。1930年代的的上海滩,最常见的出行工具就是一辆黄包车。黄包车夫大街小巷满地蹿,什么人都拉,无形中成了上海滩的耳目与眼线。黑道白道,连警方破案也少不了找车行帮忙。好几桩大案要案,米帮都帮了大忙,成了消息灵通的包打听。孙警督还特地赠予胡子哥一面锦旗,上面大书特书四个字:警民共荣。

衣食住行当中“食”和“行”,米帮占了两样。有了更多人力财力,胡子四处结交各道人物,忙碌的身影背后都有那个年轻的帐房先生。

米帮的弟子除了日常各自有事务安排,还专门安排了习武习文。弟子们不许偷懒,每日必定早起一个时辰练功。胡子特地重金从南京的中央国术馆请来孙禄堂的高足当总教头,教头带领几个国术馆毕业的武师教授弟子们拳脚,摔跤,器械等等武术功夫。孙禄堂被尊为集大成的一代中华武学宗师,是形意拳的传承发扬者,也是孙氏太极的创始人,他的高足也是不容小觑。弟子们师从教头师傅每日操练,拳脚自然有了长足进步。江湖上的人也知道米帮弟子都是有些身手的,更不敢轻易招惹。

习文当然是秀才的主意,每个星期挑一个空闲晚上,弟子们会上米帮总会馆学简单的识读文字,教书的自然也是秀才。秀才上课还喜欢给大家出字谜,这些从来都是握锄头握斧头,只会用力不会用脑的庄稼汉,慢慢也学会了握笔,还学会了动脑子猜字谜。私塾里的先生不会这样教课,洋学堂里也没听说过教学生猜谜语。“秀才先生真的有些稀罕,花样很多。”胡子想,他的脑子里不知藏了多少新鲜点子。

胡子替米帮编了一些米帮兄弟才懂的暗语,胡子叫它“青口”,青口非常通俗易记。这样即便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两人如果用“青口”交谈,就算近在咫尺,外人也完全不懂。

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胡子和秀才商量着制订了一套严密的家法帮规。

米帮每月的总坛议会,胡子坐在议事堂中央唯一的一把交椅上,秀才站在一侧。堂前是36个堂主按座次,分左右成两列站队。议会先是自我检讨,对自己一个月来所言所行,若有违帮规的,必须一一袒露。自我袒露的惩罚较小,一般是用家法鞭打处治。接下来是检举他人,如果被他人检举核实的,则是视其罪状处罚。首先剥夺堂主位置,再到或断一指,二指,三指,直到最严重的断手,断足,驱逐出米帮。如果有人被剥夺堂主位置,接下来的座次会依序向上递补。对于被驱逐出米帮的败类,在各个米行门口会张贴黑榜示众。被米帮驱逐的人,无人理睬,在江湖上很难混,往往只能是贫病而亡。帮规之中,“严禁残害自家兄弟”是第一条。

有这样严厉的家法,米帮里敢以身试法的少之又少,一时间风清气正。上上下下对于胡子哥以及帐房先生十分敬畏,绝不敢欺上瞒下。

随着米帮的日益壮大,胡子又一次接到请帖,这次是邻省的大军阀陆海川,喝茶的地点就在他位于霞飞路的上海公馆里。仗着人多势众,陆海川垂涎上海滩已经不是一天两天。明知是鸿门宴,胡子哥和秀才又一次只身赴会。上海滩背后有外国势力的,陆海川不敢惊扰。对于米帮这样的江湖帮派,他志在必得。这一次,他是既想要人,又想要财。让陆海川一口吃掉米帮,胡子又一次紧张地敲起了小鼓,怎么办?

“陆将军,我来自长江边上的小县城会安,我们那里有个风俗。父亲到了50岁的时候,不管身体是否健康,子女里面都必须要指定一个掌事,同时昭告亲戚族里,明白地对他加以培养。以防父亲万一哪天有个三长两短,家里有个主事的人,才能够继承家业、延续香火。”秀才忽然不慌不忙讲起了故事。“如果父亲辛辛苦苦打下江山,再大的家业没有个能掌事的继承人,最后也只能是白白送与他人,为他人做嫁裳。”胡子灵光一闪,明白了秀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陆海川听了秀才的话,叹了口气,这话说中了他的心病。他娶了三房太太,生了八个丫头,40岁的时候才得了唯一的儿子陆鸣渊。现在自己已经年近六十,快二十岁的宝贝儿子却念书念糊涂了,私自跑出去闹学潮,整天吵着要和军阀父亲切断关系。眼前这白白净净的江湖少年和儿子相仿的年纪,却知道为人父支撑家业的难处。稍一转念,吃掉米帮和择定掌事人相比,真的不重要。

陆海川放下原有的盘算,开始和秀才闲聊起他为何离乡背井闯荡上海滩,那条腿又是如何致残的等等私事。秀才也毫不隐瞒,把自己的家事背景来历一一坦述。陆海川听得入神,忍不住感叹这孩子不容易。最后他和颜悦色地提出了请求:“你看上去和我儿子岁数相仿,年纪轻轻就在江湖上闯荡。米帮如今声势浩大,你的见识想必也不同寻常。我儿子关在学校整天和一帮没用的文人厮混,读书读傻了。能不能请你去和他交个朋友,顺便替我开导开导他。”

庭院深处的书房,关得住人,关不住心。秀才一开门,陆鸣渊猜到又是军阀父亲派来的说客,索性趟在床上一动不动,毫不理会。秀才一颠一跛走近书桌边坐下,陆鸣渊发现他身体不便,又是个十分年轻的文弱少年,忍不住好奇地和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起话来。秀才没有谈论太多忠孝大道,也没有议论黑白是非。他只是简单提到弟子规中一句“亲有过,谏使更,怡吾色,柔吾声”。让陆鸣渊明白一个道理:如果真的看不惯父亲的作为,真心替自己的父亲着想,希望他能从善如流。首先要放弃对抗的态度,只有柔顺地与之合作,在能够沟通交流的情况下,才能真正对他施加影响。强硬的对抗只能加深彼此的隔阂,制造更多矛盾。处处与父亲做对,让父亲生气与失望应该并不是他的本意。没有指责非议,秀才站在自己的角度说的这番入情入理的话,让陆鸣渊在苦闷之中豁然开朗,不禁对他连声称谢。

陆海川在客堂眼见秀才把陆鸣渊带出了书房,一见回心转意的儿子,他忍不住老泪纵横。一把握住秀才的手,希望收他为义子。陆海川的军队从此和米帮有了很深的渊源。

一年后,米帮的分号已经开到了长江沿江的南京,汉口,重庆等地。作为总帮主的胡子豪情万千,米帮弟子走出去也都是有头有脸。胡子太爱秀才了,兄弟们也格外仰慕这位年纪轻轻,白白净净,文质彬彬的米帮军师。但是秀才看起来一如既往地平静。

1936年二月的一个黄昏,米帮总会馆议事厅旁边的休息室,只有胡子和秀才两个人。“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秀才有些迟疑,好像满腹心事。“我们的文字,我知道有两种写法。一种叫繁体字,另一种,”秀才停顿良久,幽幽叹口气,“叫简体字。”

秀才的话听起来像个很不相干的闲谈,不知道为什么,胡子的后背心飕飕地冒冷风,汗毛也根根倒竖起来。看秀才如此郑重的口气,这字体写法好像藏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简体字,是什么东西?”胡子呆呆地追问。

“是去年政府想要推行的一种简化文字。”秀才递过来一份当天的《申报》,当中登了一则在胡子看来完全不重要的消息:由于戴季陶等的强烈反对,教育部奉行政院命令,训令:简体字应暂缓推行。《第一批简体字表》被收回。

“简体字还没用就被收回了。”胡子看懂了。

“你知道吗?我们都没见过简体字。但是每次一提笔,我就知道很多字的两种写法。除了我们正在用的写法,还有另外一种更简单的写法。那个更简单的写法,我可以写给你看。”

秀才在一张白纸上一笔一画慢慢写了两个字,前面一个字胡子果然不认得,后面一个是“好”字。

“这是我的简体名字,我的名字是叶好,树叶的叶。”

“原来你叫叶好”。胡子点点头,慎重地把纸张叠成小方块揣进内衣暗袋,同时隐约感觉到有什么异样,从心脏那个地方,一点一点地慢慢渗出一种酸酸的感觉叫伤心。果然秀才说要出远门回老家一趟,交代了一些必须交代的事情。胡子压制住内心的伤感匆匆离开,带着几个亲信赶去警局局长家里赴寿宴。

胡子已经走了,秀才在休息室的窗口看着太阳一点点地跌落,暮色一点点地由黄变紫,由紫变深蓝,再一意孤行地黑下去。秀才推开窗,屋外的寒意扑面而来,这时对面楼有留声机歌声袅袅传过来,“夜深深,停了针绣,和小姐闲谈心……”是金嗓子歌后周璇的《西厢记》唱段《拷红》。

他探出身,向着黑暗中的未知纵身一跳。

还不及发出尖叫,叶好一蹬腿猛地惊醒。原来是个梦。她看看手机,2005年4月,一个可以放宽心睡懒觉的星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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