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的正直是与他的时代密切相关的,那时候中国的声乐体系只有民歌和戏曲,后来才引进了国外的美声和通俗唱法,丰富了声乐体系。但是那时候我们的选手出去比赛,不管是美声还是通俗,都受到了许多不公平对待,老是拿第二和第三名,外国评委对我们的选手很挑剔。同样的技巧缺陷,他们会认为中国人根本就不懂,而外国选手是不小心没有做到位。因此打分很不公平,也让他们那一代人很委屈,所以在培养学生的时候要求很严格,一个问题没解决,绝对不会罢休。因为他们自己有切肤之痛,所以打分总是很公正,做人很有原则,在家里也是这样要求我们的。他总说比赛就是比赛,比的就是水平,而不是名气,谁唱好了谁就拿高分。所以商品化的社会不适合他的做人原则。
移民的过程大家都是一样的,经过短暂的适应期,家里每人都找到了各自合适的位置,安居乐业。老爷子也耐不住寂寞,又开始教学生了,家里又响起了歌声。这一次,学生们就完全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些准备考试比赛的青年人,而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们都是爱好者,没有经过专业的声乐训练,声音还没有被规范,在我听来是比较难听的声音。我也没有过多的留意他们,专注于自己的事情,没事总跟一帮朋友去打球。慢慢地,他们的声音没有那么难听了,有些还真是挺好听的,不知是我习惯了还是他们真的进步了?一年后,他们举办了一个音乐会,老爷子让我担任总监,方便协调各方面的工作,例如灯光,音响等。当节目单交到我手上的时候,我都吓了一跳,里面的歌曲都是些难度比较大的曲目,有《满江红》《我的太阳》《O Mio Babbino Caro (我亲爱的爸爸)》等。我特别好奇的是《我亲爱的爸爸》,这是一首意大利著名的咏叹调,是音乐学院二三年级的选唱曲目,是当今很多女高音歌唱家都喜爱的曲目,非常地优美动人。我自己也非常喜欢听,而且这首歌的一个难点是弱声控制,在高声区把声音由强到弱地进行控制,是声乐技巧的难点,也可以说是最难点。以前老师们总会跟学生说:保持声音打开的状态,把声音送到共鸣点上进行控制,然后把气息流动的速度减慢下来。我们也是这样做的,要做好并不容易。我想象不出有哪位老太太能唱这首歌,所以彩排时我就很留意,等彩排完我就跟那位老太太进行交流,跟她说唱得不错,还要注意哪些问题。接下来就是随便地闲聊,老太太告诉我,她年纪很小就出来了,生活很艰难,在餐馆里打工,给人洗盘子,那时候洗一个小时才一块钱,干得很辛苦,干了很多年,把儿女都拉扯大了,自己也老了,但是从来没有放弃歌唱的爱好。以前没有条件学,现在条件允许了,终于可以跟老师学习唱歌了。年纪大了,学得慢,有很多的毛病,但是老师很耐心地教我,一句一句教我念意大利文,跟我讲解歌词,我很喜欢跟老师学唱歌。那一刻,我有点感动了。
等到音乐会那天,剧场里坐满了观众,我想肯定有很多是这些老人的家人朋友。演出的老人们打扮得可漂亮了,晚礼服,小领结,西装革履,精神抖擞。虽然都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可是每个人都很认真地演唱。到那位老太太出场了,我的心可激动了。老太太似乎忘记了台下有观众,全身心地投入歌唱,有板有眼,唱得很动情,眼里闪烁着动人的光芒。我的心随着她的歌声在飞:爸爸啊,我爱那个英俊的少年,我愿到露萨港去,买一个结婚戒指。爸爸,求求你,让我去吧!那一刻,我完全被震呆了,谁说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不会唱歌,她是发自真心地在歌唱,不为名利,不为拿奖,只为了心中的梦想。她年复一年地洗盘子,洗掉了自己的青春岁月,洗掉了自己的黄金年华,也洗掉了自己的少女情怀。但是内心深处从来没有忘记过这个梦想,站上舞台,为自己歌唱一次,真正地为自己动情地歌唱一次。她不是唱给台下的观众听的,她是唱给内心深处那位少女听的,虽然晚到了几十年,不要紧,那位少女依然等着她。
谁说老太太不会弱声技巧,她用歌声告诉我,真正的技巧在心里,在灵魂深处,在歌声里:爸爸啊,让我去吧,去见那位少年,假如你不答应,我就投到河水里。天哪!我宁愿死去!----是啊,少女都要死了,泣不成声,声音怎么会不弱下去呢?老太太轻而易举就把弱声技巧完成了,是用灵魂去完成的,而不是用气息。那一刻,我深深被震撼了:这才是真正的歌唱,为自己的内心去歌唱! 我学的那些技巧只不过是一些手段而已,她们才是真正懂得歌唱的人。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老爷子那么用心地教他们,这才是真正的声乐教育,净化灵魂,给人梦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