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凯成第二天休息，说已经向老板辞工，下周去伦敦外边一个镇子的外卖店做二厨，攒点实践经验，然后自己开店。晚上要请给他介绍工作的人来家吃饭。叶纯安想找借口躲出去，她可没心情接待陌生人。方凯成要她必须作陪，因为对方是唐人街那家文艺社的老板娘，小个子老板的前妻。她的人脉广，要为方凯成联系买卖外卖店事宜。
“到时候，你也要像人家一样做老板娘兼收银员哦。你英语好，接单什么的应该没问题。”
叶纯安苦了脸，想到自己要一天泡在柜台前，装饭盒收钱，还要照顾孩子，真有暗无天日的感觉。
“我干不了那活，你还是另雇人吧。”
“雇人不花钱啊。刚开始用钱的地方多，我们得省着点。”
“你不是说过有身份就去读书吗？别开店了，去读个硕士吧，毕业可以接着读博士。听说博士在读一年能拿一万多，毕业后找到工作肯定能更多。”
方凯成愀然作色，这女人真不是东西，怎么就跟他想不到一起去呢。从来不肯定他，给他鼓劲，就会给他泼冷水。
他啪地扔下手中正在收拾的鱼，虎起脸，“你别异想天开了。硕士博士——你以为那么好读啊？我一个文科职大毕业，即使文科硕士毕业，也根本找不到博士奖学金，更找不到工作。自己掏钱读博士掏得起吗？”
纯安垂下眼帘。她自己是中文本科，方凯成是经济管理大专。她从没觉得学历能代表什么。但现在每周一次她带着孩子去华人教堂，那些陪读家属谈论的不是老公学业就是工作前景。几乎都是在读博士，公司白领。她自觉抬不起头。
“漫说我不是读书那块料，是我也不读。读完找到找不到工作还不一定，找到工作不也是给人打工吗？我给别人打够工了，要当老板，自己给自己做主。博士？博士晚上不也在餐馆打工吗？都什么熊样啊，一点血性没有，被人骂得狗血淋头都不敢放一个屁。什么博士，狗屁！我们那一个做楼面的博士老婆还任板揩油吃豆腐赔笑呢。”
见叶纯安不出声，方凯成叹口气说，“我对你的好，你从来就不明白。我打工挣钱养家，省吃俭用，不吃喝嫖赌，有好吃的自己不舍得吃都给你带回来。你可好，平时连个好脸色都不给。如今想立业，你还不赞成不支持。告诉你，男人不容易，比女人压力大多了。你不能总这样打击我。”
“我怎么打击你了？”
“你就是打击我。让我读硕士，我多大岁数了，早过了读书年龄了，能读吗？你这明明就是瞧不起我。哪有你这样做老婆的。真够呛。”
叶纯安撑住头，咬住下唇，只要是和方凯成谈话，不管是闲事，还是正事，都南辕北辙。她真不明白他们这是怎么回事。
“那——锦瑟送幼儿园，我去读个理科硕士。很多陪读家属都在读电脑信息科学，毕业好找工作。听说文科也能读下来。”
方凯成冷笑，“锦瑟小，要送私人幼儿园，维安的课后俱乐部和锦瑟的托费加一起得多少钱你算过吗?而且，锦瑟能习惯去幼儿园吗，还不哭死才怪呢。维安根本不喜欢课后俱乐部。我们不能只为自己考虑。要先考虑孩子。”
方凯成斜睨了叶纯安一眼。即使有钱，他也不会供纯安读书。读完书，纯安的翅膀硬了，离开他怎么办，这样的事还少啊？女人最靠不住了，他才不干给别人培养老婆的傻事呢。
“你看我，什么时候为自己考虑过，一天除了抽点烟，一分钱也不为自己花。把工资全数交给你。你去问问那些博士老婆，看她们老公钱交给他们吗？两人的钱都是分开的。”
纯安闷闷地回，“我也没为自己考虑，出去连瓶水都舍不得买，没乱花过你的钱。”昨天是她来英后第一次去咖啡馆，每次去麦当劳她都只看着孩子吃，自己不吃。可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只为孩子考虑，忘掉自我，不承认自我的存在意义，那生命无异于传宗接代的工具。
“谁不让你买了，钱交给你就是让你花的。”
纯安在国内花钱从不手软，但那是她自己赚的钱，花得没负担，方凯成的钱就不一样了。即使方凯成不整天表白他自己为这个家居功至伟，提醒她他赚的是血汗钱，他在养着她和孩子，她也不能让自己随便花他的钱。细想起来，她在谈恋爱时除了和他一起吃饭看电影就没花过他的钱，他也从没送过她什么。结婚时他倒是给她定制了一件旗袍，两百多块而已。他母亲给了她一枚金戒指。
再谈下去又该吵起来了，叶纯安换了话题，“维安昨天又被人欺负了。这地区的人素质太差，我们换个环境好点的地方住吧。”
他们住的地方是贫民区，左邻右舍不是不工作吃救济的，就是蓝领。蓝领还好，勤恳工作,一家大小一年出去度一次假，日子过得倒也红火。吃救济的大多并不是因为工作难找，在英国只要肯出力，总会找到工作。可这些人馋懒奸猾，反正不工作也有吃有住有车代步，没事还可以在酒吧里泡着，钱实在不够花就多生几个孩子，有政府给孩子提供生活费牛奶钱，多多益善。
所以，这个小区最多的就是孩子，放学或放假时外面简直成了一口鼎沸的大锅。方凯成一家不是唯一一家中国人，转过街角不远，也有零星中国人住。中国人的散沙特质在国外更明显，从零开始的生活境遇更让他们各怀心腹事。叶纯安不是一个热情而善于交际的人，与其他人的来往自然不多，孩子们之间的来往也就相应稀疏。而无论如何，中国家长从不允许孩子出去玩。毕竟是少数族裔，惹不起躲得起，不放孩子出去就不必担心孩子的安危，也避免很多纷争。
叶纯安也希望儿子放学后能待在屋子里自己玩，但方维安不像其他中国孩子那样谨慎胆小，凡事避让，在幼儿园就经常与黑人孩子打架，即使挂彩也不退缩。爱扎堆，不会自娱自乐，不让他出去和别的孩子玩就浑身长毛般难受。
叶纯安不想讲述自己看到戴维被人打的痛心疾首，也不想说自己拿着球棒追那帮坏孩子时的疯狂。讲了方凯成也不会宽慰心疼她，不会觉得她的举动有多么违反她的常态和天性，不会明白她为此有多么厌恶自己。如今她除了人后垂泪，已放弃向方凯成诉苦。因为任何诉苦换来的都是方凯成的责怪。
方凯成认为家里这点鸡毛蒜皮的事怎么能和他在外的辛苦相比，他一天手脚不停，起早贪黑打工赚钱，只为了老婆孩子将来过好日子。不仅让他体力上疲劳不堪，厨房的烟熏火燎，单调重复，叫骂欺辱还使他精神上颓败。他想过的绝不是这样牛马不如的日子。他太累了，神经放上一根头发丝的重量都会疼。回到家没有问寒问暖，热茶热酒伺候，还拿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来烦他，真太不可理喻太不懂事了。
方凯成拍案而起，“什么，我儿子被欺负了？！他妈个臭x！告诉我是谁，我去砸他们家玻璃，给我儿子出气。反了他们了！”
纯安蹙眉，虽然她歇斯底里时已学会与方凯成对骂，但方凯成的骂人话依然让她心惊肉跳，“你真可笑。你以为砸玻璃就能解决问题，这是法治国家，人家知道会报告警察抓你进监狱。还是惹不起躲得起吧。”
这并不是维安第一次被欺负，但以往恶意而隐蔽，方维安意识不到。比如方维安与一个孩子齐头并进骑车，那孩子突然伸手拦挡他，他骑得太快刹不住，一头栽在地下，头破血流。心理上，那些英国孩子就没把他当作同类。
纯安带着儿子跑去敲人家门告状。有点教养的家长会冷淡地敷衍，没有教养的不待听完纯安的陈述就破口大骂当面摔门。“躲哪去呀？好地方我们租不起。坏地方都差不多。”
“孟母择邻而居，我觉得只要地方好多贵都值得。你不总说一切都是为孩子吗？为了孩子将来身心健康，我们必须搬家。”
“那也要量力而行啊。总不能把钱都花在房租上吧。你又不赚钱，全家四口都花我一个人的。我想开店不就是为了将来要给你和孩子买好房子吗？凡事都需要时间。还是再忍忍吧，别让维安出去玩。”
还说她不支持他，他难道就支持过她，给过她任何安慰吗？
叶纯安不想再和方凯成说下去了。明知和他说什么都说不通，为什么还跟他说呢。如果至今她对他还抱着什么希望，只能应了他那句话：她是个蠢货。地地道道的蠢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