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边(二)
文章来源: 明亮2009-09-09 16:00:26

第二天,是个透亮的大晴天。头一天晚上大家就望着星空说到海上看日出,一算要半夜就起来,那辉煌的景象一下就变成了鸡肋一样的诱饵,吃不吃无所谓了。这个岁数,显然松软的床甜香的梦比那些转眼即逝的灿烂绚丽印象更跃居首位。不像小时候,我和H激动着要去山里看日出。悄悄策划了很久,带了手电带了厚衣服带了零食饼干,一大包东西,划好了路线图,逃难一样鬼鬼祟祟瞒着学校瞒着家长逃了学去山里住,上好了闹铃半夜去看日出。我们住在半山腰的寺庙改成的招待所里,有没有小和尚不记得了,就记得那天晚上,用搪瓷盆吃了西红柿炒鸡蛋,觉得山里的伙食就是比学校食堂好吃多了,有种说不出的新奇。夜里,我看本唐诗三百首,听外面松声滔滔,小心眼里满是冒险的紧张和快乐。那年头,青春和太阳一样,从山谷里冉冉升起,新鲜可人如熟透的红鸭蛋黄。

然后就老了,再不对太阳到底是怎么升起来动心了。反正太阳天天会升起来,有云就看不见,阴天下雨看不见。其他时候,大太阳晒得晃晃的,还得记着涂防晒,现在都出SPF60+了,涂得人油亮油亮和抹了蜜的鸭子一样,在太阳底下晒出健康漂亮的古铜色,还好,没有最后进松香烤炉这一道。

早上起来到厨房,真善美妈妈已经做好了一锅绿豆稀饭,里面还放了白薯。各种小菜也摆上了桌,还有金黄的厚实油烙饼。这几天的早餐都很丰盛的,我现在已经记不住哪天吃了什么。有天吃了鸡蛋饼,有天吃了葱油饼,有天吃了萝卜丝饼,还有凉拌脆黄瓜,一种很好吃的有黑木耳的榨菜丝,小馒头大馒头等等。这样可口顺胃的早餐,让我觉得和回了家一样。家里有这样贴心能干的老人真是个宝。真善美她富得流油自己还不知道。

然后大家就呼啸着去海滩晒太阳去了。这个房子真是要什么有什么,竟然还有间储藏室,里面有遮阳伞,沙滩椅,还有给小朋友挖沙子的小桶小铲子皮球。我们带着大Cooler,里面放了水和好吃的,我带了书和相机,躲在遮阳伞底下,眯缝着眼睛看大海。真是明艳,很多纯粹的颜色,白,蓝,彩色的船,椅子,遮阳伞,大块大块的在太阳底下碰撞,结果趁得书上那些小号铅字干巴巴的没意思透了,半天我都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干脆就不看了。看小朋友挖沙子更好玩。超超经常运筹帷幄的对弟弟喊,不要再放沙子了,要放水了。他们有个会转的水车一样的东西,一打听,说是水泥搅拌机。我问超超和好了水泥做什么呢,他说要建很多很多碉堡。等我晒蔫了打道回府的时候,他们还在水泥厂开工阶段。沙子一袋子,金子一屋子,我也念叨着咒语,在沙滩上种下了美好的愿望。

走两步又回到房子里大吃了一顿,我热了事先做好的扁豆闷面。很多不识货的人(我就不点名了比如三丰子),觉得这太平常了。其实越是平常的饭菜越能显手艺的,我做的这个面,主要达到了面豆肉三合一的最高境界,你中有我有他,他中又有你有我,百种滋味互相渗透,关键面条还特别筋道干爽,没吃过的吃头一口只能是惊艳。要说这些尚宫们也很厚道捧场的,尤其是阿小红,特别仔细地询问了制作工艺流程。人啊,其实被需要的时候是很快乐的。所以呢,请大家对自己喜欢的人,多说我需要你,需字为可选字,请斟酌度场合适时加减使用。

吃完了瞌睡虫哼哼唧唧爬上来,下午太阳毒,大家都不约而同选择了睡午觉,说好黄昏在出门,打算去钓螃蟹。这一觉睡得可真香。

为了钓螃蟹,真善美很早就给我下达了任务,让我负责准备臭鸡腿,一定要臭,不臭不行。她说经过多年的实践发现,螃蟹对臭鸡腿最感兴趣,一钓一个准。鸡腿没用,形状多完美多鲜嫩都没用,关键是越臭越好。我是买了鸡腿带了,这天又晒了一天,这包鸡腿已经酿成火候被苍蝇飞舞围着臭气熏天。要说真善美同学为了钓螃蟹是不怕牺牲的,我坐她的车,虽然鸡腿已经层层包裹但气味还是和香水一样,丝丝渗透出来,若隐若现地提示着它的存在。我们就开车到了一个灯塔公园。

这个公园是阿小路竭力推荐的,他用了很多非常美必须得去看等等一类的形容词来描绘的。果真很漂亮,主要是有种小桥流水的静谧,在黄昏,那座弯曲的拱桥和平滑如镜的水面自成倒映,秀美玲珑。这个地方芳草茵茵,有个很特别的黄房子,在平川上像孙悟空变出来的一样,有些不知到底做什么用的突兀但放上去还真也很好看。还有栈桥,可以通向海边的亭子里。我们兵分两路,假博士和几个人带着一群孩子用臭鸡腿钓螃蟹,我们剩下几个去走芦苇荡漾的小径。阿小路背着大耳朵特别乖有福相的儿子,问儿子:你要留下来和妈妈钓螃蟹玩还是跟爸爸走?只要儿子回答跟爸爸不跟妈妈他就再一字不差同样重复地问一遍,他这样问了好几遍,最后终于不玩民主自己把孩子送他妈妈那里然后一身轻松地去散步了。

在这里散步真很舒服,看见了蓝蜻蜓,黄蝴蝶,还有一只很大的蚂蚱,有黑紫色浆果说是野葡萄。还有小小的圆圆的象苹果的小果子,挂满了枝头,只不过在树林很深的地方,走过去也许还有蛇。这些小果子,就和很早就进了修道院的修女一样,她们也从青涩长到红润圆满,可就是没人摘取。甜也好,涩也好,只有自己知道泥土知道,倒也安静专心了。

回来在看,钓螃蟹的孩子们都乐晕了。他们每人手里攥着跟线绳,动不动就说,“我有了。”然后假博士就抄着个网兜去捞螃蟹。他们已经钓上来七八只了。那些鸡腿一次又一次引诱着螃蟹上来,然后身形无损地又被投放下去,剩下的螃蟹们又义无反顾地闻腥而止。我们后来一直纳闷这个现象,螃蟹平时也不吃鸡腿,为什么会对这种臭鸡腿前赴后继的扑上来呢?可惜这里的螃蟹有些小,和天主教堂的主教只喜欢幼童不一样,我们还是心里有些惭愧,数了数差不多可以给孩子们每人吃一个就说收兵了收兵了。晚上,这些螃蟹,被清理干净以后,做成了喷香扑鼻的葱姜炒螃蟹,阿小路掌勺,做好了还不让大家马上吃,说第二天吃才入味。不过那天晚饭也很丰盛,没有螃蟹就吃撑了。

晚饭后吃了西瓜,阿小红还端出漂亮的小青茶壶,给我们泡女人茶喝。是玫瑰花苞,金银花瓣,枸杞,红枣等等养生补血之好物品泡在一起的不是茶的茶,还有小月饼和小点心吃。这边中国店已经开始卖月饼了,小巧玲珑一口一个的,正好当点心。我们就一边喝茶一边吃点心,打牌。

打牌是每晚的必备娱乐项目,每次打牌都高潮迭起险象环生的,我还是和真善美做搭档。对手是阿小红和真善美的妈妈,这是基本队员。有时还会变换纵队男生一拨和女生对打,就这几天吧,我运气都不错,我在的那波由于真善美的精细算牌和我的茁壮手气,最后睡前看总是在赢的那方。真善美同学抓到满手主的时候会“叭叭叭叭”地唱单声调幼儿歌曲,“叭叭叭叭”不是形容词是她唱得歌词,那个得意劲儿就别提了。而其他同学表现就都很好玩了,尤其是那些男同学,比如阿小路同学,他经常牌举得高于头顶跟要给谁敬礼一样,然后泰山压顶地把两张牌根本不是对儿的“大牌”甩在桌子上,嘴里喊都给我放着,气势压人,当年他要早生几年服务国民党未必后来他们就只占据了台湾那个岛。还有一轮大家都在默默勤奋地抓牌,忽然平地一声惊天雷,阿小红和老公阿小路打起来了,因为小路同学趁乱偷偷摸了老婆应该摸的牌,他摸到以后,神色诡异小心翼翼给藏了起来,这些做得非常隐蔽,也就是蜂鸟扇一下翅膀的时间,他就恢复正常神色了,可阿小红是多么机敏的人,老公掉根汗毛都能马上察觉的,她于是逼着小路同学退回那张应该是她的牌。小路死活不给。两人激动得都跳了起来,真善美坚定地站在小红一边。小路为了这次还能跟着全家人回家而不是一个人孤零零在海边打渔,终于吐出来小红指定的那张抓错的牌,果真还是张大猫,他换牌都没换成。女同学们都欢呼雀跃,我在一旁都看傻了,觉得阿小红真是做太太的典范,我准备好好学习学习。每天打牌不知不觉就过半夜了,然后蒙头一睡,第二天又是快乐休闲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