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中主人公仅代表更年期(menopause)女性个例,请勿以此类推,对号入座====
看完早上门诊的最后一个病人,中间约有一小时午休,我去餐厅吃了点东西,回到办公室,正准备批阅桌上的大沓化验报告。小护士急急地敲门:“梅大夫,咱们的‘老朋友’卡琳娜又在前台闹了,态度十分强硬。按记录她预约的是后天,明明自己记错了,却不肯承认,非要今天见你不可。”
我沉吟片刻,说:她大老远跑老来挺不容易,离下午门诊不是还有半小时嘛,安排她进来好了。
要知道,在门诊,总有那么几个,被工作人员列为“不受欢迎”类的病人。她们说话颐指气使,还动不动发牢骚,似乎整个地球都要围着她们转才行。卡琳娜大概属于其中之一。卡琳娜来诊所这几年,已经换了三个医生,每次都是因为别人的错。
一年前我俩初次见面,她让我印象深刻。
意大利后裔卡琳娜,仅50岁出头,身材已明显发福,皮肤松弛干糙,一双睫毛浓密的大眼睛,隐约带着年轻时美女的痕迹,却被周围的鱼尾纹和黑眼圈,反衬得黯然失色。
我按病历上的名字与她打招呼:
“你好,卡琳娜!我是梅医生,今天能为你做点什么?”
“我需要年检。哎,大夫,我的名字可不是你这样念的,正确的意式发音应该是 ---- 卡 r~~~ 娜。”她的舌头在嘴巴里直翻跟斗。
我连着试了两次,都模仿不准,干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告诉她:“抱歉,我母语是中文,能用英语沟通已经很不容易,难道你打算让我和你讲意大利语?”
卡琳娜扑哧一声乐喷了,似乎喜欢上我的这份直爽,房间里的气氛顿时轻松起来。卡琳娜是个蛮健谈的人,话题一开始就刹不住车。大半时间我只是个倾听者。
“大夫,不知怎么,我近来情绪特爱波动,经常莫名其妙地流泪。脸上像涨潮水似地,一阵阵发热。夜里空调必须开到最低,还要吹风扇,所以睡眠很糟糕。”
“我想,这也许就是人们说的更年期综合症吧。大夫,你有啥办法让我活得舒服点儿吗?这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我的丈夫,不,我的前夫莱尼,说我快成巫婆了,需要看妇科或精神科医生。”
从卡琳娜喋喋不休的谈话里,我了解到她一些除病史以外的家庭状况。前夫莱尼是个退休的内科大夫,自幼丧父,在纽约的贫民窟长大,人大胆聪明,敢闯敢干,和擅长经营的卡琳娜结婚后,夫唱妇随,用十几年的时间,共同创立了自己的医疗中心,手下雇了二十几个医生,配有各种先进仪器和设备。他们在美国和加拿大的几个度假名胜区,都置有房产,冬天去温哥华的 Whistler 滑雪,夏天到长岛避暑钓鱼,日子过得相当惬意。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两人事业虽然红火,由于不明原因,一直未能生育。有年在佛罗里达度假时,爱好艺术的卡琳娜酒吧里遇见意大利Sardinia 岛来的画家马可,马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超脱情调,让卡琳娜一见钟情,难分难舍,后来干脆与他私奔,去Sardinia岛上同居了两年。卡琳娜发现自己怀孕,散漫的马可不愿被拖累,导致两人关系破裂。
灰溜溜回到美国的卡琳娜,还是被丈夫莱尼接纳了。孩子顺利生下,是个英俊的男婴,被莱尼照顾有加,视为己出。
“可这些年来,莱尼对我的过去耿耿于怀,经常一争执起来,就拿马可这件事来谴责我。最后我实在忍无可忍,把他从家里赶了出去,但我们没有正式离婚,因为很多财产都是以两人共同的名义,打官司需要昂贵的律师费。”
见她义愤填膺的模样,我插了一句:“看起来,莱尼对儿子很不错嘛,在你需要的时候也帮了忙,是不是你心里一直不能原谅自己的错误,才对他这么敏感啊 ? ”
卡琳娜突然怔住了,似乎身上哪根神经被触动,眼圈一红,泪水夺眶而出。“其实,我心里真的放不下莱尼,只是和他在一起总不太平。唉,现在他已经找了女友,俩人住在我们以前买的湖滨别墅里。”
我不知该如何劝她,岔开话题,接下去耐心解释了更年期的保健和治疗,比如坚持每天锻炼,合理饮食,补充营养等,若效果不好,可以考虑使用药物。药物大致分两种:非激素类的多是抗抑郁药,激素类的则是女性荷尔蒙为主。
“荷尔蒙?大夫,我可不敢用,听说能致癌呢!”她好像在谈论洪水猛兽,大惊失色。
“其实,这是舆论误导。研究表明,对有需要的部分女性,更年期症状是可以用荷尔蒙减轻的,而且安全有效。”
卡琳娜依然坚持己见。
“这样,卡琳娜,既然你已经在吃抗抑郁药,又不打算上荷尔蒙,还是回去健身,饮食调节吧。”
半年后,有天卡琳娜出现在门诊,语气很无奈:
“梅大夫,可能我真需要吃点儿荷尔蒙了。前天莱尼来家里探望儿子,因最近股票大跌,手上的房产又卖不掉,我俩经济状况不妙,一见面就开始争吵。我看莱尼对着我张牙舞爪,气不过,打电话叫了警察。没料到,警察竟以家暴的名义,把莱尼关进了监狱!”
卡琳娜对自己当时的情绪失控,显然后悔不已,我安慰说:“别着急,静下心来才能解决问题。我可以先给你开最小剂量的药,试试看效果如何。”
......
今天,又是这个卡琳娜,只是不知她会出什么新花招。
我走进诊疗室,见卡琳娜坐在那里,原先散乱的黑发剪成齐肩的童花头,大眼睛顾盼生辉。
“卡琳娜,你看上去精神很棒,最近感觉怎样?”
卡琳娜满脸堆笑,刚才在前台盛气凌人的表情荡然无存,“呵呵,梅大夫,我要来谢谢您,并请您给我续开些药。这个荷尔蒙真管用,我不再潮热,觉睡得很香,脾气也温和多了。”
“是吧,看来你的选择是对的。莱尼出狱了吗,儿子好么?”
“莱尼很快就被释放了。他似乎没太记恨我,还常来看儿子。我们终于能心平气和地谈谈了。儿子上了教会私立高中,成绩不错,举止也越来越像个绅士。”
卡琳娜眉飞色舞地谈论着,我心中暗暗为她高兴,正准备鼓励几句。
“瞧,我最近拼命游泳减肥,已经瘦了二十几磅,可惜这脸上的折子也更深更多,快成真正的老巫婆了,怎么好去找男朋友!梅大夫,您能不能推荐个什么人,帮我做做整容拉皮?”
卡琳娜一边讲,一边用手使劲扯扯自己的面颊。我望着她,一时语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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