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世局动荡，中东硝烟未尽，北非又燃起战火，自顾不暇的美国左右为难，骑虎难下。在一个医务工作者眼里，充满血腥的战争总是有些不可思议。这里想讲的，是我昨天经历的大兵迪伦的故事。
早上查房时， 5 号产房里见到简妮夫妇。二十出头的简妮，小圆脸上，几粒粉粉的青春痘，毫无表情，若不是尖耸的腹部，很难想象她快要做母亲了。旁边呵护有加的丈夫迪伦，似乎比她大不了多少，却显得有几分老成，棕色寸头，身材健壮，一双鹰眼，熠熠发光。
检查完，迪伦急切地问：大夫，孩子什么时候能生？
这是个妇产科医生最常听到，也最头大的问题。生孩子不是造玩具，流水线作业，成品出厂时间可以准确预测。产程长短，因人而异，有时像道琼指数般捉摸不定。
不过，看到迪伦心急火燎的模样，不好扫兴，说：反正简妮已有麻醉止痛，请耐心等待，头胎时间长些，看样子要到傍晚了。
7 点钟，BB机传呼我去接生。进门，顿时感到气氛异常，简妮坐在产床上用力推着，双眉紧锁，闷闷不乐。房间里另外两名五十多岁的妇女，一位是妈妈，一位是婆婆，脸上也像挂了霜，表情很严肃。
那个迪伦，却好似自人间蒸发般，不见了踪影。按这边惯例，此时丈夫不会缺席。我好奇地脱口问：孩子快生了，爸爸呢？
空气仿佛一下子凝住，突然，简妮“呜呜 ~~~ ”地大哭起来。眼泪像绝了堤的洪水，滚涌而出。护士朝我挤了挤眼睛，示意出去有话谈。
到了外面，护士抱歉地讲：梅医生，都怪我，没来得及告诉你。迪伦刚被军警带走，因为他 AWOL 了。
什么是 AWOL ？我不知所云。
哦， AWOL 是 Absence Without Official Leave 的缩写 ， 就是 “当逃兵”的意思。
原来，身为陆军士兵的迪伦，本应随所在部队开往阿富汗，可他惦记怀孕的妻子和即将出生的孩子，又怕打仗受伤丢了性命，于是，借回家探亲之际，躲起来，失踪了。
这下捅了马蜂窝，临阵脱逃属于违反军纪，要被军事法庭审判，很可能坐牢的。军队派人四处搜索，一无所获。听说是迪伦的母亲在医院见到他，告了密。几个军警进来，二话不说，在孩子出生前两小时，把迪伦从病房带走。
早有耳闻，有些美国老百姓家孩子，视参军为人生出路，虽说是要保家卫国，更多的是为了享受津贴、免费上学、终生免费医疗等福利。可天下哪儿有免费的午餐，有得必有失，和平年代还行，顶多去海外的基地住几年，碰到战争就没那么运气了。
记得以前住院医时的一位美国同学，是军人Active Guard Reserve ，她在军队的支持下念完医学院，实习时不幸身患红斑狼疮。毕业后正值伊拉克战争，她两次被派往前线医院服役，回来身体每况愈下，最后订婚的男友与她因此分手。
我的诊所接受军人医保，经常遇到这样的情形：丈夫派到中东战场，把孕妇撇在家，产前检查和生孩子只有靠自己，偶尔丈夫能准休几天，匆匆回来看两眼，又赶回前线。据说那边难以想象得苦，环境危险恶劣，思乡心切更令人难受。
一向平静的产房，今天居然上演了这出，简直像哈里森 . 福特主演的 The Fugitive 里的一幕。我叹口气，回到简妮身边。
经过两个小时筋疲力尽的折腾，小家伙终于出生。在清脆嘹亮的啼哭中，滴滴滴，简妮身边的手机响起，是迪伦，不知从哪里打来的，迫不及待地想听听孩子的声音。满脸汗水、头发凌乱的简妮，电话里泣不成声：是个.......儿子......长得像你！
年轻的迪伦，或许恋妻、恋子心切，竟铤而走险，以身试法。而世上真有这样的母亲，大义灭亲，举报自己当逃兵的儿子，搅了他初次体验做父亲的梦想。
是否该同情迪伦不谈，只觉得简妮不容易，小小年纪，就要面对冷酷现实，做单身妈妈。
离开病房时，我拥抱着落寞孤单的简妮，安慰道：孩子生得顺利，健康正常，比什么都重要。相信迪伦终有一天能回到你们母子身边，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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