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定专业时,由于不忍心经常面对病痛和死亡,我选择了妇产科。这样,每天接触的,多是孕妇或健康的女性,即使有问题也不复杂严重。再说,还有什么工作,比迎接新生命到世上,更令人欢欣鼓舞的?
刚从墨西哥休假回来,心似乎还在阳光明媚的半空中悬浮着,却被当头一棒,摹地摔到了地面。那天,我不得不面对身患绝症、生命垂危的麦德琳。
周末一大早,交接班的K大夫脸色沉重地说:你的病人麦德琳四天前收住院,她背部剧痛,查出原发乳癌病灶,已转移至全身,整个脊髓都被浸润,造血系统严重破坏,血色素只剩6克(正常12-15克)。我们给她输了两单位血,上了大剂量止痛药,现在情况刚刚稳定,估计过几天才可以出院,进一步接受放疗化疗。
我吃了一惊,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麦德琳两个月前做手术时,外科医生不是定她乳癌二期的么?怎么恶化得这么快?
58岁的麦德琳,是诊所的老病人,她的五个孩子,都是被我的同事们接生的。最大的今年28岁,最小的是双胞胎,刚满18岁。我从没见过她,直到三个月前,她来门诊。麦德琳看上去中等个头,圆圆胖胖,笑容可掬,是这个区典型的白人妇女,放到大街上很快就会消失在周围的人群里。
“梅大夫,我坦白承认,”她有些难为情地笑笑,“家里孩子多,光顾忙他们,自己已五年没看医生了。”
“前段时间......我......无意中摸到一个乳房肿块。”
铃铃铃,我的脑子里顿时警报声四起。戴上手套,我开始为麦德琳做检查。左侧乳房从12点至4点之间,的确有个很大的硬块。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详的预感,嘴上又不能明说,怕吓到病人。于是我开了两张化验单,Diagnostic Mamogram 和B超,告诉麦德琳:我们会帮你约时间,请你要尽快做以下检查。
不出所料,结果异常,活检后确定是乳癌。
接下来把她转给外科,做手术切除。最后的诊断是乳癌二期,腋下淋巴阳性。
手术后我去医院探望过她,她的情绪不错,对治疗充满信心。
唉,没想到......。我放下手中的病历,推门进了麦德琳的房间。顿时一怔,两个月的变化好巨大,麦德琳的圆脸已成长脸,肤色,比身上盖的床单还要浅。床边摆着一个协助走路的Walker。
麦德琳见到我,惨白的脸露出了微笑。我坐下来,仔细询问她的感受,回答了她的问题。听说我刚从墨西哥回来,麦德琳羡慕得直咂嘴,讲自己从小到大没离开过这座城市,不知外面是怎样一幅天地。我安慰她:那说明这儿很好,你很满足,所以没有走出去的必要。
出来碰到会诊的癌症专家,他告诉我:麦德琳患的这种,是恶性度最高的,治疗效果很差,预后糟糕,仅能活几个月,熬不过一年。
此话如同法官给麦德琳宣判的死刑,令我的胃一阵紧缩。可想而知,麦德琳与家人得到这个消息时,是何心情。尽管知道他们是基督徒,或许对死亡的理解有所不同,但生离死别,无论搁谁身上都令人痛苦。
郁闷地查完房,离开医院,我开车匆匆赶去教会。好友Maria儿子威廉满五个月,今天是他的受洗礼。
进门的时候,牧师已经开始在威廉头上洒水,小家伙出奇地安静,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牧师的手。牧师一边洒水,一边祝福,风琴伴着庄严的圣歌,从四周响起。
举行完仪式,我走上前,从Maria手中抱过威廉,几个星期不见,他长大好多,两条结实的小腿在我怀里使劲儿蹬着。我忍不住俯下身,亲亲他红扑扑的的小脸。威廉没长牙的嘴一咧,露出无比灿烂的笑容。我像被电到似地,也跟着笑起来。
脑海里忽然闪过麦德琳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孔,不由心生感叹:人生如戏,此话当真。不管何等辉煌的歌唱家,如帕瓦罗蒂,也有谢幕离去的那一天。你方唱罢我登台,无数新人接踵而上,另打锣鼓另开场。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生命之流滚滚不息”就是这个含义。
生死,你我无法掌控,但活着,便努力去珍惜每一天,试着去爱身边的人,甚至包括那些不可爱的。在生命舞台上,认真扮演好自己的角色,终场时才不致留下遗憾。
其实有的时候,不要多,一个微笑,一句问好,都会给人带来意想不到的温暖。
我打算这样做,就像海子的那首诗所说: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

